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流会第二天上午,董事会开会,小会议室,投影仪坏了,没人修,索性把几张纸摊在桌上轮流看。
刘校一早又把桌子擦了一遍,擦完自己还嘀咕了一句"这个嘛,纸比投影仪清楚"。李柏是被叫去的,谷岳没去,说"我又不是董事",端着茶缸在办公室圈他那份流程表。
提案就一页,标题印得很正:《关于初二年级实行动态分层的建议》。底下三条:按月考成绩把年级前六十名单编一个班,配最强的师资;每月一滚,进得来也出得去;家长会上同步公布,好让家里早做打算。
念到第三条,屋里先有人嘀咕了一句:"家长会上同步公布?那不等于把名单贴出去?"提方案那位赶紧摆手:"不是贴名单,是讲口径,让家里早打算。"另一位董事慢悠悠接了句:"我家亲戚上礼拜就问过集训营了,口径放太硬,回头人家说咱们拦着。"刘校在旁边"这个嘛"了两声,笔在纸上点了个圈,没写字。
"不是要分快慢班啊。"提方案那位先自己撇清,手指在纸上敲了敲,"滚动的,谁都能进。就是……试点这一学期账摆着,上头问数,咱们总得有个拿得出手的数。单编一个班,月考一排名,下月就好看。家长也认,普高线摆在那儿,家里比咱们急。"
李柏没吭声。他盯着"每月一滚"四个字看了两遍,心里先冒出来的是南关那面墙——红纸黄边,进步之星,勾得少的贴星星,孩子把不会的题抄到本子最后一页藏起来。那面墙也是"谁都能上",也没写死谁。
桌上还压着另一张纸,是市教研院转来的一页调研意见,没抬头没落款,正文就两行,董事会那位念了:"分层不是把孩子分成三六九等,是先把能考的那拨人挑出来送出去。普通家庭的孩子,耽误不起。"念完补一句,"周院长的意思,人家没逼咱们,就是给个参考。"
李柏能说什么?这一页他一句驳不倒。周秉钧那天在进修学校说的也是这个理,人家从一百零七个人里考出来的第九个,讲"耽误不起"四个字,比谁都够格。
"李老师说两句?"刘校把话递过来,递得小心,"这个嘛,试点是你带起来的,你最清楚。"
屋里几双眼睛都看过来。
李柏没讲道理。讲道理没用,这屋里每个人都比他会算账,而且算得都对。
"名单先别动。"他说。
"啊?"
"给我一个月。"李柏把那页提案往回推了半寸,"三十一所的数,我一处一处收上来,摆一桌。看完再定。"
"一个月……"那位董事拿笔在纸角上点了点,"李老师,不是我不给你时间。上回教研院那张验收表,末栏三个字,你也瞧见了。"
"瞧见了。"李柏说,"未达标。"
屋里静了一下。
"那你还……"
"就因为那三个字。"李柏说,"三格数我填得出,可那半页过程人家不收。这一个月我不去争那半页,我把数摆齐了给他们。要是数也不好看,名单你们怎么排我都不拦。"
这话说得不硬,也没漂亮话,就是把能干的活儿报了一遍。刘校赶紧接过去打太极:"这个嘛,我看行,咱们再研究研究,研究研究。"几位董事互相看了看,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把那一页提案夹回文件夹里,散会了。
……
晚上是家长课堂,本来排的是"这学期怎么配合",李柏临时把头一张幻灯片换了。投影仪倒是修好了,屏幕上就一行字:别问排名,问睡眠。
底下先是没人吭声。过了一会儿,一个爸爸举手:"李老师,排名我们不问,可总分单上那名次,孩子自己带回来了啊。"
"带回来您怎么接的?"李柏问。
"我说……下回往前挪两名。"
"那今晚回去换个问法。"李柏说,"问他最近几点睡的,睡够没。"
"睡不够能咋办?"
"能办的事多了。"李柏说,"我们班江月,家里弟弟小她十三岁,夜里得搭手带。她上学期有阵子上课老走神,我没给她加题,跟她妈商量把夜里那趟挪给她爸,两周以后人不迷糊了,题也没多刷一道。还有刘壮,期末前自己把作息表贴桌角了,比谁盯得都紧。"
底下有人笑,有人低头记。
后排一个爸爸开始算账:"李老师,一学期不补,省下来的钱是不少,可晚上写到十一点,早上六点起,这觉从哪儿挤?"李柏说先从作业里砍,重复的抄写别留,砍下来的时间就是觉。那爸爸拿笔在纸上记了两行,抬头又问:"砍了要是老师不乐意呢?""我乐意就行。"李柏说,"我们班的作业我排。"底下笑了一声,笑完有人跟着点头。
"我不是说排名没用。"李柏补了一句,"我是说,您问排名,孩子学会的是藏;您问睡够没,他才肯跟您说哪块儿卡住了。哪块儿卡住了,才是真能补的。"
一个妈妈小声问:"那……要是睡够了,分还是没动呢?"
"那就再看一个月。"李柏说,"我今晚不给您打包票。"
这话说完,底下反倒松了点。散场时好几个家长围上来问具体的,问的都是几点睡、作业写到几点、周末补不补,没人再提名次。刘校在门口跟人握手,官腔收了半句,脸上挺高兴:"这个嘛,比上回那场安静。"
李柏收拾教案夹的时候,走廊里还有人没走。
是杜航的妈妈。孩子就站在她旁边,书包带子拽在手里,低着头,一只鞋尖在地上蹭。
"李老师。"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算大,可走廊里还剩几个人,都听见了,"您讲的我都听懂了,也信。可我赌不起。"
李柏没接话。
"我们家没人能兜底。"她说得挺平,一点没吵,"他爸跑长途,我上半天班。要是这一年慢慢来,慢慢来,来不动呢?到那时候人家都往前走了,他还在原地,谁替他补这一年?"她伸手把孩子往身边拢了拢,"我问的不是好不好,我赌不起。"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自行车铃响。杜航始终没抬头,鞋尖还在蹭那块地砖。
"集训营那边上周就给我留了名额。"杜妈妈把手机掏出来,翻了两下,没避着人,"我今儿先问问还收不收。李老师,您别劝我,我不是不信您,我是……"
"我没打算劝。"李柏说。
她愣了一下,把手机贴到耳边,往楼梯口走了两步,那头接通了,她声音低下去:"喂,是我,上周那个名额……对,还收吗?"
苏敏不知什么时候从后头过来的,手里拎着两瓶水,塞了一瓶给李柏,没说话,拿鞋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鞋。李柏接过水,瓶身凉,攥了一会儿才拧开。
走廊那头杜妈妈还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只飘过来半句"……周六能试听是吧"。杜航把书包带子从这只手换到那只手,换完抬头看了李柏一眼,又赶紧低下去。李柏没走过去,也没回避,就站在原地把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水凉,咽下去胃里一激灵。
……
回公寓的路上,田柯的消息先到了,一张截图,本地家长论坛的帖子,标题起得挺冲:《明远不排名不分层,拿孩子赌一年?》,底下跟了十几条,有说"人家特级敢这么干自有道理"的,有说"等出分再看"的,还有一条直接甩了集训营的招生链接。
"老李,这帖刚发的,我瞅着不对劲。"田柯又追一句,"要不要我去评论区说两句?咱组人多。"
"别说。"李柏回。
"啊?那让人这么挂着?"
"挂着就挂着。"他打字,"明儿我先把三十一所的数收齐。"
苏敏在旁边瞄了一眼屏幕,把外套拉链往上拽了拽:"又来一桩。"
"又来一桩。"李柏把手机揣回兜里,"这后头,一时半会儿消停不了。"
田柯又追了条截图,帖子底下已经盖到三十多楼,有人把"未达标"那三个字也翻出来贴上了。
刘校一早又把桌子擦了一遍,擦完自己还嘀咕了一句"这个嘛,纸比投影仪清楚"。李柏是被叫去的,谷岳没去,说"我又不是董事",端着茶缸在办公室圈他那份流程表。
提案就一页,标题印得很正:《关于初二年级实行动态分层的建议》。底下三条:按月考成绩把年级前六十名单编一个班,配最强的师资;每月一滚,进得来也出得去;家长会上同步公布,好让家里早做打算。
念到第三条,屋里先有人嘀咕了一句:"家长会上同步公布?那不等于把名单贴出去?"提方案那位赶紧摆手:"不是贴名单,是讲口径,让家里早打算。"另一位董事慢悠悠接了句:"我家亲戚上礼拜就问过集训营了,口径放太硬,回头人家说咱们拦着。"刘校在旁边"这个嘛"了两声,笔在纸上点了个圈,没写字。
"不是要分快慢班啊。"提方案那位先自己撇清,手指在纸上敲了敲,"滚动的,谁都能进。就是……试点这一学期账摆着,上头问数,咱们总得有个拿得出手的数。单编一个班,月考一排名,下月就好看。家长也认,普高线摆在那儿,家里比咱们急。"
李柏没吭声。他盯着"每月一滚"四个字看了两遍,心里先冒出来的是南关那面墙——红纸黄边,进步之星,勾得少的贴星星,孩子把不会的题抄到本子最后一页藏起来。那面墙也是"谁都能上",也没写死谁。
桌上还压着另一张纸,是市教研院转来的一页调研意见,没抬头没落款,正文就两行,董事会那位念了:"分层不是把孩子分成三六九等,是先把能考的那拨人挑出来送出去。普通家庭的孩子,耽误不起。"念完补一句,"周院长的意思,人家没逼咱们,就是给个参考。"
李柏能说什么?这一页他一句驳不倒。周秉钧那天在进修学校说的也是这个理,人家从一百零七个人里考出来的第九个,讲"耽误不起"四个字,比谁都够格。
"李老师说两句?"刘校把话递过来,递得小心,"这个嘛,试点是你带起来的,你最清楚。"
屋里几双眼睛都看过来。
李柏没讲道理。讲道理没用,这屋里每个人都比他会算账,而且算得都对。
"名单先别动。"他说。
"啊?"
"给我一个月。"李柏把那页提案往回推了半寸,"三十一所的数,我一处一处收上来,摆一桌。看完再定。"
"一个月……"那位董事拿笔在纸角上点了点,"李老师,不是我不给你时间。上回教研院那张验收表,末栏三个字,你也瞧见了。"
"瞧见了。"李柏说,"未达标。"
屋里静了一下。
"那你还……"
"就因为那三个字。"李柏说,"三格数我填得出,可那半页过程人家不收。这一个月我不去争那半页,我把数摆齐了给他们。要是数也不好看,名单你们怎么排我都不拦。"
这话说得不硬,也没漂亮话,就是把能干的活儿报了一遍。刘校赶紧接过去打太极:"这个嘛,我看行,咱们再研究研究,研究研究。"几位董事互相看了看,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把那一页提案夹回文件夹里,散会了。
……
晚上是家长课堂,本来排的是"这学期怎么配合",李柏临时把头一张幻灯片换了。投影仪倒是修好了,屏幕上就一行字:别问排名,问睡眠。
底下先是没人吭声。过了一会儿,一个爸爸举手:"李老师,排名我们不问,可总分单上那名次,孩子自己带回来了啊。"
"带回来您怎么接的?"李柏问。
"我说……下回往前挪两名。"
"那今晚回去换个问法。"李柏说,"问他最近几点睡的,睡够没。"
"睡不够能咋办?"
"能办的事多了。"李柏说,"我们班江月,家里弟弟小她十三岁,夜里得搭手带。她上学期有阵子上课老走神,我没给她加题,跟她妈商量把夜里那趟挪给她爸,两周以后人不迷糊了,题也没多刷一道。还有刘壮,期末前自己把作息表贴桌角了,比谁盯得都紧。"
底下有人笑,有人低头记。
后排一个爸爸开始算账:"李老师,一学期不补,省下来的钱是不少,可晚上写到十一点,早上六点起,这觉从哪儿挤?"李柏说先从作业里砍,重复的抄写别留,砍下来的时间就是觉。那爸爸拿笔在纸上记了两行,抬头又问:"砍了要是老师不乐意呢?""我乐意就行。"李柏说,"我们班的作业我排。"底下笑了一声,笑完有人跟着点头。
"我不是说排名没用。"李柏补了一句,"我是说,您问排名,孩子学会的是藏;您问睡够没,他才肯跟您说哪块儿卡住了。哪块儿卡住了,才是真能补的。"
一个妈妈小声问:"那……要是睡够了,分还是没动呢?"
"那就再看一个月。"李柏说,"我今晚不给您打包票。"
这话说完,底下反倒松了点。散场时好几个家长围上来问具体的,问的都是几点睡、作业写到几点、周末补不补,没人再提名次。刘校在门口跟人握手,官腔收了半句,脸上挺高兴:"这个嘛,比上回那场安静。"
李柏收拾教案夹的时候,走廊里还有人没走。
是杜航的妈妈。孩子就站在她旁边,书包带子拽在手里,低着头,一只鞋尖在地上蹭。
"李老师。"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算大,可走廊里还剩几个人,都听见了,"您讲的我都听懂了,也信。可我赌不起。"
李柏没接话。
"我们家没人能兜底。"她说得挺平,一点没吵,"他爸跑长途,我上半天班。要是这一年慢慢来,慢慢来,来不动呢?到那时候人家都往前走了,他还在原地,谁替他补这一年?"她伸手把孩子往身边拢了拢,"我问的不是好不好,我赌不起。"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自行车铃响。杜航始终没抬头,鞋尖还在蹭那块地砖。
"集训营那边上周就给我留了名额。"杜妈妈把手机掏出来,翻了两下,没避着人,"我今儿先问问还收不收。李老师,您别劝我,我不是不信您,我是……"
"我没打算劝。"李柏说。
她愣了一下,把手机贴到耳边,往楼梯口走了两步,那头接通了,她声音低下去:"喂,是我,上周那个名额……对,还收吗?"
苏敏不知什么时候从后头过来的,手里拎着两瓶水,塞了一瓶给李柏,没说话,拿鞋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鞋。李柏接过水,瓶身凉,攥了一会儿才拧开。
走廊那头杜妈妈还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只飘过来半句"……周六能试听是吧"。杜航把书包带子从这只手换到那只手,换完抬头看了李柏一眼,又赶紧低下去。李柏没走过去,也没回避,就站在原地把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水凉,咽下去胃里一激灵。
……
回公寓的路上,田柯的消息先到了,一张截图,本地家长论坛的帖子,标题起得挺冲:《明远不排名不分层,拿孩子赌一年?》,底下跟了十几条,有说"人家特级敢这么干自有道理"的,有说"等出分再看"的,还有一条直接甩了集训营的招生链接。
"老李,这帖刚发的,我瞅着不对劲。"田柯又追一句,"要不要我去评论区说两句?咱组人多。"
"别说。"李柏回。
"啊?那让人这么挂着?"
"挂着就挂着。"他打字,"明儿我先把三十一所的数收齐。"
苏敏在旁边瞄了一眼屏幕,把外套拉链往上拽了拽:"又来一桩。"
"又来一桩。"李柏把手机揣回兜里,"这后头,一时半会儿消停不了。"
田柯又追了条截图,帖子底下已经盖到三十多楼,有人把"未达标"那三个字也翻出来贴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