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绳子放下来的时候,崔天阳已经站不住了。
他把绳子系在腰上,拽了三下。
上头开始拉。
拉得很慢。
他的身子,一点一点地往上走。
井壁上的青苔,蹭在他的脸上,凉的。
到井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两只手伸下来,把他拽了上去。
是瞎眼老头儿。
崔天阳躺在井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活着。”老头儿说。
“活着。”
“丢什么了?”
崔天阳躺在那儿,看着天。
天上全是星星。
“丢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想不起来了。”崔天阳说,“想不起来的,就是丢了的。”
老头儿沉默了一会儿。
“起来。”
“让我躺会儿。”
“起来。”老头儿说,“我师父要走了。”
崔天阳一下坐起来。
竹椅上,守源人躺着。
胸口起伏得很慢。
很浅。
崔天阳走过去,蹲下。
“大爷。”
守源人睁开眼。
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回来了。”
“回来了。”
“洗了?”
“洗了。”
“丢什么了?”
“丢了家。”
守源人笑了一下。
“好。”
“好?”
“丢了家,你就在这儿了。”守源人说,“人在这儿,气才认你。”
他伸出手。
崔天阳把自己的手递过去。
守源人抓住他的手腕。
手很凉。
“崔天阳。”
“嗯。”
“我守了一百三十年,守的是一口死井。”他说,“你不一样。你那个池,是活的。”
“我知道。”
“你要是能把它养活……”
“您说过了。”
“我说过吗?”
“说过。”
“哦。”守源人闭上眼睛,“我忘了。”
他喘了几口气。
“崔天阳。”
“嗯。”
“那卷皮,你看完了?”
“看完了。”
“看懂了?”
“看懂了一半。”
“哪一半?”
“压的那一半。”崔天阳说,“灵物那一半,没看懂。”
守源人睁开眼。
“灵物,山里就有。”
“那棵老参?”
“那棵老参。”守源人说,“你去挖。”
“在哪儿?”
“翻两座山,往西。”守源人说,“有一片老林子。林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松,松树底下,就是它。”
他顿了顿。
“那棵参,有东西守着。”
“什么东西?”
“不知道。”守源人说,“我三十年前见过它,没敢动。”
他闭上眼睛。
“你去。”
“现在?”
“现在。”守源人说,“我还能撑三天。”
他松开手。
“三天之后,我死了,你就没人问了。”
…………
第二天一早,崔天阳往西走。
瞎眼老头儿给他指了路。
“翻两座山,见了歪脖子松,就到了。”
“您不去?”
“我守着我师父。”
崔天阳背上布包,把锅绑好。
临走的时候,他回过头。
“大爷。”
“嗯。”
“您师父要是……”
“我知道。”老头儿说,“你走吧。”
崔天阳往西走。
山路比他想的难走。
第一座山,还有羊肠小道。
第二座山,连道都没有了。
他在林子里钻。
树枝刮在脸上,一道一道的。
雪化了一半,地上是泥,一脚踩下去,拔出来“咕叽”一声。
走了大半天,他看见了一片林子。
树很粗,一棵挨着一棵,树冠连在一起,把天遮住了。
林子里很暗。
崔天阳站在林子边上,往里看。
林子里,有气。
很浓。
浓得发绿。
不是颜色。
是那种像一潭放了很久的水,绿得发黑。
“好地方。”他说。
他往里走。
走了半个时辰,他找到了那棵歪脖子松。
松树很大,得三个人抱。
树干在半腰的地方,折了一下,往东歪过去。
像一个人,弯着腰。
崔天阳站在松树底下,往上看。
树很老了。
树皮一块一块的,裂开,露出里头的红。
“三百年。”他说。
“最少三百年。”
他蹲下去。
松树底下,是一片空地。
没有草,没有落叶。
就是一片干净的土。
崔天阳伸出手,在土上摸了摸。
土是温的。
不是晒的温。
是活的温。
“就是这儿。”
他放下布包,把铁锅拿出来。
“前辈,”他对着锅说,“又得借您的锅使使。”
他拿锅当铲子,开始挖。
挖了一尺,什么都没有。
挖了两尺,土变红了。
挖了三尺,他停住了。
土里,有东西。
一根须。
白的,很细,像头发。
崔天阳的手,停在那儿。
“……老参。”
他不敢动了。
他把手收回来,跪在坑边,看着那根须。
须很细,可气很足。
那一根须上,有光。
很淡,可看得见。
“一百多年。”他说。
他跪在那儿,跪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一点一点地,把周围的土扒开。
扒了半天,他扒出一个头。
人形的。
有身子,有胳膊,有腿。
一个巴掌大的人,躺在土里。
白白的,胖胖的,闭着眼。
崔天阳看着那个人,手在抖。
“这……”
他刚想伸手去拿。
“嘶——”
一个声音。
从他背后响起来。
崔天阳的汗毛,一下全竖起来了。
他慢慢地转过头。
松树的歪脖子上,盘着一条蛇。
蛇很大。
比他胳膊还粗。
蛇是黑的,黑得发亮。
蛇头抬着,两只眼睛是黄的,盯着他。
崔天阳跪在坑边,一动不敢动。
“好家伙。”
蛇吐了吐信子。
“嘶——”
…………
崔天阳跪在那儿,跟那条蛇对看了半天。
“这位,”他说,“咱商量商量。”
蛇不理他。
“这参,我只要一半。”崔天阳说,“另一半,给您留着。”
蛇把身子盘紧了一点。
“您要是不说话,我就当您答应了。”
崔天阳慢慢地伸出手。
蛇“呼”地一下,往前探了半尺。
崔天阳赶紧把手收回来。
“行行行,您别激动。”
他跪在那儿,想了半天。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口小铁锅,拿起来,放在坑边。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火柴,在锅底下生了一堆火。
火“腾”地起来。
蛇的头,往后缩了一下。
“怕火。”崔天阳说,“好。”
绳子放下来的时候,崔天阳已经站不住了。
他把绳子系在腰上,拽了三下。
上头开始拉。
拉得很慢。
他的身子,一点一点地往上走。
井壁上的青苔,蹭在他的脸上,凉的。
到井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两只手伸下来,把他拽了上去。
是瞎眼老头儿。
崔天阳躺在井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活着。”老头儿说。
“活着。”
“丢什么了?”
崔天阳躺在那儿,看着天。
天上全是星星。
“丢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想不起来了。”崔天阳说,“想不起来的,就是丢了的。”
老头儿沉默了一会儿。
“起来。”
“让我躺会儿。”
“起来。”老头儿说,“我师父要走了。”
崔天阳一下坐起来。
竹椅上,守源人躺着。
胸口起伏得很慢。
很浅。
崔天阳走过去,蹲下。
“大爷。”
守源人睁开眼。
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回来了。”
“回来了。”
“洗了?”
“洗了。”
“丢什么了?”
“丢了家。”
守源人笑了一下。
“好。”
“好?”
“丢了家,你就在这儿了。”守源人说,“人在这儿,气才认你。”
他伸出手。
崔天阳把自己的手递过去。
守源人抓住他的手腕。
手很凉。
“崔天阳。”
“嗯。”
“我守了一百三十年,守的是一口死井。”他说,“你不一样。你那个池,是活的。”
“我知道。”
“你要是能把它养活……”
“您说过了。”
“我说过吗?”
“说过。”
“哦。”守源人闭上眼睛,“我忘了。”
他喘了几口气。
“崔天阳。”
“嗯。”
“那卷皮,你看完了?”
“看完了。”
“看懂了?”
“看懂了一半。”
“哪一半?”
“压的那一半。”崔天阳说,“灵物那一半,没看懂。”
守源人睁开眼。
“灵物,山里就有。”
“那棵老参?”
“那棵老参。”守源人说,“你去挖。”
“在哪儿?”
“翻两座山,往西。”守源人说,“有一片老林子。林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松,松树底下,就是它。”
他顿了顿。
“那棵参,有东西守着。”
“什么东西?”
“不知道。”守源人说,“我三十年前见过它,没敢动。”
他闭上眼睛。
“你去。”
“现在?”
“现在。”守源人说,“我还能撑三天。”
他松开手。
“三天之后,我死了,你就没人问了。”
…………
第二天一早,崔天阳往西走。
瞎眼老头儿给他指了路。
“翻两座山,见了歪脖子松,就到了。”
“您不去?”
“我守着我师父。”
崔天阳背上布包,把锅绑好。
临走的时候,他回过头。
“大爷。”
“嗯。”
“您师父要是……”
“我知道。”老头儿说,“你走吧。”
崔天阳往西走。
山路比他想的难走。
第一座山,还有羊肠小道。
第二座山,连道都没有了。
他在林子里钻。
树枝刮在脸上,一道一道的。
雪化了一半,地上是泥,一脚踩下去,拔出来“咕叽”一声。
走了大半天,他看见了一片林子。
树很粗,一棵挨着一棵,树冠连在一起,把天遮住了。
林子里很暗。
崔天阳站在林子边上,往里看。
林子里,有气。
很浓。
浓得发绿。
不是颜色。
是那种像一潭放了很久的水,绿得发黑。
“好地方。”他说。
他往里走。
走了半个时辰,他找到了那棵歪脖子松。
松树很大,得三个人抱。
树干在半腰的地方,折了一下,往东歪过去。
像一个人,弯着腰。
崔天阳站在松树底下,往上看。
树很老了。
树皮一块一块的,裂开,露出里头的红。
“三百年。”他说。
“最少三百年。”
他蹲下去。
松树底下,是一片空地。
没有草,没有落叶。
就是一片干净的土。
崔天阳伸出手,在土上摸了摸。
土是温的。
不是晒的温。
是活的温。
“就是这儿。”
他放下布包,把铁锅拿出来。
“前辈,”他对着锅说,“又得借您的锅使使。”
他拿锅当铲子,开始挖。
挖了一尺,什么都没有。
挖了两尺,土变红了。
挖了三尺,他停住了。
土里,有东西。
一根须。
白的,很细,像头发。
崔天阳的手,停在那儿。
“……老参。”
他不敢动了。
他把手收回来,跪在坑边,看着那根须。
须很细,可气很足。
那一根须上,有光。
很淡,可看得见。
“一百多年。”他说。
他跪在那儿,跪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一点一点地,把周围的土扒开。
扒了半天,他扒出一个头。
人形的。
有身子,有胳膊,有腿。
一个巴掌大的人,躺在土里。
白白的,胖胖的,闭着眼。
崔天阳看着那个人,手在抖。
“这……”
他刚想伸手去拿。
“嘶——”
一个声音。
从他背后响起来。
崔天阳的汗毛,一下全竖起来了。
他慢慢地转过头。
松树的歪脖子上,盘着一条蛇。
蛇很大。
比他胳膊还粗。
蛇是黑的,黑得发亮。
蛇头抬着,两只眼睛是黄的,盯着他。
崔天阳跪在坑边,一动不敢动。
“好家伙。”
蛇吐了吐信子。
“嘶——”
…………
崔天阳跪在那儿,跟那条蛇对看了半天。
“这位,”他说,“咱商量商量。”
蛇不理他。
“这参,我只要一半。”崔天阳说,“另一半,给您留着。”
蛇把身子盘紧了一点。
“您要是不说话,我就当您答应了。”
崔天阳慢慢地伸出手。
蛇“呼”地一下,往前探了半尺。
崔天阳赶紧把手收回来。
“行行行,您别激动。”
他跪在那儿,想了半天。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口小铁锅,拿起来,放在坑边。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火柴,在锅底下生了一堆火。
火“腾”地起来。
蛇的头,往后缩了一下。
“怕火。”崔天阳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