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备案表。”
四月二十七号，周一，上午八点二十分。年级组办公室。
早读时黑板右下角那一行写的是：四十一天。
八点二十一分。
温良把一张纸放在年级组长桌上。
年级组长伸手要去翻背面。
“不用翻。”
“怎么。”
“这张没有背面。”
“这不是备案表。”
“那是什么。”
“是一张申请。”
年级组长把那张纸拉过来。
第一行写着一句话。
申请查阅本校本届毕业年级学业风险预测表（空白格式及本班部分）。
底下一行是申请人和日期，签了名。
八点二十六分。
年级组长没有立刻说话。
“底下有六项。”
温良站在桌子这一边。
“我念。”
“你念。”
“第一项，申请事项：查阅本校本届该表的空白格式，以及本班五十三人那一部分。”
“第二项，依据：区教研室公开工作职责第七条。”
“那一条上写着：组织各校毕业年级学业风险预测数据的报送与汇总。”
“第三项，查阅范围：只要本班五十三人。”
“别班的不要，别年级的不要，往年的不要。”
八点三十一分。
“第四项，用途：把每个学生自己那一栏的结论，告诉他本人。”
“不告诉别人，只告诉他自己。”
“第五项。”
年级组长这时候抬起头了。
“第五项写的是什么。”
“不做什么。”
“申请书上还有写不做什么的？”
“这一项是我加的。”
八点三十六分。
“念。”
“一，不抄录本班以外任何学生的数据。”
“二，所查内容不外传，不进任何评比材料，不作任何比较。”
“三，不将所查内容用于本人任何一次读取或调整。”
“四，本次查阅所得，不写进任何一张对账表。”
年级组长把那张纸放平了。
“温老师。”
“您说。”
“你为什么把不做什么也写上。”
“因为准不准这件事，不该由我一个人说了算。”
温良把手放在桌沿上。
“批的人得知道我拿到以后会干什么。”
“更得知道我拿到以后不会干什么。”
八点四十一分。
“可你不写这三条，也没人拦得住你干。”
“对。”
“那你写它干什么。”
“写下来，我要是干了，就是我自己写的东西打我自己。”
温良说得很平常。
“不写，我干了也没人说得着。”
年级组长看着那三条。
“第六项呢。”
八点四十六分。
“第六项，答复期限：五个工作日。”
“五个工作日是你定的？”
“是我定的。”
“凭什么定。”
“凭我得有一个日子。”
温良把手抬了一下。
“没有日子，这张纸就可以一直放着。”
“放到六月七号，它还是一张放着的纸。”
“那五个工作日到哪一天。”
“今天四月二十七号，周一。”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三天。”
“五月一号放假，不算工作日。”
“二号三号是周末。”
八点五十一分。
“所以到五月四号。”
“五月四号，周一。”
年级组长把这个日子在那张纸边上写了一下。
“还有吗。”
“还有一行，在最底下。”
“念。”
八点五十六分。
“本申请及答复，无论准与不准，均由本人张贴于本班教室后墙。”
年级组长的手停住了，笔尖搁在那一行上。
“不准也贴？”
“准不准都贴出去。”
“不准也贴。”
九点零一分。
“那不是等于逼我们批。”
“不是。”
温良把手放下。
“贴出去的是我申请了什么，和你们答了什么。”
“答不准也是一个答复。”
“答不准贴出去，学生看见的是：他们班主任申请了，没批。”
“这不难看吗。”
“难看。”
“难看在谁身上。”
“今天不知道。”
温良说得很平常。
“可他们有权知道这件事发生过。”
“知道了他们能干什么。”
“什么都不能干。”
“那知道有什么用。”
“不知道，这件事就等于没发生过。”
九点零六分。
年级组长没有再说话。
他把那张申请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温老师，我问你一样。”
“您说。”
“这张表，第一格是谁填。”
九点十一分。
“班主任。”
“那今年我们班这一格，是谁。”
温良看着他。
“是我。”
年级组长低下头看那张申请。
他把那张纸推回来一点。
“那你等于在申请查你自己要填的东西。”
“是。”
九点十六分。
“那你为什么不等它发下来。”
“发下来你自己就填了。”
温良没有立刻答。
“因为发下来的时候，我就成了填表的人。”
“填表的人看它，跟一个想弄清楚它的人看它，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
九点二十一分。
“填表的人看的是怎么填。”
“他看见每一格，想的是这一格该写什么。”
温良把手放在那张申请上。
“他不会去想：这一格为什么长这样。”
“我这两个月问过的每一样，都是‘为什么长这样’。”
“填表的人问不出这一句。”
“我今年这一张要是先发到我手上，我就先成了填表的人。”
“我这两个月查的那些东西，就都白查了。”
年级组长看了他很久。
九点二十六分。
他把抽屉拉开，从最底下拿出一张纸。
“去年那一张的空白格式，我这儿有一份。”
“今年的还没发，格式一般不改。”
他把那张纸摊在桌上。
温良低下头看。
上头是格子，一共八栏。
第一栏是学号，最后一栏是结论。
八栏他一栏一栏看过去，看到最底下停住了。
表格底下有一行小字，字号比格子里的小一号。
那一行是印上去的，不是手写的。
制表：区教育局基教科。
底下还有三个字。
祝其昌。
九点三十一分。
温良的手停在那一行上。
他没有把手拿开。
“这三个字，年年都在吗。”
“这个我没留意过。”
年级组长凑过来看。
“……应该是印死在版上的。”
“印死在版上，就是每一张都有。”
“每一张都有。”
温良把那个封皮空白的薄本子拿出来。
他往前翻了两页。
第一页上是四月三号那一行：十张，同一个名字七回。
第二页上是四月十三号那两句：那一栏是经办人，那天没有经办人。
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了第三行。
四月二十七日，去年风险预测表空白格式，制表栏印刷体，三字。
写完他把日期压在后头。
“老师。”杜小满在门边。
“说。”
“这是第三回了。”
“第三回。”
“您那三条规矩，第二条是不是——”
“一处不算，三处才算。”
温良把本子合上。
“那这个够了？”
“够记了。”
“不够说。”
“差什么。”
“差这三处是不是同一件事。”
九点三十三分。
“十张补拍申请是二〇二三年五月的。”
“经办人那一栏空的是七班那一张。”
“这张格式是去年的。”
“三处的日子隔着两三年。”
“同一个名字出现在三个地方，只说明这个人这几年一直在那个位子上。”
“在那个位子上不犯法。”
杜小满没有再问。
年级组长把那张去年的格式收回抽屉。
收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温老师。”
“您说。”
“你刚才看的那一行——”
“我在这个学校十九年。”
“我一回都没往那儿看过。”
年级组长看了他很久。
“再问你一样。”
“您说。”
“你要是查出来，我们班今年全是那两个字。”
“待定。”
“对。”
“你打算怎么办。”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今天不想。”
“为什么不想。”
“想了，我就会盼着它不是那两个字。”
温良把手放在桌沿上。
“盼着，我再看东西就不准了。”
“那什么时候想。”
“看见那张表上写的是什么的那一天。”
“我今天不批也不驳。”
“我明白。”
“我往上报。”
“报到哪儿。”
“教务处。”
“五月四号以前给你一个答复。”
“五个工作日。”
九点三十四分。
温良把那张申请的抄件收起来。
“原件您留着，抄件我今天贴。”
上午九点三十五分。高三（7）班教室后墙。
九点三十六分。
这一节是自习。
温良进去的时候没有人抬头。
教室里只有翻卷子的声音。
他走到后墙那一块。
墙上从左到右是那张长纸、四条张贴的纸、几张作废和没作废的表。
最左边那张长纸走到第二十格。
二十六格里的第二十格。
他把那张抄件贴在最右边。
贴完他在抄件底下又贴了一张空白纸。
那张空白纸上头写着两个字。
答复。
底下是空的。
第三排有个学生这时候抬起头了。
“老师，那底下为什么留一块空。”
“等答复。”
“答复什么时候来。”
“五月四号以前。”
“要是不来呢。”
“不来也是一样答复。”
温良把手从墙上拿开。
“不来，那块空就一直空着。”
“空着谁看得见。”
“你们看得见。”
“那我们看见了怎么办。”
“记着日子。”
“记到五月四号。”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教务处门口。
九点四十六分。
温良从后墙那儿出来，往楼梯口走。
曹永年在教务处门口站着。
他手里端着一个茶杯。
杯口没冒气，看着是凉的。
“温老师。”
“曹老师。”
“你那张申请我看了。”
温良停住了。
“年级组给您看的？”
九点五十一分。
“不是。”
曹永年把茶杯换了一只手。
“你贴出来我就看得见。”
“十分钟以前刚贴上。”
“那我一会儿去看。”
“您去看。”
曹永年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
“我跟你说一样。”
“您说。”
九点五十六分。
“你要的那一张。”
“今年已经报上去了。”
温良没出声。
他看着曹永年。
“什么时候。”
“三月二十号。”
四月二十七号，周一，上午八点二十分。年级组办公室。
早读时黑板右下角那一行写的是：四十一天。
八点二十一分。
温良把一张纸放在年级组长桌上。
年级组长伸手要去翻背面。
“不用翻。”
“怎么。”
“这张没有背面。”
“这不是备案表。”
“那是什么。”
“是一张申请。”
年级组长把那张纸拉过来。
第一行写着一句话。
申请查阅本校本届毕业年级学业风险预测表（空白格式及本班部分）。
底下一行是申请人和日期，签了名。
八点二十六分。
年级组长没有立刻说话。
“底下有六项。”
温良站在桌子这一边。
“我念。”
“你念。”
“第一项，申请事项：查阅本校本届该表的空白格式，以及本班五十三人那一部分。”
“第二项，依据：区教研室公开工作职责第七条。”
“那一条上写着：组织各校毕业年级学业风险预测数据的报送与汇总。”
“第三项，查阅范围：只要本班五十三人。”
“别班的不要，别年级的不要，往年的不要。”
八点三十一分。
“第四项，用途：把每个学生自己那一栏的结论，告诉他本人。”
“不告诉别人，只告诉他自己。”
“第五项。”
年级组长这时候抬起头了。
“第五项写的是什么。”
“不做什么。”
“申请书上还有写不做什么的？”
“这一项是我加的。”
八点三十六分。
“念。”
“一，不抄录本班以外任何学生的数据。”
“二，所查内容不外传，不进任何评比材料，不作任何比较。”
“三，不将所查内容用于本人任何一次读取或调整。”
“四，本次查阅所得，不写进任何一张对账表。”
年级组长把那张纸放平了。
“温老师。”
“您说。”
“你为什么把不做什么也写上。”
“因为准不准这件事，不该由我一个人说了算。”
温良把手放在桌沿上。
“批的人得知道我拿到以后会干什么。”
“更得知道我拿到以后不会干什么。”
八点四十一分。
“可你不写这三条，也没人拦得住你干。”
“对。”
“那你写它干什么。”
“写下来，我要是干了，就是我自己写的东西打我自己。”
温良说得很平常。
“不写，我干了也没人说得着。”
年级组长看着那三条。
“第六项呢。”
八点四十六分。
“第六项，答复期限：五个工作日。”
“五个工作日是你定的？”
“是我定的。”
“凭什么定。”
“凭我得有一个日子。”
温良把手抬了一下。
“没有日子，这张纸就可以一直放着。”
“放到六月七号，它还是一张放着的纸。”
“那五个工作日到哪一天。”
“今天四月二十七号，周一。”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三天。”
“五月一号放假，不算工作日。”
“二号三号是周末。”
八点五十一分。
“所以到五月四号。”
“五月四号，周一。”
年级组长把这个日子在那张纸边上写了一下。
“还有吗。”
“还有一行，在最底下。”
“念。”
八点五十六分。
“本申请及答复，无论准与不准，均由本人张贴于本班教室后墙。”
年级组长的手停住了，笔尖搁在那一行上。
“不准也贴？”
“准不准都贴出去。”
“不准也贴。”
九点零一分。
“那不是等于逼我们批。”
“不是。”
温良把手放下。
“贴出去的是我申请了什么，和你们答了什么。”
“答不准也是一个答复。”
“答不准贴出去，学生看见的是：他们班主任申请了，没批。”
“这不难看吗。”
“难看。”
“难看在谁身上。”
“今天不知道。”
温良说得很平常。
“可他们有权知道这件事发生过。”
“知道了他们能干什么。”
“什么都不能干。”
“那知道有什么用。”
“不知道，这件事就等于没发生过。”
九点零六分。
年级组长没有再说话。
他把那张申请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温老师，我问你一样。”
“您说。”
“这张表，第一格是谁填。”
九点十一分。
“班主任。”
“那今年我们班这一格，是谁。”
温良看着他。
“是我。”
年级组长低下头看那张申请。
他把那张纸推回来一点。
“那你等于在申请查你自己要填的东西。”
“是。”
九点十六分。
“那你为什么不等它发下来。”
“发下来你自己就填了。”
温良没有立刻答。
“因为发下来的时候，我就成了填表的人。”
“填表的人看它，跟一个想弄清楚它的人看它，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
九点二十一分。
“填表的人看的是怎么填。”
“他看见每一格，想的是这一格该写什么。”
温良把手放在那张申请上。
“他不会去想：这一格为什么长这样。”
“我这两个月问过的每一样，都是‘为什么长这样’。”
“填表的人问不出这一句。”
“我今年这一张要是先发到我手上，我就先成了填表的人。”
“我这两个月查的那些东西，就都白查了。”
年级组长看了他很久。
九点二十六分。
他把抽屉拉开，从最底下拿出一张纸。
“去年那一张的空白格式，我这儿有一份。”
“今年的还没发，格式一般不改。”
他把那张纸摊在桌上。
温良低下头看。
上头是格子，一共八栏。
第一栏是学号，最后一栏是结论。
八栏他一栏一栏看过去，看到最底下停住了。
表格底下有一行小字，字号比格子里的小一号。
那一行是印上去的，不是手写的。
制表：区教育局基教科。
底下还有三个字。
祝其昌。
九点三十一分。
温良的手停在那一行上。
他没有把手拿开。
“这三个字，年年都在吗。”
“这个我没留意过。”
年级组长凑过来看。
“……应该是印死在版上的。”
“印死在版上，就是每一张都有。”
“每一张都有。”
温良把那个封皮空白的薄本子拿出来。
他往前翻了两页。
第一页上是四月三号那一行：十张，同一个名字七回。
第二页上是四月十三号那两句：那一栏是经办人，那天没有经办人。
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了第三行。
四月二十七日，去年风险预测表空白格式，制表栏印刷体，三字。
写完他把日期压在后头。
“老师。”杜小满在门边。
“说。”
“这是第三回了。”
“第三回。”
“您那三条规矩，第二条是不是——”
“一处不算，三处才算。”
温良把本子合上。
“那这个够了？”
“够记了。”
“不够说。”
“差什么。”
“差这三处是不是同一件事。”
九点三十三分。
“十张补拍申请是二〇二三年五月的。”
“经办人那一栏空的是七班那一张。”
“这张格式是去年的。”
“三处的日子隔着两三年。”
“同一个名字出现在三个地方，只说明这个人这几年一直在那个位子上。”
“在那个位子上不犯法。”
杜小满没有再问。
年级组长把那张去年的格式收回抽屉。
收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温老师。”
“您说。”
“你刚才看的那一行——”
“我在这个学校十九年。”
“我一回都没往那儿看过。”
年级组长看了他很久。
“再问你一样。”
“您说。”
“你要是查出来，我们班今年全是那两个字。”
“待定。”
“对。”
“你打算怎么办。”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今天不想。”
“为什么不想。”
“想了，我就会盼着它不是那两个字。”
温良把手放在桌沿上。
“盼着，我再看东西就不准了。”
“那什么时候想。”
“看见那张表上写的是什么的那一天。”
“我今天不批也不驳。”
“我明白。”
“我往上报。”
“报到哪儿。”
“教务处。”
“五月四号以前给你一个答复。”
“五个工作日。”
九点三十四分。
温良把那张申请的抄件收起来。
“原件您留着，抄件我今天贴。”
上午九点三十五分。高三（7）班教室后墙。
九点三十六分。
这一节是自习。
温良进去的时候没有人抬头。
教室里只有翻卷子的声音。
他走到后墙那一块。
墙上从左到右是那张长纸、四条张贴的纸、几张作废和没作废的表。
最左边那张长纸走到第二十格。
二十六格里的第二十格。
他把那张抄件贴在最右边。
贴完他在抄件底下又贴了一张空白纸。
那张空白纸上头写着两个字。
答复。
底下是空的。
第三排有个学生这时候抬起头了。
“老师，那底下为什么留一块空。”
“等答复。”
“答复什么时候来。”
“五月四号以前。”
“要是不来呢。”
“不来也是一样答复。”
温良把手从墙上拿开。
“不来，那块空就一直空着。”
“空着谁看得见。”
“你们看得见。”
“那我们看见了怎么办。”
“记着日子。”
“记到五月四号。”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教务处门口。
九点四十六分。
温良从后墙那儿出来，往楼梯口走。
曹永年在教务处门口站着。
他手里端着一个茶杯。
杯口没冒气，看着是凉的。
“温老师。”
“曹老师。”
“你那张申请我看了。”
温良停住了。
“年级组给您看的？”
九点五十一分。
“不是。”
曹永年把茶杯换了一只手。
“你贴出来我就看得见。”
“十分钟以前刚贴上。”
“那我一会儿去看。”
“您去看。”
曹永年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
“我跟你说一样。”
“您说。”
九点五十六分。
“你要的那一张。”
“今年已经报上去了。”
温良没出声。
他看着曹永年。
“什么时候。”
“三月二十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