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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学园日常(6)

作者:塔塔寺
更新时间:2026-11-21 01:08:13
    江盏月向来平静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痕,没想到卢修就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了。

    “你不想知道真相吗?”卢修问。

    真相,又是真相。

    裴妄枝问她对绑架案没有疑问吗,而现在,卢修又问她想不想知道真相。

    作为整场风暴的亲历者与见证者,江盏月清楚邮轮绑架案有多么疑点重重。

    “不想。”江盏月一字一句、有些用力地回答道。

    卢修偏头,“你所困惑的任何事情,我都可以为你解答。”

    “知道那些事情有用吗?”江盏月语气中带上一点微妙的嘲讽。

    “你怎么知道没用?”卢修眼也不眨地看向她,黑沉沉的瞳孔里倒映着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不看清全貌,你永远不知道自己真正做成了什么。”

    风声吹动着雨幕,将雨水簌簌打在玻璃上,冰凉的空气趁势涌入肺腑,江盏月慢慢冷静下来,她问:“邮轮上发生的绑架案,你们到底参与了多少。”

    “全部。”

    猜测和被实际验证是不一样的。

    江盏月浑身僵硬,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心中窜起,“为了增加这场戏的可信度,不惜让沈斯珩也上船沦为人质?”

    “他没有受伤。”卢修口吻淡漠,“况且,如果不把议长的儿子卷进来,这把火怎么烧得起来?”

    是了,《联邦安全法案》推行得如此顺利,背后一定早就做好了准备。

    混沌的线索被江盏月一一串联起来。

    总统大选即将结束,在联邦,总统其实并不如盘根错节的世家显赫,候选人背后是党派之间的博弈。

    《联邦安全法案》之前由保守派提出,却被一直搁置,而议院院长、也就是沈斯珩的父亲沈含章,正是保守党的核心领袖。

    保守派一直试图推动《联邦安全法案》,却屡屡遭到民主党和自由党的抵制。

    在这样的僵局下,由沈含章唯一的儿子沈斯珩亲自入局涉险,无疑是最合适的。

    因为没有人会怀疑一位父亲会拿自己唯一继承人的性命去做政治赌注,最大程度地堵住悠悠众口。

    所以邮轮上才会反常配备了过量的皇家近卫团;所以才有了裴家顺水推舟提供的场地;以及,为了确保穆尔.科恩绝对不会在死前吐露半个不该说的字,他会在中途被杀死。

    还有圣伽利⋯⋯

    民怨是积压在火山口下的岩浆,总会有爆发的一刻,所以他们迫切地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够将内部矛盾转移为对恐怖分子的同仇敌忾。

    江盏月眼里渗出寒意:“你们还真是尽职尽责的好演员。”

    “有些矛盾是无法靠怀柔解决的,”卢修平静地陈述着,“与其等到某一天,让有心人利用矛盾引发不可控的动荡,不如将威胁控制在安全范围内提前引爆。”

    “所以,为了找到一个足够分量的引爆点,你们就利用了穆尔·科恩失去兄长的怒火。”

    江盏月试图理清最后的逻辑链条,然而当她抬起眼,撞上卢修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时,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他也是知情者。”

    卢修默认了:“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江盏月面色惨白,没有说话。

    “穆尔虽然有一个议员哥哥,但实际上,他们全家人并没有因为萨拉·科恩的存在而得到任何实质性的生活改善。”

    卢修声音低沉而平缓,“恰恰相反,萨拉死后发布的视频引起了群众暴动,还连累得整个科恩家族在首都寸步难行,他们的父亲卧病在床,高昂的医药费逼得他日夜奔波,几乎没有时间陪伴自己年幼的孩子。”

    “所以,这是一场等价交换。”

    江盏月质问道:“这算什么等价交换,他手里根本没有筹码跟你们谈条件。”

    卢修眯了下眼:“交易成立的唯一前提,是只要他自己愿意。最后他也换来整个家族后半辈子殷实无忧的生活。就在前天,科恩家族所有的直系亲属已经登上了开往南部的火车。”

    “那是一片四季如春的富庶土地。家族里老人会得到赡养,年轻的孩子会进入当地最好的学院,拥有光明的前途。”

    带着早春寒意的雾气顺着窗隙漫入,江盏月脖颈处渗出丝丝缕缕的冷意。

    到了这一步,她已经彻底复盘出了整场邮轮绑架案的所有完整流程:

    “所以,你们第一步是在邮轮上制造恐怖威胁,让穆尔出场。”

    “是。”

    “为了防止穆尔临时反水,在他对着镜头说出那些真假参半、足以引导舆论的证词后,立刻将他格杀。”

    “是。”

    “那你们最后一步呢?”江盏月冷冷看着他,“仅靠穆尔·科恩一个人的死,还远远不够吧。”

    走廊里的光线暗得惊人,卢修站在阴影里,没有立刻回答。

    江盏月替他说出了最残忍的结局:“最后一步,就是趁着所有人以为危机解除的瞬间,向岸边密集的人群弹射炸弹,在众目睽睽和所有摄像机的镜头前发生,发生一场惨烈的爆炸。”

    记者以及维持秩序的底层警卫都会被献祭,只有流血,只有无辜者的惨死,才能将民众的愤怒与恐慌推向最高潮。

    而让支持萨拉·科恩的记者最终死于他亲弟弟穆尔的炸弹之下,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足以在瞬间击溃所有反对派的道德阵地,让萨拉·科恩留下的政治遗产彻底沦为全社会的笑柄与公敌。

    卢修静静看着她,“是。”

    江盏月声音有些嘶哑:“那天能够拿到邀请函上船的学生名单,也是你们提前安排好的?”

    问到这里,卢修难得停顿一下。

    江盏月眼神锐利,“是PALL系统筛选出来的学生名单。”

    她想起参加春令营的所有学生手机上都下载了PALL系统。

    卢修嗯了一声,才道:“PALL系统根据过往行为数据,自动筛选的具有‘潜在不确定风险’的高价值人员。”

    或许是看见江盏月的脸色实在苍白得难看,卢修语气放缓,“只要什么都不做,在邮轮上反而是绝对安全的,他们不会主动伤害学生。”

    黯淡天色之下,走廊里的光线愈发晦暗不明。

    江盏月那双漂亮的瞳孔因为光线不足而显得接近纯粹的浓黑,她问:“所以呢,你告诉我这么多是想干什么?”

    她死死捏紧手中的牛皮袋,苍白的手背上浮现出道道青色脉络。

    政治的倾轧从来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课堂上屡屡提过这句话,江盏月也对此心知肚明,也正因为如此,她感到无能为力,她的愤怒显得无处宣泄。

    卢修看着她警惕、厌憎的模样,缓缓道:“因为你需要这个真相。”

    卢修垂下眼眸,目光落在了江盏月眼下那抹淡淡的青色上。

    江盏月在邮轮上那堪称神迹的冷静与果决,不仅打乱了计划的尾声部署,更是让外界的欢呼、赞誉和喜悦如同潮水般涌来,在一夜之间将她送上了万众瞩目的顶点。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刃。

    可是卢修一直在看着她。

    在那层冷硬的外壳下,他隐隐窥见了江盏月泄露出的一点倦怠和愤怒。

    以江盏月的性格,即使只是泄露出来一点,证明她已经紧绷到极致。

    那张沉冷的脸上尽是认真。

    江盏月露出罕见的困惑表情,仿佛是第一次认识卢修。

    冷倦的春风穿堂而过,两人的气息似乎也在这一方狭窄空间里,发生了短暂的交融。

    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并不单纯源自家世与阶级,而是对这个世界截然不同的认知。

    她和卢修注定不会走在一条路上。

    可偏偏又是这样的人,了解她的过去,目睹了她的一切。

    江盏月闭了闭眼,再说话时,又是那副冷心冷情的模样,“好不好受是我的事情,就不劳烦殿下给我做心理疏导了。”

    卢修:“我有时间。”

    江盏月:“⋯⋯”

    看着江盏月似乎还有话要说,卢修淡淡补充一句,“也不用拿未婚妻来刺我,你知道是假的。”

    江盏月:“既然是假的,又何必在意我拿来做文章。”

    她知道卢修的婚事大概率是不作数的,毕竟风声宣扬了那么久,皇室内部却迟迟没有正式的礼制章程与后文传出来。

    但这并不妨碍她用婚事划清两人距离。

    “我没在意,”卢修轻声叹气,“可是江盏月,你也不能否认,我在努力去理解你。”

    江盏月又沉默了。

    她今天穿着圣伽利的春季制服,黑色的皮带束在腰间,勾勒出柔韧腰线,加绒的灰蓝色格纹百褶裙之下,是利落流畅的腿部线条。

    站在原地,像是自阴影中诞生,隐秘、内敛。

    卢修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走廊里安静到了极点,江盏月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

    语言是有重量的。

    说出的词句一旦穿过声带、磨过齿关,落到空气里,就再也收不回去了,可能只是一瞬间的松动,就会丧失坚定的意志。

    可是接下来的课程、可以被精确的时间、必须要完的具体事务,这些明确的、能被自己所彻底掌握的,才是江盏月在这个失控环境中的唯一倚仗。

    窗外的冷风吹散了最后一丝雾气。

    “我知道了。”江盏月垂落着眼皮,只是这样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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