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九,卯时。
溪边的营地在天亮前就收拾停当。
六百人分作两拨,刘衍本部三百人在前,祝融的银龙洞三百人殿后。
朵思的担架夹在队伍中间,由他十几个亲兵轮换抬着。
这条路来时走过一遍,现在再走,比原来快了一些。
申时初,刘衍骑在马上已经能看到前方的那片平坝。
台地上的竹棚还在,竹棚四周插着各部的旗帜。
刘衍率队走近时,各部首领迎了上来。
木鹿大王第一个看见担架上的朵思,脚步顿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他凑近两步看了一眼,朵思那张脸还肿着。
左眼乌青一片,右眼眶上贴着草药,鼻梁上敷着药泥,嘴唇裂口结了痂……
整个人躺在担架上像被野猪踩过一遍。
木鹿大王转头看了刘衍一眼:
“大将军,朵思洞主这是……”
刘衍从马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
木鹿大王嘴角又抽了一下。
他看了看朵思脸上那错落分布的拳伤,又看了看秃龙洞仅剩的十余人。
他识趣把嘴闭上了。
兀突骨走过来看了一眼担架,眉头皱了一下,默默把路让开。
金环三结凑到董茶那耳边嘀咕了一句,董茶那摇了摇头,两人都没出声。
阿会喃和忙牙长对视一眼,各自往后退了一步。
刘衍目光扫了一下众人,并没有说话。
抬步走到竹棚内的主位坐下,众人也按原先的位置分别落座。
朵思的担架被抬在左侧第一位,十几个亲兵退到棚外。
刘衍从陈到手里接过四面旗帜,放到面前的案上。
“大比第三轮,四面旗,大将军府全数取回。”
刘衍抬头扫了一圈在座的各位洞主:
“按事先立下的规矩,这次大比,大将军府胜。”
木鹿大王点了下头,声音敞亮:
“规矩是事先讲好的,我八纳洞认。”
兀突骨沉默一息,也点了下头:
“乌戈国认。”
杨锋跟着表态:
“银冶洞认。”
金环三结、董茶那、阿会喃、忙牙长四人互相看了看,迟疑了一瞬,先后点头。
刘衍转头看向担架上的朵思:
“朵思洞主,大比结果,是否可以宣布了?”
朵思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挣扎坐了起来,用沙哑的声音挤出一句:
“本次大比……大将军府……获胜……”
刘衍收回目光,声音不疾不徐:
“既然认了,接下来就说正事。”
他停了一拍。
“秃龙洞自即日起,迁移部众至建宁郡滇池附近安置。朵思洞主随部迁移,由建宁郡守孟腾监管调度。”
话音刚落,竹棚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炸了锅。
金环三结第一个站起来:
“迁部众?全部迁走?”
董茶那跟着开口:
“秃龙洞世代居于永昌,说迁就迁?”
阿会喃和忙牙长没有站起来,但脸上的表情也变了。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同时看向朵思。
朵思躺在担架上,半睁着一只眼,声音虚弱但清楚:
“……我答应了。”
竹棚里又安静下来。
金环三结扭头盯着朵思:
“朵思,你疯了?还是被打傻了?”
“我没疯。”
朵思咳了一声,嘴角牵动伤口,疼得抽了口气:
“永昌夷人归附朝廷,我认。秃龙洞迁走,……我愿意。”
他说完这两句就不再开口,闭上眼睛,一副不想再多说的样子。
刘衍等竹棚里重新安静下来,才继续开口:
“秃龙洞迁走之后,永昌诸洞的规矩要重新立。”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各洞洞兵按比例抽丁,编入永昌郡兵序列,由郡守府统一指挥调度。每洞抽多少,按各洞人口、丁壮实数核定,由郡守府派员清点造册。”
木鹿大王抱着胳膊,没有急着开口。
刘衍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各洞寨内纠纷按夷经处置,寨主统领权不变。但寨外唯朝廷法令是从。”
杨锋听到这里,微微点了下头。
刘衍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各洞按籍纳粮,按丁出役。商路、互市、粮价由郡守府统一厘定,各洞不得私设关卡、不得劫掠商队、不得阻断互市。”
兀突骨这时开口了,声音闷沉:
“乌戈国藤甲兵,按什么比例抽?”
“乌戈国依例抽丁作为郡兵,但藤甲兵亦可独立成军,编入大将军府麾下。”
刘衍看着他:
“具体章程,本王会与你另行细谈。”
兀突骨沉默了几息,点了下头:
“行。”
金环三结站起来,脸色不太好看:
“大将军,各洞抽丁编入郡兵,那各洞自己的兵还剩多少?万一……”
“万一什么?”
刘衍转过头:
“商路、互市、粮价由郡守府统一厘定;跨寨纠纷,由郡守府会同诸洞头人共议裁断。你在怕什么?”
金环三结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董茶那低声问了一句:
“粮怎么纳?纳多少?”
“按田亩实数,依朝廷固有之法例。”
刘衍停了一下:
“具体的章程,郡守府会派人到各洞清丈田亩之后下发。”
阿会喃和忙牙长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没再开口。
刘衍把四面旗收起来,叠好递给陈到,然后抬头扫了一圈在座诸人:
“规矩定了,往后就得按规矩办。谁不守规矩,永昌将没有其立足之地。……秃龙洞就是例子。”
竹棚里没有人接话。
朵思躺在担架上,闭着眼,呼吸粗重。
金环三结慢慢坐了回去,其他各洞主有的低着头,有的端起面前的陶碗喝水。
祝融坐在刘衍右侧,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只是目光在诸洞主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朵思的担架上,收了回来。
刘衍站起身:
“今日议事到此。各部头人在本月内到郡守府对接,清点丁壮、田亩、粮仓数目。散了吧。”
各部洞主陆续起身。
兀突骨走到竹棚门口,又折回来两步,压低声音问刘衍:
“大将军,朵思那模样……真是摔的?”
“摔的。”刘衍面不改色。
兀突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后面正抱臂看着他的李存孝。
似乎想起了一段相当不愉快的经历,嘴角抽了抽,摇着头走了。
……
溪边的营地在天亮前就收拾停当。
六百人分作两拨,刘衍本部三百人在前,祝融的银龙洞三百人殿后。
朵思的担架夹在队伍中间,由他十几个亲兵轮换抬着。
这条路来时走过一遍,现在再走,比原来快了一些。
申时初,刘衍骑在马上已经能看到前方的那片平坝。
台地上的竹棚还在,竹棚四周插着各部的旗帜。
刘衍率队走近时,各部首领迎了上来。
木鹿大王第一个看见担架上的朵思,脚步顿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他凑近两步看了一眼,朵思那张脸还肿着。
左眼乌青一片,右眼眶上贴着草药,鼻梁上敷着药泥,嘴唇裂口结了痂……
整个人躺在担架上像被野猪踩过一遍。
木鹿大王转头看了刘衍一眼:
“大将军,朵思洞主这是……”
刘衍从马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
木鹿大王嘴角又抽了一下。
他看了看朵思脸上那错落分布的拳伤,又看了看秃龙洞仅剩的十余人。
他识趣把嘴闭上了。
兀突骨走过来看了一眼担架,眉头皱了一下,默默把路让开。
金环三结凑到董茶那耳边嘀咕了一句,董茶那摇了摇头,两人都没出声。
阿会喃和忙牙长对视一眼,各自往后退了一步。
刘衍目光扫了一下众人,并没有说话。
抬步走到竹棚内的主位坐下,众人也按原先的位置分别落座。
朵思的担架被抬在左侧第一位,十几个亲兵退到棚外。
刘衍从陈到手里接过四面旗帜,放到面前的案上。
“大比第三轮,四面旗,大将军府全数取回。”
刘衍抬头扫了一圈在座的各位洞主:
“按事先立下的规矩,这次大比,大将军府胜。”
木鹿大王点了下头,声音敞亮:
“规矩是事先讲好的,我八纳洞认。”
兀突骨沉默一息,也点了下头:
“乌戈国认。”
杨锋跟着表态:
“银冶洞认。”
金环三结、董茶那、阿会喃、忙牙长四人互相看了看,迟疑了一瞬,先后点头。
刘衍转头看向担架上的朵思:
“朵思洞主,大比结果,是否可以宣布了?”
朵思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挣扎坐了起来,用沙哑的声音挤出一句:
“本次大比……大将军府……获胜……”
刘衍收回目光,声音不疾不徐:
“既然认了,接下来就说正事。”
他停了一拍。
“秃龙洞自即日起,迁移部众至建宁郡滇池附近安置。朵思洞主随部迁移,由建宁郡守孟腾监管调度。”
话音刚落,竹棚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炸了锅。
金环三结第一个站起来:
“迁部众?全部迁走?”
董茶那跟着开口:
“秃龙洞世代居于永昌,说迁就迁?”
阿会喃和忙牙长没有站起来,但脸上的表情也变了。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同时看向朵思。
朵思躺在担架上,半睁着一只眼,声音虚弱但清楚:
“……我答应了。”
竹棚里又安静下来。
金环三结扭头盯着朵思:
“朵思,你疯了?还是被打傻了?”
“我没疯。”
朵思咳了一声,嘴角牵动伤口,疼得抽了口气:
“永昌夷人归附朝廷,我认。秃龙洞迁走,……我愿意。”
他说完这两句就不再开口,闭上眼睛,一副不想再多说的样子。
刘衍等竹棚里重新安静下来,才继续开口:
“秃龙洞迁走之后,永昌诸洞的规矩要重新立。”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各洞洞兵按比例抽丁,编入永昌郡兵序列,由郡守府统一指挥调度。每洞抽多少,按各洞人口、丁壮实数核定,由郡守府派员清点造册。”
木鹿大王抱着胳膊,没有急着开口。
刘衍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各洞寨内纠纷按夷经处置,寨主统领权不变。但寨外唯朝廷法令是从。”
杨锋听到这里,微微点了下头。
刘衍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各洞按籍纳粮,按丁出役。商路、互市、粮价由郡守府统一厘定,各洞不得私设关卡、不得劫掠商队、不得阻断互市。”
兀突骨这时开口了,声音闷沉:
“乌戈国藤甲兵,按什么比例抽?”
“乌戈国依例抽丁作为郡兵,但藤甲兵亦可独立成军,编入大将军府麾下。”
刘衍看着他:
“具体章程,本王会与你另行细谈。”
兀突骨沉默了几息,点了下头:
“行。”
金环三结站起来,脸色不太好看:
“大将军,各洞抽丁编入郡兵,那各洞自己的兵还剩多少?万一……”
“万一什么?”
刘衍转过头:
“商路、互市、粮价由郡守府统一厘定;跨寨纠纷,由郡守府会同诸洞头人共议裁断。你在怕什么?”
金环三结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董茶那低声问了一句:
“粮怎么纳?纳多少?”
“按田亩实数,依朝廷固有之法例。”
刘衍停了一下:
“具体的章程,郡守府会派人到各洞清丈田亩之后下发。”
阿会喃和忙牙长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没再开口。
刘衍把四面旗收起来,叠好递给陈到,然后抬头扫了一圈在座诸人:
“规矩定了,往后就得按规矩办。谁不守规矩,永昌将没有其立足之地。……秃龙洞就是例子。”
竹棚里没有人接话。
朵思躺在担架上,闭着眼,呼吸粗重。
金环三结慢慢坐了回去,其他各洞主有的低着头,有的端起面前的陶碗喝水。
祝融坐在刘衍右侧,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只是目光在诸洞主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朵思的担架上,收了回来。
刘衍站起身:
“今日议事到此。各部头人在本月内到郡守府对接,清点丁壮、田亩、粮仓数目。散了吧。”
各部洞主陆续起身。
兀突骨走到竹棚门口,又折回来两步,压低声音问刘衍:
“大将军,朵思那模样……真是摔的?”
“摔的。”刘衍面不改色。
兀突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后面正抱臂看着他的李存孝。
似乎想起了一段相当不愉快的经历,嘴角抽了抽,摇着头走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