天没亮,陆玖就醒了。
后院的井在响。
不是水声,是有人拿指节,一下下敲井壁。
陆玖披衣出门,摸到后院。
那口枯了三年的老井,正往外冒水。
月白色的水,不往地上淌,往天上飘。
井口上,浮着一张脸。
女人的脸。
林晚意。
陆玖的脚,钉在了原地。
那张脸冲他笑了一下。
紧接着,水散成雾,脸没了。
只剩一口枯井,一院月光。
陆玖没走。
他蹲在井边,伸手去摸井沿。
那灰,沾在指尖,凉得扎手。
他把灰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子,很旧很旧的味道。
像陈年的纸,又像,很久没人住的老屋。
苏枕遥提着剑,从屋里冲出来。
“怎么了?”
“井里有东西。”
陆玖盯着井口。
苏枕遥走近,往井里看。
井底黑洞洞的,一点水气也没有。
像刚才那阵水,从没来过。
“是旧气。”
苏枕遥说。
她伸出两根手指,在井沿上抹了一把。
指尖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灰。
“这灰,带着三千年往上飘的味道。”
陆玖蹲着,也去摸。
那灰落在指腹上,凉得瘆人。
“林晚意。”
陆玖说。
“井里浮出来的,是她的脸。”
苏枕遥的眉,轻轻蹙了一下。
“她在喊你。”
陆玖没应声。
天亮了,面馆照常开张。
陆玖如今没了七情。
炼丹,用的是一炉最普通的灵火。
药效,只剩从前的三成。
怪的是,来的人,反而更多了。
来买丹的人,十个里有七个,不是为了药效。
就为陆玖炼的那股子认真。
有人捏着他炼的回气丹,翻来覆去看。
“陆丹师,这丹纹淡了。”
“淡了。但能用。”
陆玖说。
“药效三成,价钱也砍到三成。你亏了。”
“不亏。我图个安稳。”
那人叹口气,付了灵石,走了。
那人走后,又来了个姑娘。
姑娘买了三枚回气丹,又掏出一包糖。
“陆丹师,这糖是我自己熬的。您尝尝。”
陆玖摆手。
姑娘把糖放在灶台,跑远了。
陆玖捏起一颗,尝了。
甜。
甜得,他眼睛有点酸。
苏枕遥在旁边擦桌子。
“你如今,倒像个真正的丹师了。”
“从前不是?”
“从前你是神。现在是人。”
陆玖笑了一下。
“做人好。做神太累。”
苏枕遥擦完桌子,又去擦那口寒玉棺。
棺还在面馆旁边,被一块旧布盖着。
她把布掀开,用袖口,把棺上的灰,一点点擦掉。
那行字,又亮了起来。
君若不弃,我必归来。
日头偏西的时候,顾风眠到了。
他骑的那匹马,累得直喷白气。
人还没下马,先扔过来一只纸鹤。
“郑老头的密信,你自己看。”
陆玖接住纸鹤。
鹤翅一振,化成一串字。
字是郑鹤年的笔迹。
“忘川古境,入口裂了。旧气外泄,情脉有异。速查。”
陆玖把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忘川古境?”
“思域的心窝子。”
顾风眠跳下马,灌了半瓢凉水。
“那地方,三千年没开过门了。如今裂了条缝,郑老头急得嘴角起泡。”
他抹了把嘴,才匀过气来。
“我一收到信,就连夜赶。半路,马都跑吐了。”
“这古境的事,耽搁不得。”
他抬头,看陆玖。
“你们后院那井,还有没有别的动静?”
苏枕遥把抹布搭在肩上。
“旧气。就是井里那味。”
顾风眠一愣。
“你们这井,也出事了?”
陆玖点头。
他把后院枯井的事,简单说了。
顾风眠的脸,白了一分。
“那地方,在喊你去。”
陆玖没说话。
他走到灶边,生火,煮面。
水刚滚,面馆门口,进来三个修士。
领头的,是个黄脸汉子,筑基中期。
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陆玖身上。
“就你?那个炼气期丹师?”
陆玖没抬头。
“吃面?坐。”
黄脸汉子嗤了一声。
“我听人说,这面馆是女修当家。丹师是个吃软饭的,连七情都炼没了。”
身后两个跟班,跟着笑。
“以前靠七情装神弄鬼,如今露馅了。这不,只能蹲在灶边,给女人打下手。”
苏枕遥的剑,轻轻动了动。
陆玖按住她的手。
他端起三碗面,往桌上一放。
“吃。凉了就坨。”
黄脸汉子瞧了那面一眼。
面汤清亮,面条根根分明,上头卧着几片青菜。
那面,是陆玖用井水煮的。
后院那口枯井,今早冒出来的水,他舀了一瓢。
水是月白的,煮出来的面,也透着一层,说不出的亮。
“一碗破面,也配端给我?”
“配不配,吃了才知道。”
陆玖说。
“吃不下,面钱我出。”
黄脸汉子冷笑,端起碗。
他本来想,囫囵一口,然后摔碗。
面一入口,他的喉咙就僵住了。
那口面,顺着食道往下滑。
温的。
像三年前,他娘临终前,塞给他的那半个馍。
黄脸汉子的手,抖了。
丹田里的气机,像被一只手,轻轻推了一把。
卡了他整整七年的瓶颈,松了。
一缕筑基后期的气,从他头顶冒出来。
身后两个跟班,几乎同时,也破了瓶颈。
三人僵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黄脸汉子猛地抬头,看陆玖。
“你……这面里,放了什么?”
“什么都没放。”
陆玖说。
“就一把盐,几根菜,和点真心。”
黄脸汉子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
最后,他站起来,冲陆玖,深深一揖。
“是我眼瞎。”
说完,领着两个跟班,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风眠在旁边,看傻了。
“你不是没七情了吗?这面怎么回事?”
陆玖擦着手。
“七情是没了。”
“可面里那点东西,没跟着走。”
他顿了顿。
“这面,往后还得煮。”
“为什么?”
“有人,得靠这碗面,记点东西。”
夜里,人都散了。
陆玖坐在情鼎边。
鼎里的七色火,已经熄了。
只剩一炉冷灰。
他伸手,把灰拢了拢。
“老情。”
“嗯。”
老情的声音,从鼎里透出来,比从前虚了不少。
“我的七情,去哪了?”
“被我收了。”
老情说。
“你如今这身子,扛不住七情了。我先替你收着。”
“那忘川古境呢?为什么喊我?”
老情沉默了很久。
“因为那里头,有一缕残魂,等了你三千年。”
“谁?”
“进去你就知道了。”
陆玖没再问。
“陆玖。”
“嗯。”
“你如今,七情被收,丹也炼不成上品。”
“我知道。”
“可你比从前,更像个人了。”
陆玖笑了一下。
“像人,能当饭吃?”
“能。”
老情说。
“古境里那一关,就得用人,去过。”
第二天,他收拾行李。
一包干粮,一口锅,一把面。
苏枕遥拎着断剑,站在门口。
“我跟你去。”
陆玖回头。
“那地方,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
苏枕遥说。
“所以我才要跟。”
老情的声音,猛地拔高。
“你不能去!”
陆玖和苏枕遥,同时一愣。
“她执念太重。”
老情说。
“忘川古境,专吃执念。她进去,只会被一口口啃干净。”
苏枕遥握剑的手,紧了一下。
“我不怕。”
“你不怕,正说明你会陷进去。”
老情的声音,冷了下来。
“陆玖,你听好了。”
“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
“你和她,只能出来一个。”
陆玖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向苏枕遥。
苏枕遥也看着他。
“我非去不可。”
她说。
“死也要去。”
夜风从门口灌进来。
面馆里的灯,晃了两晃。
陆玖听见,后院的枯井,又响了一下。
这一次,那声音,是从井底,一直敲到了地面。
后院的井在响。
不是水声,是有人拿指节,一下下敲井壁。
陆玖披衣出门,摸到后院。
那口枯了三年的老井,正往外冒水。
月白色的水,不往地上淌,往天上飘。
井口上,浮着一张脸。
女人的脸。
林晚意。
陆玖的脚,钉在了原地。
那张脸冲他笑了一下。
紧接着,水散成雾,脸没了。
只剩一口枯井,一院月光。
陆玖没走。
他蹲在井边,伸手去摸井沿。
那灰,沾在指尖,凉得扎手。
他把灰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子,很旧很旧的味道。
像陈年的纸,又像,很久没人住的老屋。
苏枕遥提着剑,从屋里冲出来。
“怎么了?”
“井里有东西。”
陆玖盯着井口。
苏枕遥走近,往井里看。
井底黑洞洞的,一点水气也没有。
像刚才那阵水,从没来过。
“是旧气。”
苏枕遥说。
她伸出两根手指,在井沿上抹了一把。
指尖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灰。
“这灰,带着三千年往上飘的味道。”
陆玖蹲着,也去摸。
那灰落在指腹上,凉得瘆人。
“林晚意。”
陆玖说。
“井里浮出来的,是她的脸。”
苏枕遥的眉,轻轻蹙了一下。
“她在喊你。”
陆玖没应声。
天亮了,面馆照常开张。
陆玖如今没了七情。
炼丹,用的是一炉最普通的灵火。
药效,只剩从前的三成。
怪的是,来的人,反而更多了。
来买丹的人,十个里有七个,不是为了药效。
就为陆玖炼的那股子认真。
有人捏着他炼的回气丹,翻来覆去看。
“陆丹师,这丹纹淡了。”
“淡了。但能用。”
陆玖说。
“药效三成,价钱也砍到三成。你亏了。”
“不亏。我图个安稳。”
那人叹口气,付了灵石,走了。
那人走后,又来了个姑娘。
姑娘买了三枚回气丹,又掏出一包糖。
“陆丹师,这糖是我自己熬的。您尝尝。”
陆玖摆手。
姑娘把糖放在灶台,跑远了。
陆玖捏起一颗,尝了。
甜。
甜得,他眼睛有点酸。
苏枕遥在旁边擦桌子。
“你如今,倒像个真正的丹师了。”
“从前不是?”
“从前你是神。现在是人。”
陆玖笑了一下。
“做人好。做神太累。”
苏枕遥擦完桌子,又去擦那口寒玉棺。
棺还在面馆旁边,被一块旧布盖着。
她把布掀开,用袖口,把棺上的灰,一点点擦掉。
那行字,又亮了起来。
君若不弃,我必归来。
日头偏西的时候,顾风眠到了。
他骑的那匹马,累得直喷白气。
人还没下马,先扔过来一只纸鹤。
“郑老头的密信,你自己看。”
陆玖接住纸鹤。
鹤翅一振,化成一串字。
字是郑鹤年的笔迹。
“忘川古境,入口裂了。旧气外泄,情脉有异。速查。”
陆玖把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忘川古境?”
“思域的心窝子。”
顾风眠跳下马,灌了半瓢凉水。
“那地方,三千年没开过门了。如今裂了条缝,郑老头急得嘴角起泡。”
他抹了把嘴,才匀过气来。
“我一收到信,就连夜赶。半路,马都跑吐了。”
“这古境的事,耽搁不得。”
他抬头,看陆玖。
“你们后院那井,还有没有别的动静?”
苏枕遥把抹布搭在肩上。
“旧气。就是井里那味。”
顾风眠一愣。
“你们这井,也出事了?”
陆玖点头。
他把后院枯井的事,简单说了。
顾风眠的脸,白了一分。
“那地方,在喊你去。”
陆玖没说话。
他走到灶边,生火,煮面。
水刚滚,面馆门口,进来三个修士。
领头的,是个黄脸汉子,筑基中期。
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陆玖身上。
“就你?那个炼气期丹师?”
陆玖没抬头。
“吃面?坐。”
黄脸汉子嗤了一声。
“我听人说,这面馆是女修当家。丹师是个吃软饭的,连七情都炼没了。”
身后两个跟班,跟着笑。
“以前靠七情装神弄鬼,如今露馅了。这不,只能蹲在灶边,给女人打下手。”
苏枕遥的剑,轻轻动了动。
陆玖按住她的手。
他端起三碗面,往桌上一放。
“吃。凉了就坨。”
黄脸汉子瞧了那面一眼。
面汤清亮,面条根根分明,上头卧着几片青菜。
那面,是陆玖用井水煮的。
后院那口枯井,今早冒出来的水,他舀了一瓢。
水是月白的,煮出来的面,也透着一层,说不出的亮。
“一碗破面,也配端给我?”
“配不配,吃了才知道。”
陆玖说。
“吃不下,面钱我出。”
黄脸汉子冷笑,端起碗。
他本来想,囫囵一口,然后摔碗。
面一入口,他的喉咙就僵住了。
那口面,顺着食道往下滑。
温的。
像三年前,他娘临终前,塞给他的那半个馍。
黄脸汉子的手,抖了。
丹田里的气机,像被一只手,轻轻推了一把。
卡了他整整七年的瓶颈,松了。
一缕筑基后期的气,从他头顶冒出来。
身后两个跟班,几乎同时,也破了瓶颈。
三人僵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黄脸汉子猛地抬头,看陆玖。
“你……这面里,放了什么?”
“什么都没放。”
陆玖说。
“就一把盐,几根菜,和点真心。”
黄脸汉子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
最后,他站起来,冲陆玖,深深一揖。
“是我眼瞎。”
说完,领着两个跟班,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风眠在旁边,看傻了。
“你不是没七情了吗?这面怎么回事?”
陆玖擦着手。
“七情是没了。”
“可面里那点东西,没跟着走。”
他顿了顿。
“这面,往后还得煮。”
“为什么?”
“有人,得靠这碗面,记点东西。”
夜里,人都散了。
陆玖坐在情鼎边。
鼎里的七色火,已经熄了。
只剩一炉冷灰。
他伸手,把灰拢了拢。
“老情。”
“嗯。”
老情的声音,从鼎里透出来,比从前虚了不少。
“我的七情,去哪了?”
“被我收了。”
老情说。
“你如今这身子,扛不住七情了。我先替你收着。”
“那忘川古境呢?为什么喊我?”
老情沉默了很久。
“因为那里头,有一缕残魂,等了你三千年。”
“谁?”
“进去你就知道了。”
陆玖没再问。
“陆玖。”
“嗯。”
“你如今,七情被收,丹也炼不成上品。”
“我知道。”
“可你比从前,更像个人了。”
陆玖笑了一下。
“像人,能当饭吃?”
“能。”
老情说。
“古境里那一关,就得用人,去过。”
第二天,他收拾行李。
一包干粮,一口锅,一把面。
苏枕遥拎着断剑,站在门口。
“我跟你去。”
陆玖回头。
“那地方,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
苏枕遥说。
“所以我才要跟。”
老情的声音,猛地拔高。
“你不能去!”
陆玖和苏枕遥,同时一愣。
“她执念太重。”
老情说。
“忘川古境,专吃执念。她进去,只会被一口口啃干净。”
苏枕遥握剑的手,紧了一下。
“我不怕。”
“你不怕,正说明你会陷进去。”
老情的声音,冷了下来。
“陆玖,你听好了。”
“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
“你和她,只能出来一个。”
陆玖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向苏枕遥。
苏枕遥也看着他。
“我非去不可。”
她说。
“死也要去。”
夜风从门口灌进来。
面馆里的灯,晃了两晃。
陆玖听见,后院的枯井,又响了一下。
这一次,那声音,是从井底,一直敲到了地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