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跪在坑边,一点一点地,把参须切下来一根。
切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切完了,他把那根须捧在手心里。
须是白的,半透明的,像一截粉丝。
“就一根。”他说,“够了。”
他把土填回去,填得很实。
然后他站起来,对着松树,拱了拱手。
“谢了。”
他转过身,准备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那条蛇。
“你喝了我的粥,”他说,“咱俩算认识了。”
“以后我要是再来,您别咬我。”
蛇没理他。
崔天阳笑了笑,走了。
…………
回到石头房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守源人还躺在竹椅上。
胸口起伏得更慢了。
崔天阳走过去,蹲下。
“大爷。”
“回来了。”
“回来了。”
“挖着了?”
“挖着了。”
“几根?”
“一根。”
守源人笑了一下。
“够吗?”
“不知道。”崔天阳说,“试试。”
他站起来,走到井台边上。
“我要在这儿压。”
“压吧。”守源人说,“这地方,气浓。”
崔天阳盘腿坐下。
他把那根参须,放在嘴里。
很苦。
苦里头,有一点甜。
还有一点凉。
凉从喉咙下去,走到胸口,走到丹田。
丹田里的气海,动了一下。
崔天阳闭上眼。
“看”。
气海里,气是满的。
满得像一锅烧开的水,往上顶。
“气满而不凝,如水将沸。”
他想起那句话。
“凝之之法,不在吸,在压。”
他吸了一口气。
然后“压”。
不是把气压下去。
是那种把一锅沸水,往上“压”住,不让它“翻”。
很难。
他一压,水就“翻”。
一翻,气就乱。
“不行。”
他松开,重新来。
“压。”
这一次,他压得住了一点点。
气海里的水,往上顶,顶到膻中,停住了。
“有门儿。”
他咬着牙,顶着。
顶着顶着,那口水,忽然“凝”了一下。
像水结冰。
一点一点,从中间往外。
崔天阳的呼吸,慢了。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咔。”
一声轻响。
气海里的水,凝成了一团。
不是水了。
是一团。
那一团,很实。
像一块冻住的猪油。
崔天阳睁开眼。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一层光。
不是淡的。
是亮的。
他站起来。
“成了?”
守源人在竹椅上,睁开眼。
“成了。”
“九层?”
“九层。”守源人说。
他伸出手。
崔天阳走过去,把手递过去。
守源人捏了捏他的手腕。
“纯了。”他说。
“纯了?”
“纯了。”守源人松开手,“你身上杂味儿了。”
他闭上眼睛。
“崔天阳。”
“嗯。”
“你现在,能看见源了。”
“源?”
“闭上眼,往东看。”
崔天阳闭上眼。
“看”。
不是看山,不是看树。
是看更远的地方。
他看见了。
一条线。
很细,很淡。
从山里出来,往东走。
走到一个地方,停住了。
“那是什么地方?”
“城里。”守源人说。
“城里?”
“北平。”守源人说,“你那个池。”
他顿了顿。
“那条线,是源到池的路。”
“可它断了。”
崔天阳的心里一沉。
“断了?”
“断了。”守源人说,“三十年前断的。”
他睁开眼。
“崔天阳。”
“嗯。”
“你把那条线接上,那个池才能活。”
“怎么接?”
“不知道。”守源人说。
他闭上眼睛。
“我只知道,接线的人,得是筑基。”
他把锅架在火上。
然后他从布包里,摸出一把米。
“我给您做顿饭。”他说,“咱边吃边聊。”
蛇盯着他。
崔天阳把米下锅,加水。
水开了。
米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
一股米香,飘出来。
蛇的头,动了一下。
“闻见了?”崔天阳说,“香吧?”
他把火压小,慢慢地熬。
熬了一炷香。
粥好了。
崔天阳把粥盛在锅里,往坑边一放。
“您尝尝。”
蛇盯着那口锅,看了很久。
然后它从树上滑下来。
蛇身贴着树干,一点一点地往下走。
走到地上,它“游”到锅边。
然后它把头伸进锅里。
“呼噜呼噜”。
蛇在喝粥。
崔天阳坐在旁边,看着。
“慢点喝,”他说,“烫。”
蛇喝完了。
它抬起头,看了崔天阳一眼。
然后它游到松树底下,盘起来,闭上了眼。
崔天阳愣了一下。
“这就……完了?”
蛇没理他。
崔天阳看着那条蛇,看了半天。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
“你守的不是参。”他说,“你守的是这棵树。”
蛇的尾巴,动了一下。
“这树三百年,你守了三百年。”崔天阳说,“参是‘长’在树底下的,你守着树,就是守着参。”
他站起来,走到坑边。
“我不挖整棵。”他说,“我只要一根须。”
他蹲下去,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
刀是旧的,刀刃上有豁口。
他把刀在火上烤了烤。
…………
守源人是那天夜里走的。
走之前,他要了一碗水。
不是井里的水。
是“外头”的水。
崔天阳从山下背上来一壶,凉白开,装在一个军用水壶里。
“大爷,水。”
守源人睁开眼。
“扶我起来。”
崔天阳把他扶起来,让他靠着竹椅的扶手。
老头儿接过水壶,喝了一口。
“这水,”他说,“有土味儿。”
“山下的水,都这样。”
“好。”守源人说,“土味儿好。”
他又喝了一口,把水壶放下。
“崔天阳。”
“嗯。”
“我这一辈子,喝的都是井里的水。”他说,“甜,干净,没味儿。”
“那不好吗?”
“不好。”守源人说,“没味儿的水,喝不出活来。”
切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切完了,他把那根须捧在手心里。
须是白的,半透明的,像一截粉丝。
“就一根。”他说,“够了。”
他把土填回去,填得很实。
然后他站起来,对着松树,拱了拱手。
“谢了。”
他转过身,准备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那条蛇。
“你喝了我的粥,”他说,“咱俩算认识了。”
“以后我要是再来,您别咬我。”
蛇没理他。
崔天阳笑了笑,走了。
…………
回到石头房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守源人还躺在竹椅上。
胸口起伏得更慢了。
崔天阳走过去,蹲下。
“大爷。”
“回来了。”
“回来了。”
“挖着了?”
“挖着了。”
“几根?”
“一根。”
守源人笑了一下。
“够吗?”
“不知道。”崔天阳说,“试试。”
他站起来,走到井台边上。
“我要在这儿压。”
“压吧。”守源人说,“这地方,气浓。”
崔天阳盘腿坐下。
他把那根参须,放在嘴里。
很苦。
苦里头,有一点甜。
还有一点凉。
凉从喉咙下去,走到胸口,走到丹田。
丹田里的气海,动了一下。
崔天阳闭上眼。
“看”。
气海里,气是满的。
满得像一锅烧开的水,往上顶。
“气满而不凝,如水将沸。”
他想起那句话。
“凝之之法,不在吸,在压。”
他吸了一口气。
然后“压”。
不是把气压下去。
是那种把一锅沸水,往上“压”住,不让它“翻”。
很难。
他一压,水就“翻”。
一翻,气就乱。
“不行。”
他松开,重新来。
“压。”
这一次,他压得住了一点点。
气海里的水,往上顶,顶到膻中,停住了。
“有门儿。”
他咬着牙,顶着。
顶着顶着,那口水,忽然“凝”了一下。
像水结冰。
一点一点,从中间往外。
崔天阳的呼吸,慢了。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咔。”
一声轻响。
气海里的水,凝成了一团。
不是水了。
是一团。
那一团,很实。
像一块冻住的猪油。
崔天阳睁开眼。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一层光。
不是淡的。
是亮的。
他站起来。
“成了?”
守源人在竹椅上,睁开眼。
“成了。”
“九层?”
“九层。”守源人说。
他伸出手。
崔天阳走过去,把手递过去。
守源人捏了捏他的手腕。
“纯了。”他说。
“纯了?”
“纯了。”守源人松开手,“你身上杂味儿了。”
他闭上眼睛。
“崔天阳。”
“嗯。”
“你现在,能看见源了。”
“源?”
“闭上眼,往东看。”
崔天阳闭上眼。
“看”。
不是看山,不是看树。
是看更远的地方。
他看见了。
一条线。
很细,很淡。
从山里出来,往东走。
走到一个地方,停住了。
“那是什么地方?”
“城里。”守源人说。
“城里?”
“北平。”守源人说,“你那个池。”
他顿了顿。
“那条线,是源到池的路。”
“可它断了。”
崔天阳的心里一沉。
“断了?”
“断了。”守源人说,“三十年前断的。”
他睁开眼。
“崔天阳。”
“嗯。”
“你把那条线接上,那个池才能活。”
“怎么接?”
“不知道。”守源人说。
他闭上眼睛。
“我只知道,接线的人,得是筑基。”
他把锅架在火上。
然后他从布包里,摸出一把米。
“我给您做顿饭。”他说,“咱边吃边聊。”
蛇盯着他。
崔天阳把米下锅,加水。
水开了。
米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
一股米香,飘出来。
蛇的头,动了一下。
“闻见了?”崔天阳说,“香吧?”
他把火压小,慢慢地熬。
熬了一炷香。
粥好了。
崔天阳把粥盛在锅里,往坑边一放。
“您尝尝。”
蛇盯着那口锅,看了很久。
然后它从树上滑下来。
蛇身贴着树干,一点一点地往下走。
走到地上,它“游”到锅边。
然后它把头伸进锅里。
“呼噜呼噜”。
蛇在喝粥。
崔天阳坐在旁边,看着。
“慢点喝,”他说,“烫。”
蛇喝完了。
它抬起头,看了崔天阳一眼。
然后它游到松树底下,盘起来,闭上了眼。
崔天阳愣了一下。
“这就……完了?”
蛇没理他。
崔天阳看着那条蛇,看了半天。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
“你守的不是参。”他说,“你守的是这棵树。”
蛇的尾巴,动了一下。
“这树三百年,你守了三百年。”崔天阳说,“参是‘长’在树底下的,你守着树,就是守着参。”
他站起来,走到坑边。
“我不挖整棵。”他说,“我只要一根须。”
他蹲下去,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
刀是旧的,刀刃上有豁口。
他把刀在火上烤了烤。
…………
守源人是那天夜里走的。
走之前,他要了一碗水。
不是井里的水。
是“外头”的水。
崔天阳从山下背上来一壶,凉白开,装在一个军用水壶里。
“大爷,水。”
守源人睁开眼。
“扶我起来。”
崔天阳把他扶起来,让他靠着竹椅的扶手。
老头儿接过水壶,喝了一口。
“这水,”他说,“有土味儿。”
“山下的水,都这样。”
“好。”守源人说,“土味儿好。”
他又喝了一口,把水壶放下。
“崔天阳。”
“嗯。”
“我这一辈子,喝的都是井里的水。”他说,“甜,干净,没味儿。”
“那不好吗?”
“不好。”守源人说,“没味儿的水,喝不出活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