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这两天不太一样。”
四月九号，周四，中午十二点二十分。学校门口那家小店。
早读时黑板右下角那一行写的是：五十九天。
十二点二十一分。
岑玉茹坐在靠窗那张桌上。
她是十一点五十分到的校门口，在传达室登了记。
登记簿上她写的是：找温老师。
事由那一栏她写的是：家里的事。
温良下来的时候她已经等了半个钟头。
“您等久了。”
“我没打电话。”
她把手里的布包放在腿上。
“打了电话，我怕您说不用来。”
“我儿子这两天不太一样。”
温良把本子拿出来。
那不是那个新本子。
那是他平时带的那个。
“我记一下。”
“您记。”
“我记的是您的原话。”
“您说完我念一遍，您听着不对的地方，您改。”
“我记不下来的地方，我停下来问您，不自己补。”
“您说‘大概’，我就写‘大概’。”
十二点二十六分。
“那我慢点说。”
“上礼拜三他回家，从床底下拖出来一个铁盒。”
“那个盒子放了好几年了。”
“他自己说的：好几年了。”
“他打开了吗。”
“打开了。”
“我在厨房，听见响。”
“我出来的时候，他坐在地上，盒子摊在腿上。”
“盒子里有什么。”
“有一沓旧卷子。”
“有两支笔。”
“还有一本挂历。”
十二点三十一分。
温良写到这儿停了一下。
“挂历。”
“挂历。”
“哪一年的。”
“三年前那一年的。”
“您怎么知道是哪一年。”
“上头印着。”
“他把那本挂历摊开的时候，我看见封面上那个年份。”
温良把这一条写下来。
写完他在旁边注了两个字。
亲见。
“那本挂历他翻了吗。”
“翻了。”
“翻了多久。”
十二点三十六分。
“他从头翻到尾。”
“翻得很快，一页一页地过。”
“翻到六月那一页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温良的手停住了，笔尖搁在纸上。
“他停了多久。”
“我没数。”
岑玉茹想了一下。
“大概有一分钟。”
“也可能没有那么久。”
温良把“大概有一分钟，也可能没有那么久”这两句都写上了。
“那一页上有东西吗。”
十二点四十一分。
“有。”
“什么。”
“六月七号那一格上，画着一个方框。”
温良抬起头。
他没有立刻写。
写下来的时候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方框。”
“方框。”
“不是圈？”
“不是圈。”
岑玉茹用手指在桌面上比了一下。
“四条边，把那个日子框在里头。”
“框得不太齐，右下角出头了一点。”
“笔道是黑的，不是红的。”
“看着像圆珠笔。”
“像不像不算。”温良说。
“那我就说：黑的，看不出是什么笔。”
十二点四十六分。
温良把“右下角出头了一点”也写上了。
“那本挂历上，别的日子有画过的吗。”
“我问过他。”
“他说没有。”
“您自己看了吗。”
“我看了。”
“看了几遍。”
“一遍。”
岑玉茹把手放在桌上。
“一遍从头翻到尾。”
“就那一个日子上有东西。”
温良在这一条旁边注了两个字。
亲见。
十二点五十一分。
“最后一样。”
“您问。”
“他知道那个方框是谁画的吗。”
岑玉茹没有立刻答。
“我问了他。”
“他说什么。”
“他说：不记得。”
十二点五十六分。
“他的原话是这三个字吗。”
岑玉茹低下头。
“他说的是：不记得了，好像不是我画的。”
温良把这一整句写下来。
写完他在旁边注了三个字。
他自己说。
“念一遍。”
温良从头念。
他念了一分半钟。
一点零一分。
“有不对的吗。”
岑玉茹想了一会儿。
“有一处。”
“您说。”
“我刚才说‘他坐在地上’。”
“他不是一直坐着。”
“他先是蹲着，翻到一半才坐下的。”
温良把“坐在地上”划掉，改成“先蹲后坐”。
“还有一处。”
“您说。”
“我说他翻得很快。”
“前头是很快，翻到五月以后就慢了。”
温良把“翻得很快”后头补了一句：五月以后转慢。
一点零六分。
“还有吗。”
“没有了。”
岑玉茹这时候把布包往前推了一点。
“温老师。”
“您说。”
“您要不要看看那本挂历。”
“不用。”
“我可以拿来。”
“不用拿。”
一点十一分。
“为什么不用。”
温良把笔放下了。
“三样。”
“第一样：那本挂历是您家里的东西。”
“它不是学校的，也不是公家的。”
“我不是查案的，也没有人派我来。”
“我手上没有一样东西，能让我开口要您家里的东西。”
“我没有任何名义要它。”
“可我愿意给。”
“您愿意给，跟我该不该要，是两件事。”
“第二样：您把它拿出来，他早晚会发现少了一样。”
“他一发现，就知道有人在看他三年前的东西。”
一点十六分。
“第三样。”
温良把本子转过来给她看。
“我现在手上这一条，是您说的。”
“我记的是您的原话，旁边注着哪几句是您亲眼看见的，哪一句是他自己说的。”
“我要是把那本挂历拿来了，这一条就变了。”
“变成什么。”
“变成我看见的。”
“我看见的，比您说的硬。”
温良把本子合上。
“可硬的这一分，是从他身上拿的。”
岑玉茹看着桌面。
她的手在腿上那个布包上攥了一下。
一点二十一分。
“那本挂历在他家里。”
“就让它在他家里。”
她没有说话。
“那这一条您就这么记着？”
“这么记着。”
“记着有什么用。”
“它是二手的。”
温良把手放在本子上。
“二手的东西也能用。”
“可我得在它旁边写清楚它是二手的。”
“不写清楚，往后我自己都会把它当成一手的。”
“还有一样我得先跟您说清楚。”
“您说。”
一点二十六分。
“这一条我会拿它干什么。”
“也说说我不会拿它干什么。”
“会拿它跟别的条摆在一块儿看。”
“不会拿它给任何人看。”
“也不会拿它去问您儿子。”
岑玉茹点了一下头。
“还有一样。”
温良把那本子推到桌子中间。
“您要是哪天改主意了。”
“改什么主意。”
“说这一条不许我用了。”
“您跟我说一声。”
“我当着您把它撕了。”
一点三十一分。
“不用问为什么？”
“不用。”
“为什么不用问。”
“我们班上有一条规矩就是这么写的。”
温良把本子收回来。
“今天这一条，对您也一样。”
下午一点四十分。办公室。
一点四十一分。
温良把中午记的那几页重抄了一遍。
抄件他没有放进那个新本子。
他另拿了一张纸，写了个抬头。
家长口述记录（二手）。
抬头底下他写了四行。
第一行：三年前那一年的挂历，现存该生家中。
第二行：六月七日一格上有一个方框。
第三行：全本仅此一处有画。
第四行：该生自述“不记得了，好像不是我画的”。
一点四十六分。
四行写完，他在底下补了一段。
“以上第一、二、三行为岑玉茹本人亲见，第四行为该生自述、由岑玉茹转述。”
“本人未见实物，未取实物，未请其拍照。”
“本条不与第一页、第三页任何条目合并。”
他把那张纸的抬头又看了一遍。
家长口述记录（二手）。
括号里那两个字，他写得跟正文一样大。
写完他把这张纸单独夹进了一个空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上头什么都没写。
岑玉茹是一点五十五分走的。
她在办公室门口站住了。
一点五十六分。
“温老师。”
“您说。”
“我不问您在查什么。”
“谢谢。”
她把手放在门框上。
“我就问一样。”
“您问。”
“六月七号那天，您有事吗。”
四月九号，周四，中午十二点二十分。学校门口那家小店。
早读时黑板右下角那一行写的是：五十九天。
十二点二十一分。
岑玉茹坐在靠窗那张桌上。
她是十一点五十分到的校门口，在传达室登了记。
登记簿上她写的是：找温老师。
事由那一栏她写的是：家里的事。
温良下来的时候她已经等了半个钟头。
“您等久了。”
“我没打电话。”
她把手里的布包放在腿上。
“打了电话，我怕您说不用来。”
“我儿子这两天不太一样。”
温良把本子拿出来。
那不是那个新本子。
那是他平时带的那个。
“我记一下。”
“您记。”
“我记的是您的原话。”
“您说完我念一遍，您听着不对的地方，您改。”
“我记不下来的地方，我停下来问您，不自己补。”
“您说‘大概’，我就写‘大概’。”
十二点二十六分。
“那我慢点说。”
“上礼拜三他回家，从床底下拖出来一个铁盒。”
“那个盒子放了好几年了。”
“他自己说的：好几年了。”
“他打开了吗。”
“打开了。”
“我在厨房，听见响。”
“我出来的时候，他坐在地上，盒子摊在腿上。”
“盒子里有什么。”
“有一沓旧卷子。”
“有两支笔。”
“还有一本挂历。”
十二点三十一分。
温良写到这儿停了一下。
“挂历。”
“挂历。”
“哪一年的。”
“三年前那一年的。”
“您怎么知道是哪一年。”
“上头印着。”
“他把那本挂历摊开的时候，我看见封面上那个年份。”
温良把这一条写下来。
写完他在旁边注了两个字。
亲见。
“那本挂历他翻了吗。”
“翻了。”
“翻了多久。”
十二点三十六分。
“他从头翻到尾。”
“翻得很快，一页一页地过。”
“翻到六月那一页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温良的手停住了，笔尖搁在纸上。
“他停了多久。”
“我没数。”
岑玉茹想了一下。
“大概有一分钟。”
“也可能没有那么久。”
温良把“大概有一分钟，也可能没有那么久”这两句都写上了。
“那一页上有东西吗。”
十二点四十一分。
“有。”
“什么。”
“六月七号那一格上，画着一个方框。”
温良抬起头。
他没有立刻写。
写下来的时候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方框。”
“方框。”
“不是圈？”
“不是圈。”
岑玉茹用手指在桌面上比了一下。
“四条边，把那个日子框在里头。”
“框得不太齐，右下角出头了一点。”
“笔道是黑的，不是红的。”
“看着像圆珠笔。”
“像不像不算。”温良说。
“那我就说：黑的，看不出是什么笔。”
十二点四十六分。
温良把“右下角出头了一点”也写上了。
“那本挂历上，别的日子有画过的吗。”
“我问过他。”
“他说没有。”
“您自己看了吗。”
“我看了。”
“看了几遍。”
“一遍。”
岑玉茹把手放在桌上。
“一遍从头翻到尾。”
“就那一个日子上有东西。”
温良在这一条旁边注了两个字。
亲见。
十二点五十一分。
“最后一样。”
“您问。”
“他知道那个方框是谁画的吗。”
岑玉茹没有立刻答。
“我问了他。”
“他说什么。”
“他说：不记得。”
十二点五十六分。
“他的原话是这三个字吗。”
岑玉茹低下头。
“他说的是：不记得了，好像不是我画的。”
温良把这一整句写下来。
写完他在旁边注了三个字。
他自己说。
“念一遍。”
温良从头念。
他念了一分半钟。
一点零一分。
“有不对的吗。”
岑玉茹想了一会儿。
“有一处。”
“您说。”
“我刚才说‘他坐在地上’。”
“他不是一直坐着。”
“他先是蹲着，翻到一半才坐下的。”
温良把“坐在地上”划掉，改成“先蹲后坐”。
“还有一处。”
“您说。”
“我说他翻得很快。”
“前头是很快，翻到五月以后就慢了。”
温良把“翻得很快”后头补了一句：五月以后转慢。
一点零六分。
“还有吗。”
“没有了。”
岑玉茹这时候把布包往前推了一点。
“温老师。”
“您说。”
“您要不要看看那本挂历。”
“不用。”
“我可以拿来。”
“不用拿。”
一点十一分。
“为什么不用。”
温良把笔放下了。
“三样。”
“第一样：那本挂历是您家里的东西。”
“它不是学校的，也不是公家的。”
“我不是查案的，也没有人派我来。”
“我手上没有一样东西，能让我开口要您家里的东西。”
“我没有任何名义要它。”
“可我愿意给。”
“您愿意给，跟我该不该要，是两件事。”
“第二样：您把它拿出来，他早晚会发现少了一样。”
“他一发现，就知道有人在看他三年前的东西。”
一点十六分。
“第三样。”
温良把本子转过来给她看。
“我现在手上这一条，是您说的。”
“我记的是您的原话，旁边注着哪几句是您亲眼看见的，哪一句是他自己说的。”
“我要是把那本挂历拿来了，这一条就变了。”
“变成什么。”
“变成我看见的。”
“我看见的，比您说的硬。”
温良把本子合上。
“可硬的这一分，是从他身上拿的。”
岑玉茹看着桌面。
她的手在腿上那个布包上攥了一下。
一点二十一分。
“那本挂历在他家里。”
“就让它在他家里。”
她没有说话。
“那这一条您就这么记着？”
“这么记着。”
“记着有什么用。”
“它是二手的。”
温良把手放在本子上。
“二手的东西也能用。”
“可我得在它旁边写清楚它是二手的。”
“不写清楚，往后我自己都会把它当成一手的。”
“还有一样我得先跟您说清楚。”
“您说。”
一点二十六分。
“这一条我会拿它干什么。”
“也说说我不会拿它干什么。”
“会拿它跟别的条摆在一块儿看。”
“不会拿它给任何人看。”
“也不会拿它去问您儿子。”
岑玉茹点了一下头。
“还有一样。”
温良把那本子推到桌子中间。
“您要是哪天改主意了。”
“改什么主意。”
“说这一条不许我用了。”
“您跟我说一声。”
“我当着您把它撕了。”
一点三十一分。
“不用问为什么？”
“不用。”
“为什么不用问。”
“我们班上有一条规矩就是这么写的。”
温良把本子收回来。
“今天这一条，对您也一样。”
下午一点四十分。办公室。
一点四十一分。
温良把中午记的那几页重抄了一遍。
抄件他没有放进那个新本子。
他另拿了一张纸，写了个抬头。
家长口述记录（二手）。
抬头底下他写了四行。
第一行：三年前那一年的挂历，现存该生家中。
第二行：六月七日一格上有一个方框。
第三行：全本仅此一处有画。
第四行：该生自述“不记得了，好像不是我画的”。
一点四十六分。
四行写完，他在底下补了一段。
“以上第一、二、三行为岑玉茹本人亲见，第四行为该生自述、由岑玉茹转述。”
“本人未见实物，未取实物，未请其拍照。”
“本条不与第一页、第三页任何条目合并。”
他把那张纸的抬头又看了一遍。
家长口述记录（二手）。
括号里那两个字，他写得跟正文一样大。
写完他把这张纸单独夹进了一个空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上头什么都没写。
岑玉茹是一点五十五分走的。
她在办公室门口站住了。
一点五十六分。
“温老师。”
“您说。”
“我不问您在查什么。”
“谢谢。”
她把手放在门框上。
“我就问一样。”
“您问。”
“六月七号那天，您有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