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词里，哪一个最轻。”
四月二十二号，周三，上午九点半。区教研室二层接待室。
早读时黑板右下角那一行写的是：四十六天。
九点三十一分。
还是那张长桌，还是那两把椅子。
邬教研员今天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你前天问的那一样。”
“我问的是第七栏那三个词。”
“正常、异常、待定。”
“这三个词里，哪一个最轻。”
邬教研员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他没有立刻打开。
“你来的路上是怎么想的。”
九点三十六分。
温良看着他。
“我来的路上想的是：待定听着最没事。”
“为什么。”
“正常是好的。”
“异常是出了问题。”
温良把手放在桌沿上。
“待定听着像还没定，像先搁着，回头再说。”
邬教研员点了一下头。
“大多数人都这么想。”
“那我想错了吗。”
“没有最轻的。”
“这三个词不是三档。”
“这一句你先记着。”
“一会儿你自己会明白为什么。”
九点四十一分。
接待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邬教研员把那个文件夹打开了。
里头是一份填表说明。
“我念，你记。”
“我照着念，一个字不改。”
“您念。”
温良把纸笔摆好。
“正常：本学期实测成绩落在该生预测区间之内。”
九点四十六分。
“异常：本学期实测成绩超出该生预测区间。”
温良的手停了一下，笔尖搁在纸上。
“邬老师。”
“你说。”
“超出这两个字，是往哪边。”
“两边都算。”
“考得比预测低，算超出。”
“考得比预测高呢。”
“也算。”
九点五十一分。
温良把笔放下了。
“考得比预测好，也填异常。”
“也填异常。”
“这一条是写在这上头的吗。”
邬教研员把那一页转过来，用手指点在一行字上。
“上下均超出预测区间者，均计为异常。”
那一行印在页脚，字比正文小一号。
温良把这一整句也抄了下来。
抄完他没有立刻往下问。
“邬老师，我照这一条推一样。”
“你推。”
“要是有一个班，全班这一次都考得比预测好。”
“嗯。”
“那这个班五十几个人，第七栏是不是全填异常。”
邬教研员低下头看了一眼那一页。
“照条文，是。”
“实际上有过吗。”
“我没见过。”
“为什么没见过。”
“因为一个班里总有考得没那么好的。”
他把那一页往回翻了半页。
“全班一块儿往上冲出区间，这种事不容易有。”
“可条文上没写不许有。”
“条文上没写。”
温良把这一句也抄了。
他抄的是：条文未禁止。
“第三个词。”
九点五十六分。
“待定：无法给出该生预测区间。”
温良抄完这一句，抬起头。
“什么情况下给不出区间。”
邬教研员往下翻了一页。
“这儿有两句。”
“您念。”
十点零一分。
“往前三次考试数据不齐者，无法计算区间。”
“往前三次考试成绩波动幅度超出规定值者，无法计算区间。”
“规定值是多少。”
“说明上没写数。”
邬教研员把那一页往前推了一点。
“它写的是：由报送单位按本校实际确定。”
温良把这一句也抄上了。
抄完他在旁边注了四个字。
数由校定。
“抄完了？”
“抄完了。”
“您看一遍。”
十点零六分。
邬教研员把抄件拿过去，跟说明并排放着。
他一行一行对。
对了三分钟。
“没有错的。”
“那麻烦您在底下写一句。”
“写什么。”
“与文件表述一致。”
十点十一分。
邬教研员写了那六个字，签了名，写了日期。
温良把抄件收好。
“还有一样我想问清楚。”
“你问。”
“那个预测区间，是谁算出来的。”
“有公式。”
“公式在哪儿。”
“在说明的附页上。”
邬教研员把文件夹翻到最后。
“附页不在我这儿。”
“在哪儿。”
“在市里。”
“那您知道大概怎么算吗。”
“大概知道。”
“按往前三次考试的平均，加上波动，算出一个上下界。”
“波动大的，界就宽。”
“波动小的，界就窄。”
“这个是您说的，还是您猜的。”
“大概知道，不是原话。”
温良在这几句旁边注了三个字。
非原文。
温良把笔停住了。
“那我再推一样。”
“你推。”
十点十六分。
“波动小的人，区间窄。”
“区间窄，实测一动就容易出界。”
“出界就是异常。”
“波动大的人，区间宽。”
“区间宽，怎么考都在里头，不容易异常。”
“波动再大一点呢。”
“再大就算不出区间了。”
“算不出就是待定。”
邬教研员没有说话。
温良在抄件上另起了一行。
那一行行首他写了两个字。
推断。
十点二十一分。
写完他把这一行念了出来。
“推断：波动越小者越易被判异常；波动越大者越不易被判异常；波动至无法计算者，判待定。”
“这一行是我推的，不是您说的。”
“所以我另起一行，行首写了两个字。”
邬教研员看了那一行。
“你这个写法是跟谁学的。”
“上礼拜三跟一个人定的。”
温良把笔盖上。
“那个人也怕被我写成一句他没说过的话。”
“邬老师，我把我刚才想错的地方说一遍。”
十点二十七分。
“你说。”
“我原来以为这三个词是三档。”
“正常最好，异常次之，待定最轻。”
温良把手放在桌上。
“我今天才知道不是。”
“那是什么。”
“正常和异常是同一样东西的两头。”
“它们说的都是：这个人跟他那个区间比，落在哪儿。”
“待定不一样。”
十点三十二分。
“待定说的是：这个人没有区间。”
邬教研员看着他。
“接着说。”
“正常和异常，都是量出来的。”
“待定不是量出来的。”
温良把那张抄件转过去。
“待定是量不出来。”
“所以它不是最轻的那一档。”
十点三十七分。
“待定不是最轻的那一档。”
“待定是算不出来。”
邬教研员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
邬教研员没有说话。
“我说得对吗。”
“对。”
温良在抄件底下写了一行。
写完他念了一遍。
“本人原以为‘待定’为三档中最轻一档，此理解错误。四月二十二日经区教研室邬老师当面纠正。”
十点四十二分。
“这个你也写。”
“写。”
“写它干什么。”
“往后谁看这张纸，都会跟我一开始想的一样。”
温良把笔盖上。
“我把我错在哪儿写在上头，他就不用再错一遍。”
邬教研员把那份填表说明合上了。
“还有问的吗。”
“有一样。”
“你问。”
十点四十七分。
温良把手放在桌上。
“我问一个假设。”
“你问。”
“要是有一个班。”
“五十几个人。”
“那一年这五十几个人，第七栏全填了待定。”
“这可能吗。”
邬教研员没有立刻答。
十点五十二分。
他先反问了一句。
“你说的是哪一年。”
温良没有答。
邬教研员看了他两秒。
他也没有再追。
“一个班整体待定。”
十点五十七分。
“我这些年见过一回。”
温良把笔重新拿起来。
“哪一年。”
邬教研员想了很久。
“记不清了。”
十一点零二分。
“真记不清？”
“真记不清。”
他把手放在文件夹上。
“我坐这个位置十几年，经手的表一年一百多张。”
“十几年，一千多张。”
“哪一年哪个班，我记不住。”
温良把这一句也记下来了。
他记的是原话。
邬教研员站起来，把那张空白表收回抽屉。
抽屉响了一声，没有关严。
他又推了一下。
推上的时候他停住了。
“可我记得一样。”
十一点零七分。
温良抬起头。
“那一年之后，多了一条规定。”
四月二十二号，周三，上午九点半。区教研室二层接待室。
早读时黑板右下角那一行写的是：四十六天。
九点三十一分。
还是那张长桌，还是那两把椅子。
邬教研员今天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你前天问的那一样。”
“我问的是第七栏那三个词。”
“正常、异常、待定。”
“这三个词里，哪一个最轻。”
邬教研员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他没有立刻打开。
“你来的路上是怎么想的。”
九点三十六分。
温良看着他。
“我来的路上想的是：待定听着最没事。”
“为什么。”
“正常是好的。”
“异常是出了问题。”
温良把手放在桌沿上。
“待定听着像还没定，像先搁着，回头再说。”
邬教研员点了一下头。
“大多数人都这么想。”
“那我想错了吗。”
“没有最轻的。”
“这三个词不是三档。”
“这一句你先记着。”
“一会儿你自己会明白为什么。”
九点四十一分。
接待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邬教研员把那个文件夹打开了。
里头是一份填表说明。
“我念，你记。”
“我照着念，一个字不改。”
“您念。”
温良把纸笔摆好。
“正常：本学期实测成绩落在该生预测区间之内。”
九点四十六分。
“异常：本学期实测成绩超出该生预测区间。”
温良的手停了一下，笔尖搁在纸上。
“邬老师。”
“你说。”
“超出这两个字，是往哪边。”
“两边都算。”
“考得比预测低，算超出。”
“考得比预测高呢。”
“也算。”
九点五十一分。
温良把笔放下了。
“考得比预测好，也填异常。”
“也填异常。”
“这一条是写在这上头的吗。”
邬教研员把那一页转过来，用手指点在一行字上。
“上下均超出预测区间者，均计为异常。”
那一行印在页脚，字比正文小一号。
温良把这一整句也抄了下来。
抄完他没有立刻往下问。
“邬老师，我照这一条推一样。”
“你推。”
“要是有一个班，全班这一次都考得比预测好。”
“嗯。”
“那这个班五十几个人，第七栏是不是全填异常。”
邬教研员低下头看了一眼那一页。
“照条文，是。”
“实际上有过吗。”
“我没见过。”
“为什么没见过。”
“因为一个班里总有考得没那么好的。”
他把那一页往回翻了半页。
“全班一块儿往上冲出区间，这种事不容易有。”
“可条文上没写不许有。”
“条文上没写。”
温良把这一句也抄了。
他抄的是：条文未禁止。
“第三个词。”
九点五十六分。
“待定：无法给出该生预测区间。”
温良抄完这一句，抬起头。
“什么情况下给不出区间。”
邬教研员往下翻了一页。
“这儿有两句。”
“您念。”
十点零一分。
“往前三次考试数据不齐者，无法计算区间。”
“往前三次考试成绩波动幅度超出规定值者，无法计算区间。”
“规定值是多少。”
“说明上没写数。”
邬教研员把那一页往前推了一点。
“它写的是：由报送单位按本校实际确定。”
温良把这一句也抄上了。
抄完他在旁边注了四个字。
数由校定。
“抄完了？”
“抄完了。”
“您看一遍。”
十点零六分。
邬教研员把抄件拿过去，跟说明并排放着。
他一行一行对。
对了三分钟。
“没有错的。”
“那麻烦您在底下写一句。”
“写什么。”
“与文件表述一致。”
十点十一分。
邬教研员写了那六个字，签了名，写了日期。
温良把抄件收好。
“还有一样我想问清楚。”
“你问。”
“那个预测区间，是谁算出来的。”
“有公式。”
“公式在哪儿。”
“在说明的附页上。”
邬教研员把文件夹翻到最后。
“附页不在我这儿。”
“在哪儿。”
“在市里。”
“那您知道大概怎么算吗。”
“大概知道。”
“按往前三次考试的平均，加上波动，算出一个上下界。”
“波动大的，界就宽。”
“波动小的，界就窄。”
“这个是您说的，还是您猜的。”
“大概知道，不是原话。”
温良在这几句旁边注了三个字。
非原文。
温良把笔停住了。
“那我再推一样。”
“你推。”
十点十六分。
“波动小的人，区间窄。”
“区间窄，实测一动就容易出界。”
“出界就是异常。”
“波动大的人，区间宽。”
“区间宽，怎么考都在里头，不容易异常。”
“波动再大一点呢。”
“再大就算不出区间了。”
“算不出就是待定。”
邬教研员没有说话。
温良在抄件上另起了一行。
那一行行首他写了两个字。
推断。
十点二十一分。
写完他把这一行念了出来。
“推断：波动越小者越易被判异常；波动越大者越不易被判异常；波动至无法计算者，判待定。”
“这一行是我推的，不是您说的。”
“所以我另起一行，行首写了两个字。”
邬教研员看了那一行。
“你这个写法是跟谁学的。”
“上礼拜三跟一个人定的。”
温良把笔盖上。
“那个人也怕被我写成一句他没说过的话。”
“邬老师，我把我刚才想错的地方说一遍。”
十点二十七分。
“你说。”
“我原来以为这三个词是三档。”
“正常最好，异常次之，待定最轻。”
温良把手放在桌上。
“我今天才知道不是。”
“那是什么。”
“正常和异常是同一样东西的两头。”
“它们说的都是：这个人跟他那个区间比，落在哪儿。”
“待定不一样。”
十点三十二分。
“待定说的是：这个人没有区间。”
邬教研员看着他。
“接着说。”
“正常和异常，都是量出来的。”
“待定不是量出来的。”
温良把那张抄件转过去。
“待定是量不出来。”
“所以它不是最轻的那一档。”
十点三十七分。
“待定不是最轻的那一档。”
“待定是算不出来。”
邬教研员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
邬教研员没有说话。
“我说得对吗。”
“对。”
温良在抄件底下写了一行。
写完他念了一遍。
“本人原以为‘待定’为三档中最轻一档，此理解错误。四月二十二日经区教研室邬老师当面纠正。”
十点四十二分。
“这个你也写。”
“写。”
“写它干什么。”
“往后谁看这张纸，都会跟我一开始想的一样。”
温良把笔盖上。
“我把我错在哪儿写在上头，他就不用再错一遍。”
邬教研员把那份填表说明合上了。
“还有问的吗。”
“有一样。”
“你问。”
十点四十七分。
温良把手放在桌上。
“我问一个假设。”
“你问。”
“要是有一个班。”
“五十几个人。”
“那一年这五十几个人，第七栏全填了待定。”
“这可能吗。”
邬教研员没有立刻答。
十点五十二分。
他先反问了一句。
“你说的是哪一年。”
温良没有答。
邬教研员看了他两秒。
他也没有再追。
“一个班整体待定。”
十点五十七分。
“我这些年见过一回。”
温良把笔重新拿起来。
“哪一年。”
邬教研员想了很久。
“记不清了。”
十一点零二分。
“真记不清？”
“真记不清。”
他把手放在文件夹上。
“我坐这个位置十几年，经手的表一年一百多张。”
“十几年，一千多张。”
“哪一年哪个班，我记不住。”
温良把这一句也记下来了。
他记的是原话。
邬教研员站起来，把那张空白表收回抽屉。
抽屉响了一声，没有关严。
他又推了一下。
推上的时候他停住了。
“可我记得一样。”
十一点零七分。
温良抬起头。
“那一年之后，多了一条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