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扰你们了吗?”卢修目光停留在江盏月身上,问道。
“没有,只是和朱莉娅教授进行了一点简单的学术探讨。”江盏月语气平稳,唯有放下报告的动作略带一点僵硬。
卢修迈步走进来,办公室瞬间被挤压得逼仄。
“既然只是探讨,那不妨也算我一个⋯⋯朱莉娅,我身上究竟还瞒着什么疾病?”
江盏月面上神情不明,怪不得卢修对另一个人格抱有这么大的敌意,原来他这位当事人都不完全知情。
“既然殿下和教授还有私事要谈,那我就不便久留了。
江盏月不想掺和进卢修这么私密的事情,话一说完就准备离开。
“我不介意你留在这里。”
卢修没有让开身位,冷冽的气息混杂着潮湿水汽,在狭小的交汇处轰然散开,似有若无、却又密不透风地包裹住江盏月。
江盏月唇角下撇。
空气安静得落针可闻,片刻之后,她放弃了这种无谓的僵持。
看着江盏月顺势坐在客座,卢修反手带上门,厚重的木门被彻底合拢,也将室内与外界彻底隔绝成一个密闭的孤岛。
卢修倚靠在门上,声音多了份散漫:“那就先谈谈,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能被卢修称为“他”的,只有卢修的第二人格。
朱莉娅叹息一声:“我之前委婉提示过了,‘他’——也就是您口中所谓的第二人格,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不能算是一个独立的人类。”
卢修神色寡淡:“详细说。”
“要解释清楚这一切,我们必须把时间拨回到您八岁那年。”
听到此处,江盏月不由得抬眸看向卢修,男人隐没在阴影里,逆着光,让人看不分明神情。
卢修也在看着她。
或者说,卢修一直在注视着她。
朱莉娅似乎是没察觉到两人紧绷的暗流,继续说:“医疗组对您无体外创伤的应激反应束手无措,就是在那个时候,我介入了您的治疗。”
“你剥离了它?”卢修若有所思。
朱莉娅道:“对于那时的你来说,最重要的是先活下来。所以我使用了深层催眠与神经阻断技术,尝试引导你的潜意识,将那些您无法承受的记忆、连同它们附带的剧烈情绪,与日常的主意识彻底分割开来。”
难怪,江盏月思忖着,梦境本质是记忆的投射,记忆又承载着情绪,但是卢修看上去却没有受到影响,其实是因为他的记忆早就被剥离出来,变成了他的“第二人格”。
卢修说:“但是我并没有他的出现是为了治疗的这段回忆。”
“大脑的运作机制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每当你的精神防线出现波动,那些被分离出来的记忆就会试图反扑,让你陷入短暂的认知混乱甚至失去意识。”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良久,卢修才偏头看向江盏月,“你没有要问的吗?”
江盏月觉得荒谬:“我有什么好问的。”
朱莉娅沉吟片刻,看着江盏月补充道:“不过说起来,不知道你当时有没有发现,‘他’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其实很大程度上和你有关。”
卢修听不出喜怒地说:“毕竟你们相处的时间那么多,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
虽然卢修声音寡冷,江盏月却莫名听出一股阴阳怪气的味道,她微嘲:“缺点我倒是可以总结几句,行事乖张、不计后果、性格偏执。”
卢修盯着她看了两秒,“没有了?”
窗外的雨声还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玻璃,密集的雨雾连绵不绝。
卢修投落下来的视线似乎很平常,却又像沾满了雨水的蛛网,沉甸甸地萦绕在她周围。
心理学上常说,相似的场景具有极强的狡猾性。
比如此刻,阴雨连绵的天气、幽暗逼仄的室内⋯⋯
它们就像是锚点一般,每一次出现相同的听觉、相同的视觉,就会不受控制地带出相似的回忆。
江盏月无意识捏了捏手指,随即惊悚的回神,“可以了,我没什么想问的。”
这次她离开的意图果断决绝,卢修也并没有阻拦她。
唯有朱莉娅递给她一叠用牛皮纸袋封好的文件,“既然你对神经与心理类课题感兴趣,这是一些开放性的实验资料,拿回去看看吧。”
江盏月自然不会拂她的面子,双手接过那份颇有分量的牛皮纸袋,“谢谢您。”
朱莉娅温声道:“如果你后续在研究上还有兴趣,或者愿意深入了解的话,可以随时来找我。”
江盏月走了,室内只剩下朱莉娅和卢修两个人。
卢修冷冷开口:“他没有再出现了。”
朱莉娅意味深长地说:“只要能得偿所愿,自然就会失去继续挣扎的动力,从此陷入深眠。从医学角度来看,这意味着主体意识正在全面巩固,隔离屏障非常稳定。不过⋯⋯”
朱莉娅顿了顿,“殿下似乎对这个结果不是那么满意?”
“他得偿所愿?”
卢修尾音微微上挑,却听得人毛骨悚然,“明明是一堆垃圾而已,却违背了我的意愿。”
“卢修,不要用这么残忍的词汇形容自己的一部分。”朱莉娅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是依靠你存在的,而随着你年岁渐长,这团附着了强烈情绪的记忆其实在潜意识深处不断自我演化、汲取养分、互相拼凑⋯⋯最终,它逐渐形成了一套相对稳定的行为逻辑与情感模式。”
“无论你承不承认,都是你默许他在潜意识里壮大,是你给予了他自由。”
朱莉娅甚至是猜测,正是因为卢修的自相矛盾,才会在中途导致意识完全分裂,甚至演变成自己想杀了自己的荒诞局面。
不过,这些猜想她并没有说出来,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就好。
惨白天光在卢修脸上切割出一道冷戾的交界线,幽暗如寒潭的眸子毫无温度。
卢修静了很久,才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所以,本来应该属于我的。”
朱莉娅不是很能听明白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究竟指的是什么。
卢修站起身,声音恢复了一贯漠然:“今天谈论的所有事情,我不希望有第四个人听见。哪怕是皇后。”
“我明白医者的职业操守,殿下。”朱莉娅垂首应道。
*****
走廊里的温度比办公室内更低。
卢修沉稳的脚步一顿。
窗外的薄雨如烟似雾,将远处的哥特式尖顶建筑模糊成了一团暗影,走廊的光线因此显得愈发幽暗、潮湿。
江盏月并没有离开很远,而是倚在不远处的窗前。
听见脚步声,江盏月侧过脸,在那片灰暗雨幕的映衬下,乌黑的发丝松松地垂在肩头,显得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卢修若无其事地问:“有事找我?”
“我在邮轮上得到一枚飞镖,希望殿下之后能帮我个忙,将它交还给翠丝特女士。”江盏月简略地说。
卢修:“既然是她送给你的,那现在就应该是你的东西。皇室没有收回赠礼的习惯。”
江盏月扯了扯唇:“皇室有安装定位器的习惯么,这么贵重的礼物我无福消受。”
她仔细看过了,那枚飞镖的尾翼上带有纯正的皇室纹章。
按照《皇室纹章与御用物品管理法》,私自损毁或随意丢弃带有皇室徽记的物品,属于中度违法行为,最高可判处三年监禁。
可是若把它塞进箱子里,又会让江盏月生出一种被人暗中监视的感觉。
思来想去,物归原主是最好的办法。
卢修垂眸看着她,缓缓笑了,“嗯,因为是故意给你的。”
“没有,只是和朱莉娅教授进行了一点简单的学术探讨。”江盏月语气平稳,唯有放下报告的动作略带一点僵硬。
卢修迈步走进来,办公室瞬间被挤压得逼仄。
“既然只是探讨,那不妨也算我一个⋯⋯朱莉娅,我身上究竟还瞒着什么疾病?”
江盏月面上神情不明,怪不得卢修对另一个人格抱有这么大的敌意,原来他这位当事人都不完全知情。
“既然殿下和教授还有私事要谈,那我就不便久留了。
江盏月不想掺和进卢修这么私密的事情,话一说完就准备离开。
“我不介意你留在这里。”
卢修没有让开身位,冷冽的气息混杂着潮湿水汽,在狭小的交汇处轰然散开,似有若无、却又密不透风地包裹住江盏月。
江盏月唇角下撇。
空气安静得落针可闻,片刻之后,她放弃了这种无谓的僵持。
看着江盏月顺势坐在客座,卢修反手带上门,厚重的木门被彻底合拢,也将室内与外界彻底隔绝成一个密闭的孤岛。
卢修倚靠在门上,声音多了份散漫:“那就先谈谈,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能被卢修称为“他”的,只有卢修的第二人格。
朱莉娅叹息一声:“我之前委婉提示过了,‘他’——也就是您口中所谓的第二人格,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不能算是一个独立的人类。”
卢修神色寡淡:“详细说。”
“要解释清楚这一切,我们必须把时间拨回到您八岁那年。”
听到此处,江盏月不由得抬眸看向卢修,男人隐没在阴影里,逆着光,让人看不分明神情。
卢修也在看着她。
或者说,卢修一直在注视着她。
朱莉娅似乎是没察觉到两人紧绷的暗流,继续说:“医疗组对您无体外创伤的应激反应束手无措,就是在那个时候,我介入了您的治疗。”
“你剥离了它?”卢修若有所思。
朱莉娅道:“对于那时的你来说,最重要的是先活下来。所以我使用了深层催眠与神经阻断技术,尝试引导你的潜意识,将那些您无法承受的记忆、连同它们附带的剧烈情绪,与日常的主意识彻底分割开来。”
难怪,江盏月思忖着,梦境本质是记忆的投射,记忆又承载着情绪,但是卢修看上去却没有受到影响,其实是因为他的记忆早就被剥离出来,变成了他的“第二人格”。
卢修说:“但是我并没有他的出现是为了治疗的这段回忆。”
“大脑的运作机制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每当你的精神防线出现波动,那些被分离出来的记忆就会试图反扑,让你陷入短暂的认知混乱甚至失去意识。”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良久,卢修才偏头看向江盏月,“你没有要问的吗?”
江盏月觉得荒谬:“我有什么好问的。”
朱莉娅沉吟片刻,看着江盏月补充道:“不过说起来,不知道你当时有没有发现,‘他’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其实很大程度上和你有关。”
卢修听不出喜怒地说:“毕竟你们相处的时间那么多,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
虽然卢修声音寡冷,江盏月却莫名听出一股阴阳怪气的味道,她微嘲:“缺点我倒是可以总结几句,行事乖张、不计后果、性格偏执。”
卢修盯着她看了两秒,“没有了?”
窗外的雨声还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玻璃,密集的雨雾连绵不绝。
卢修投落下来的视线似乎很平常,却又像沾满了雨水的蛛网,沉甸甸地萦绕在她周围。
心理学上常说,相似的场景具有极强的狡猾性。
比如此刻,阴雨连绵的天气、幽暗逼仄的室内⋯⋯
它们就像是锚点一般,每一次出现相同的听觉、相同的视觉,就会不受控制地带出相似的回忆。
江盏月无意识捏了捏手指,随即惊悚的回神,“可以了,我没什么想问的。”
这次她离开的意图果断决绝,卢修也并没有阻拦她。
唯有朱莉娅递给她一叠用牛皮纸袋封好的文件,“既然你对神经与心理类课题感兴趣,这是一些开放性的实验资料,拿回去看看吧。”
江盏月自然不会拂她的面子,双手接过那份颇有分量的牛皮纸袋,“谢谢您。”
朱莉娅温声道:“如果你后续在研究上还有兴趣,或者愿意深入了解的话,可以随时来找我。”
江盏月走了,室内只剩下朱莉娅和卢修两个人。
卢修冷冷开口:“他没有再出现了。”
朱莉娅意味深长地说:“只要能得偿所愿,自然就会失去继续挣扎的动力,从此陷入深眠。从医学角度来看,这意味着主体意识正在全面巩固,隔离屏障非常稳定。不过⋯⋯”
朱莉娅顿了顿,“殿下似乎对这个结果不是那么满意?”
“他得偿所愿?”
卢修尾音微微上挑,却听得人毛骨悚然,“明明是一堆垃圾而已,却违背了我的意愿。”
“卢修,不要用这么残忍的词汇形容自己的一部分。”朱莉娅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是依靠你存在的,而随着你年岁渐长,这团附着了强烈情绪的记忆其实在潜意识深处不断自我演化、汲取养分、互相拼凑⋯⋯最终,它逐渐形成了一套相对稳定的行为逻辑与情感模式。”
“无论你承不承认,都是你默许他在潜意识里壮大,是你给予了他自由。”
朱莉娅甚至是猜测,正是因为卢修的自相矛盾,才会在中途导致意识完全分裂,甚至演变成自己想杀了自己的荒诞局面。
不过,这些猜想她并没有说出来,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就好。
惨白天光在卢修脸上切割出一道冷戾的交界线,幽暗如寒潭的眸子毫无温度。
卢修静了很久,才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所以,本来应该属于我的。”
朱莉娅不是很能听明白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究竟指的是什么。
卢修站起身,声音恢复了一贯漠然:“今天谈论的所有事情,我不希望有第四个人听见。哪怕是皇后。”
“我明白医者的职业操守,殿下。”朱莉娅垂首应道。
*****
走廊里的温度比办公室内更低。
卢修沉稳的脚步一顿。
窗外的薄雨如烟似雾,将远处的哥特式尖顶建筑模糊成了一团暗影,走廊的光线因此显得愈发幽暗、潮湿。
江盏月并没有离开很远,而是倚在不远处的窗前。
听见脚步声,江盏月侧过脸,在那片灰暗雨幕的映衬下,乌黑的发丝松松地垂在肩头,显得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卢修若无其事地问:“有事找我?”
“我在邮轮上得到一枚飞镖,希望殿下之后能帮我个忙,将它交还给翠丝特女士。”江盏月简略地说。
卢修:“既然是她送给你的,那现在就应该是你的东西。皇室没有收回赠礼的习惯。”
江盏月扯了扯唇:“皇室有安装定位器的习惯么,这么贵重的礼物我无福消受。”
她仔细看过了,那枚飞镖的尾翼上带有纯正的皇室纹章。
按照《皇室纹章与御用物品管理法》,私自损毁或随意丢弃带有皇室徽记的物品,属于中度违法行为,最高可判处三年监禁。
可是若把它塞进箱子里,又会让江盏月生出一种被人暗中监视的感觉。
思来想去,物归原主是最好的办法。
卢修垂眸看着她,缓缓笑了,“嗯,因为是故意给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