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栖梧宗的后山崖边,多了一座七层丹塔。
塔是青石垒的,不高,却稳。
塔顶,供着一口丹炉。
炉中,永远燃着七色火焰。
那火,是陆玖留下来的七情火种。
风吹不灭,雨浇不熄。
夜里,整座后山,都被这七色火,映得通亮。
有山下的娃娃,夜里不肯睡。
娘亲就指着那光,哄他。
“那是陆丹师的火,在替你守着觉呢。”
娃娃看着那光,慢慢就睡了。
塔下,立着一块碑。
碑上刻着一行字。
情之所至,万古唯一。
这八个字,是苏枕遥,用断剑,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刻了三天。
刻到后来,她的虎口,都磨出了血。
陆玖要接过去。
她不松手。
“这八个字,得我自己刻。”
“为什么?”
“因为,是我欠你的。”
丹塔旁,开着一间小面馆。
说是面馆,其实只有一口锅,两张桌子。
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写着两个字。
陆面。
每天来吃面的人,络绎不绝。
有修士,有凡人。
有从赤炎原来的老兵。
有从白露泽来的游方郎中。
有从金谷原来的花农。
有从月影峡来的雾客。
有个老兵,每回来,都点两碗面。
一碗自己吃,一碗摆在对面。
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陆玖问过他一次。
老兵说,对面那碗,是给死在赤炎原的兄弟的。
“他生前,就想吃碗热面。没吃上。”
打那以后,陆玖每次,都把那碗面,煮得格外软。
还有个游方郎中,每回来,都带一包药。
“陆丹师,这是白露泽新采的野菊。”
“您眼睛熬坏了,泡水喝。”
陆玖不收。
郎中就搁在灶台上,转身走。
走了,还回头补一句。
“您要是倒了,多少人的病,没人看。”
陆玖只得收下。
还有不少,是专程来磕头的丹师。
他们不坐,就站在丹塔下,朝着那七色火种,恭恭敬敬磕三个头。
磕完,进面馆,吃一碗面。
陆玖煮面,苏枕遥招呼客人。
顾风眠隔三差五来蹭面吃。
白小满每个月,送来一束金谷原的花。
秦守真的糖铺,还开着。
那小徒弟每个月,也会来一趟。
在面馆的柜台上,放下三颗糖。
谁都不动。
像老头,还在柜台后头,打盹。
林晚意偶尔从月影峡赶来。
留下一片银杏叶,转身就走。
卫清然每次路过,都会在面馆前,拉一首二胡。
曲声一起,山下的孩子,就都跑上来了。
他们围在面馆门口,托着腮帮子听。
听完了,卫清然就收琴,起身走。
孩子们追着问,还来吗。
卫清然不回头。
“路过,就来。”
曲声,能飘出半座山。
陆玖的面,还是很难吃。
面坨成一团,汤咸得发苦。
可奇怪的是,所有吃过他面的人,都说好。
“我什么都没放。”
陆玖说。
“你放了七情。”
苏枕遥说。
“七情没了,还能放吗?”
陆玖问。
“能。”
苏枕遥说。
“你的七情,不是没了。”
“是散进了,这口锅,这碗面里。”
陆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天晚上,陆玖躺在后山的草坡上。
苏枕遥躺在他旁边。
天很黑,星星很亮。
“陆玖。”
“嗯。”
“你的喜,真的没了吗?”
“没了。”
“可我看你,还是爱笑。”
陆玖想了想。
“可能是你,替我把喜,还回来了。”
这一天,陆玖煮面时,挽起袖子提水。
阳光,照在他的左臂上。
他发现,七道情痕的颜色,比昨天淡了一丝。
很淡。
像被水,洇过的墨。
陆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他抬手,用指腹,搓了搓那道痕。
痕,还在。
只是颜色,像被风吹旧了的春联。
他愣了一下。
把袖子放下来。
没在意。
可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颜色,依旧在变淡。
像有人在用橡皮,一点一点地擦。
苏枕遥先注意到了。
那天晚上,她握着他的手腕,把袖子慢慢卷上去。
灯下,七道情痕,已经模糊到几乎看不清。
“你的情痕,怎么浅了?”
陆玖看了一眼。
“可能最近没怎么炼丹,快褪了吧。”
苏枕遥没再说话。
她只把袖子,轻轻放下来。
手指,在情痕上,停了停。
老情在情鼎里,叹了口气。
声音极轻。
“七情之力,用一分,少一分。”
“养得回来,是本事。”
“养不回来,是命。”
陆玖听见了。
他什么也没说。
只把锅里的面,捞出来。
一碗给自己,一碗给苏枕遥。
苏枕遥接过碗,低头吃面。
面很难吃。
可她说。
“以后煮面,少放盐。我最近口味淡。”
“好。”
陆玖说。
他把自己碗里的那口,咽下去。
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盐的事。
老情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
“你比我见过的,所有丹师都强。”
“强在哪?”
陆玖问。
“你炼出了,丹道之外的东西。”
老情说。
“什么?”
“你自己。”
老情说。
七情火种,被无数丹师叩首。
郑鹤年,也亲自来看过。
他站在丹塔下,看了很久。
然后,进了面馆。
“我原本想,让你坐丹道公会首席的位置。”
“现在看来,是我格局小了。”
“你已经不需要那个位置。”
“你自己,就是一个宗门。”
陆玖笑。
“郑老说笑了。”
“我不说笑。”
郑鹤年说。
“你知道,我这一辈子,最怕什么?”
“怕什么?”
陆玖问。
“怕我这一门丹道,传不下去。”
郑鹤年说。
“现在不怕了。有你。”
“三年前,你刚来万炉天城的时候,像一柄被打碎了,又拼命拼起来的刀。”
“现在,你已经不需要刀了。”
“我还是需要刀的。”
陆玖说。
“比如切面的时候。”
郑鹤年笑了。
两个人,坐在面馆门口。
吃陆玖煮的面。
面很难吃。
可郑鹤年说。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
“因为里面有悲。”
陆玖说。
郑鹤年点头。
“没错。有悲。”
“三年前,我以为最好的丹药,是喜灵丹。”
“现在我知道了。”
“最好的丹药,是能把悲,吃出喜来的东西。”
陆玖笑了。
苏枕遥在旁边,添了碗筷。
“再来一碗?”
“再来一碗。”
郑鹤年说。
郑鹤年放下碗,抹了抹嘴。
“陆玖,我这一生,收过很多徒弟。”
“可到最后,能传我衣钵的,一个都没有。”
“你不一样。”
“你不是我的徒弟。”
“你是我,盼了半辈子的人。”
面馆旁边,那口寒玉棺,还在。
苏枕遥把棺上的那行字,重新描了一遍。
她描得很慢。
一笔一划,都像在描,这三年来的日子。
陆玖蹲在旁边,替她扶着棺。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棺盖上。
像一幅,画了很久的画。
风从坡上下来,把苏枕遥的头发,吹起一缕。
陆玖伸手,替她别到耳后。
“这字,丑不丑?”
苏枕遥问。
“不丑。”
陆玖说。
“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字。”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刚学的。”
君若不弃,我必归来。
陆玖看着她描字。
“这句话,你该改一改。”
“改成什么?”
苏枕遥问。
“君若煮面,我必吃完。”
陆玖说。
苏枕遥笑弯了腰。
然后,她认认真真地,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君煮面,我洗碗。
陆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笑。
栖梧宗的后山崖边,多了一座七层丹塔。
塔是青石垒的,不高,却稳。
塔顶,供着一口丹炉。
炉中,永远燃着七色火焰。
那火,是陆玖留下来的七情火种。
风吹不灭,雨浇不熄。
夜里,整座后山,都被这七色火,映得通亮。
有山下的娃娃,夜里不肯睡。
娘亲就指着那光,哄他。
“那是陆丹师的火,在替你守着觉呢。”
娃娃看着那光,慢慢就睡了。
塔下,立着一块碑。
碑上刻着一行字。
情之所至,万古唯一。
这八个字,是苏枕遥,用断剑,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刻了三天。
刻到后来,她的虎口,都磨出了血。
陆玖要接过去。
她不松手。
“这八个字,得我自己刻。”
“为什么?”
“因为,是我欠你的。”
丹塔旁,开着一间小面馆。
说是面馆,其实只有一口锅,两张桌子。
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写着两个字。
陆面。
每天来吃面的人,络绎不绝。
有修士,有凡人。
有从赤炎原来的老兵。
有从白露泽来的游方郎中。
有从金谷原来的花农。
有从月影峡来的雾客。
有个老兵,每回来,都点两碗面。
一碗自己吃,一碗摆在对面。
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陆玖问过他一次。
老兵说,对面那碗,是给死在赤炎原的兄弟的。
“他生前,就想吃碗热面。没吃上。”
打那以后,陆玖每次,都把那碗面,煮得格外软。
还有个游方郎中,每回来,都带一包药。
“陆丹师,这是白露泽新采的野菊。”
“您眼睛熬坏了,泡水喝。”
陆玖不收。
郎中就搁在灶台上,转身走。
走了,还回头补一句。
“您要是倒了,多少人的病,没人看。”
陆玖只得收下。
还有不少,是专程来磕头的丹师。
他们不坐,就站在丹塔下,朝着那七色火种,恭恭敬敬磕三个头。
磕完,进面馆,吃一碗面。
陆玖煮面,苏枕遥招呼客人。
顾风眠隔三差五来蹭面吃。
白小满每个月,送来一束金谷原的花。
秦守真的糖铺,还开着。
那小徒弟每个月,也会来一趟。
在面馆的柜台上,放下三颗糖。
谁都不动。
像老头,还在柜台后头,打盹。
林晚意偶尔从月影峡赶来。
留下一片银杏叶,转身就走。
卫清然每次路过,都会在面馆前,拉一首二胡。
曲声一起,山下的孩子,就都跑上来了。
他们围在面馆门口,托着腮帮子听。
听完了,卫清然就收琴,起身走。
孩子们追着问,还来吗。
卫清然不回头。
“路过,就来。”
曲声,能飘出半座山。
陆玖的面,还是很难吃。
面坨成一团,汤咸得发苦。
可奇怪的是,所有吃过他面的人,都说好。
“我什么都没放。”
陆玖说。
“你放了七情。”
苏枕遥说。
“七情没了,还能放吗?”
陆玖问。
“能。”
苏枕遥说。
“你的七情,不是没了。”
“是散进了,这口锅,这碗面里。”
陆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天晚上,陆玖躺在后山的草坡上。
苏枕遥躺在他旁边。
天很黑,星星很亮。
“陆玖。”
“嗯。”
“你的喜,真的没了吗?”
“没了。”
“可我看你,还是爱笑。”
陆玖想了想。
“可能是你,替我把喜,还回来了。”
这一天,陆玖煮面时,挽起袖子提水。
阳光,照在他的左臂上。
他发现,七道情痕的颜色,比昨天淡了一丝。
很淡。
像被水,洇过的墨。
陆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他抬手,用指腹,搓了搓那道痕。
痕,还在。
只是颜色,像被风吹旧了的春联。
他愣了一下。
把袖子放下来。
没在意。
可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颜色,依旧在变淡。
像有人在用橡皮,一点一点地擦。
苏枕遥先注意到了。
那天晚上,她握着他的手腕,把袖子慢慢卷上去。
灯下,七道情痕,已经模糊到几乎看不清。
“你的情痕,怎么浅了?”
陆玖看了一眼。
“可能最近没怎么炼丹,快褪了吧。”
苏枕遥没再说话。
她只把袖子,轻轻放下来。
手指,在情痕上,停了停。
老情在情鼎里,叹了口气。
声音极轻。
“七情之力,用一分,少一分。”
“养得回来,是本事。”
“养不回来,是命。”
陆玖听见了。
他什么也没说。
只把锅里的面,捞出来。
一碗给自己,一碗给苏枕遥。
苏枕遥接过碗,低头吃面。
面很难吃。
可她说。
“以后煮面,少放盐。我最近口味淡。”
“好。”
陆玖说。
他把自己碗里的那口,咽下去。
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盐的事。
老情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
“你比我见过的,所有丹师都强。”
“强在哪?”
陆玖问。
“你炼出了,丹道之外的东西。”
老情说。
“什么?”
“你自己。”
老情说。
七情火种,被无数丹师叩首。
郑鹤年,也亲自来看过。
他站在丹塔下,看了很久。
然后,进了面馆。
“我原本想,让你坐丹道公会首席的位置。”
“现在看来,是我格局小了。”
“你已经不需要那个位置。”
“你自己,就是一个宗门。”
陆玖笑。
“郑老说笑了。”
“我不说笑。”
郑鹤年说。
“你知道,我这一辈子,最怕什么?”
“怕什么?”
陆玖问。
“怕我这一门丹道,传不下去。”
郑鹤年说。
“现在不怕了。有你。”
“三年前,你刚来万炉天城的时候,像一柄被打碎了,又拼命拼起来的刀。”
“现在,你已经不需要刀了。”
“我还是需要刀的。”
陆玖说。
“比如切面的时候。”
郑鹤年笑了。
两个人,坐在面馆门口。
吃陆玖煮的面。
面很难吃。
可郑鹤年说。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
“因为里面有悲。”
陆玖说。
郑鹤年点头。
“没错。有悲。”
“三年前,我以为最好的丹药,是喜灵丹。”
“现在我知道了。”
“最好的丹药,是能把悲,吃出喜来的东西。”
陆玖笑了。
苏枕遥在旁边,添了碗筷。
“再来一碗?”
“再来一碗。”
郑鹤年说。
郑鹤年放下碗,抹了抹嘴。
“陆玖,我这一生,收过很多徒弟。”
“可到最后,能传我衣钵的,一个都没有。”
“你不一样。”
“你不是我的徒弟。”
“你是我,盼了半辈子的人。”
面馆旁边,那口寒玉棺,还在。
苏枕遥把棺上的那行字,重新描了一遍。
她描得很慢。
一笔一划,都像在描,这三年来的日子。
陆玖蹲在旁边,替她扶着棺。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棺盖上。
像一幅,画了很久的画。
风从坡上下来,把苏枕遥的头发,吹起一缕。
陆玖伸手,替她别到耳后。
“这字,丑不丑?”
苏枕遥问。
“不丑。”
陆玖说。
“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字。”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刚学的。”
君若不弃,我必归来。
陆玖看着她描字。
“这句话,你该改一改。”
“改成什么?”
苏枕遥问。
“君若煮面,我必吃完。”
陆玖说。
苏枕遥笑弯了腰。
然后,她认认真真地,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君煮面,我洗碗。
陆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