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豆腐坊藏在农贸市场后头一条断头巷子里，门口挂块木板，红漆写了四个字：解家豆腐。木板底下用粉笔添了一行小字：今日特价，买三斤送半斤。
巴刀鱼把车停在巷口，隔着老远就闻见一股子酸味。不是豆子发酵那种正常的酸香，是馊了的、捂坏了的酸，中间还夹着一股洗衣粉味儿。他抽了抽鼻子，扭头看娃娃鱼：“闻着没？”
娃娃鱼已经蹲在墙根底下了，鼻翼翕动了两下，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三吨豆子全在里头。酸味是表面一层被污染的，洗衣粉味儿是解一刀拿洗涤剂泡豆子压酸味，想糊弄过去。这人脑子不太好使，洗涤剂泡豆子，做出来的豆腐谁敢吃？”
酸菜汤扛着锅铲从后头挤上来：“管他好不好使——直接进去把人摁了不就完了？”
“别急。”巴刀鱼拉住他，“孙大勇刚才说解一刀手里还有三吨豆子，但没说这人本身什么路数。食魇教后勤组出来的，管了三年物资，手里肯定有存货。上回在城西粮油店那个窝点，光邪玉粉就搜出来两斤多。先摸清情况。”
他让跟着来的那帮街坊在巷口等着，自己带着酸菜汤和娃娃鱼往巷子里摸。豆腐坊的卷帘门拉下来大半，底下留了一条缝，正好够一条狗钻进去。巴刀鱼趴地上往里头瞅了一眼——几口大铁锅架在灶台上，锅里泡着半锅黄豆，水面上漂着一层灰白色的沫子，灶眼里的火还没灭，烧的是废木板。
“灶还热着，人没走远。”他站起来比了个手势，“后门在哪儿？”
娃娃鱼指了指巷子尽头：“那扇绿铁皮门就是后门。没锁，门缝里飘出来的味儿比前面还冲。”
巴刀鱼让酸菜汤守前门，自己带着娃娃鱼绕后门。酸菜汤不乐意：“又让我守门？上回抓老孙头就是你俩动的手，我锅铲都没挥出去——”
“这回肯定让你动手。”巴刀鱼拍他肩膀，“但得等我们进去把人撵出来你再动手，你先在门口蹲着，装买豆腐的，拿锅铲当铲子使，万一解一刀跑出来，你假装在那儿铲煤灰，伸腿绊他。”
“绊他？我直接铲他——”
“先绊后铲，顺序不能乱。”
安排完，巴刀鱼和娃娃鱼绕到后门。娃娃鱼贴着铁皮门听了一耳朵，比了个“有人”的手势，又伸出三根手指——三个人。巴刀鱼点头，一脚踹开门冲进去。
后屋比前屋还乱，地上堆着半屋子编织袋，袋子口松开，黄豆撒得到处都是。三个伙计正往麻袋里装东西，听见门响一抬头，看见巴刀鱼和娃娃鱼站在门口，其中两个扔下麻袋就往前面跑，被酸菜汤从前面堵住，一锅铲拍在铁锅沿上，当啷一声响：“跑什么跑？豆腐多少钱一斤？”
剩下一个伙计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麻袋口。巴刀鱼走过去看了一眼袋子里的豆子——表皮发暗，有的已经长了一层绿毛，水渍印子一圈圈的，跟老树皮似的。
“解一刀呢？”
伙计拿手往屋顶上一指：“刚——刚上房了。”
巴刀鱼抬头，屋顶石棉瓦掀开了一块，露出灰蒙蒙的天。解一刀这人外号叫“一刀”，不光因为他切豆腐一刀准，还因为他跑路速度快——切完一刀就跑，绝不回头。食魇教后勤组三年，教里丢的物资账目全是他做的假账，查来查去查不出毛病，就是因为这人不贪多，每次只拿一点，拿完就换地方。
“追！”巴刀鱼往墙边一蹿，踩着豆袋往上扒。房顶石棉瓦嘎吱嘎吱响，解一刀正从屋脊上往东边跑，五十来岁的人，跑起来跟兔子似的，手里还攥着个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塞满了东西。
巴刀鱼从后头撵上去，喊了一嗓子：“解一刀！你豆腐掉地上了！”
解一刀头也不回：“拉倒吧你，这招我十年前就不吃了——”
他话没说完，前面屋脊上突然冒出一个人来，正是娃娃鱼。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侧面绕过来的，蹲在屋脊上叼着棒棒糖，伸脚一绊，解一刀收不住脚，整个人往前扑倒，帆布包脱手飞出去，落在屋顶上砸出一片灰尘。包口松了，里头滚出来十几块黑乎乎的东西——邪玉粉块，拇指大小，拿油纸包着，每包上面拿记号笔写着数字。
解一刀趴在瓦片上，抬头看了看娃娃鱼，又回头看了看巴刀鱼，忽然一骨碌翻起身来，盘腿往屋脊上一坐，拍了拍手上的灰：“行行行，抓住了。你们是玄厨联盟的吧？”
“你认识我们？”巴刀鱼走过来蹲在他对面。
“认识。上个月你们端总坛的时候我就在外围。当时跑得快，没让你们逮着。”解一刀从兜里摸出根烟叼在嘴上，不点，“你们来得比我预想的早了一个礼拜。孙大勇那小子嘴不严实，我早就说过他成不了事。”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能怎么办？你们仨打我一个，我这老胳膊老腿的。”解一刀把烟拿下来捏在手里，“不过巴老板，我得跟你说一声——这三吨豆子是小事，我手里还有二十吨。城北只是第一批。”
巴刀鱼眯了眯眼：“二十吨在哪？”
“你放我走，我告诉你。”
酸菜汤这时候也爬上房顶了，一听这话就急了：“放你走？你做梦——”
“酸菜汤。”巴刀鱼抬手拦住他，看着解一刀，“你先说说二十吨豆子打算怎么出。”
解一刀嘿嘿一笑，露出两颗黄牙：“你们查得这么紧，我出不了手。实话跟你说吧——货在城北粮油储备库三号仓，用的假身份证租的，租期还剩三天。三天之内我不去提货，仓库自动清仓，那批豆子就混进储备粮里了。到时候全城人吃的馒头面条里全掺着食魇粉，你查都没法查。”
巴刀鱼盯着他看了三秒。解一刀脸上那笑不像是装的，可也不全是真的——这人做假账做了三年，脸上的表情跟账本一样，信一半都嫌多。
“三号仓的钥匙呢？”
“在我兜里。”解一刀拍拍裤兜，“你让我走，我给你钥匙，货你自己去提。我离开沪城，再也不回来。我这个人说话算话——你问问你们玄厨协会的人，我解一刀在教里干了三年，没杀过人没放过火，就是倒腾点物资捞点外快。我不是夜沧澜那种疯子。”
娃娃鱼凑过来小声说：“他没唱洗脑歌。说的是实话，至少他自己觉得是实话。”
巴刀鱼想了想，忽然笑了：“行，你走吧。”
“巴哥！”酸菜汤瞪眼。
“让他走。”巴刀鱼把解一刀从屋脊上拉起来，“钥匙留下，帆布包留下。你走之前给我写个条子，把三号仓的货单列清楚，少一项我就把你照片发到全城菜市场的告示栏上，让所有卖豆腐的都认识认识你。”
解一刀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扔给巴刀鱼，又从帆布包里摸出半截铅笔头，在墙上撕了块水泥纸袋，歪歪扭扭写了两行字。写完往巴刀鱼手里一塞，顺着屋脊后头的梯子溜下去了。
酸菜汤急得直跺脚：“你就这么放他跑了？”
“跑不了。”巴刀鱼把钥匙揣兜里，“娃娃鱼，你刚才闻他身上那股味儿——跟孙大勇身上是不是一个路数？”
娃娃鱼点头：“他身上食魇味比孙大勇淡得多，说明他平时不怎么碰邪玉粉，就是倒腾物资。这种人跑出去也翻不了天。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裤兜里还揣着张火车票。我听见纸响，是今天下午三点往南边的。他压根没打算跑远，就是回老家。这种人你抓了还得管他吃住，不如放他走，省点经费。”
酸菜汤服了，收起锅铲：“那三号仓怎么办？”
“叫老钱协调储备库那边的人，下午就去提货。”巴刀鱼从房顶上爬下来，把手里的水泥纸袋展开看了一眼——解一刀字写得跟狗爬似的，但货单还算清楚：豆子二十吨，邪玉粉块四十七包，另有污染花生油三百斤、变质芝麻两麻袋。最底下写了一行：芝麻是好的，就是放久了有点哈喇味，别浪费。
巴刀鱼把纸叠好揣兜里，回头冲巷口那帮街坊一挥手：“走！去粮油储备库！”
众人呼啦啦往巷口走，路过豆腐坊门口的时候，那俩被酸菜汤堵住的伙计还蹲在地上。巴刀鱼走过去看了他们一眼：“你俩是干活的还是跟着解一刀混的？”
一个伙计苦着脸：“干活儿的。解老板雇我们磨豆子，一天八十块钱。我们也不知道豆子有问题啊，他就说这批豆子便宜，让我们别多问——”
“行了，一人拿两袋豆子回家，别吃了，喂猪。”巴刀鱼指了指屋里，“明天换个老板干活。玄厨联盟过几天在城东办个培训班，教小餐馆老板怎么辨别污染食材，你俩来听课，免费。”
俩伙计千恩万谢地走了。
巴刀鱼带着人往粮油储备库走，半路上给老钱又打了个电话。老钱这回接得快：“又咋了？”
“城北粮油储备库三号仓，解一刀租的，里面二十吨污染豆子加一些邪玉粉。你赶紧跟储备库那边说一声，别让货出库。我半小时后到。”
电话那头老钱沉默了两秒：“你知道城北储备库归谁管吗？”
“谁？”
“归市粮食局管。粮食局局长姓沈，叫沈大鹏，跟食魇教没关系，但跟咱们协会有过节。上回城际试炼，他小舅子想来当裁判，被协会拒了。这人记仇。”
巴刀鱼脚步一停：“那怎么办？总不能不去吧？”
“去肯定得去。但你得有心理准备——沈大鹏这个人，你不能跟他硬顶，得给他台阶下。他小舅子那事，其实也好办——你让他小舅子来联盟挂个名，当个‘特聘食材顾问’，不拿工资，就挂个牌子。面子给足了，他就不卡你了。”
巴刀鱼咧了咧嘴：“这都什么破事——办正事之前还得哄人——”
“你当官场呢？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老钱语重心长，“你那个联盟要想在沪城站住脚，光会打不行，还得会来事儿。”
巴刀鱼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兜里，回头跟酸菜汤和娃娃鱼说了情况。酸菜汤锅铲一扛：“给他脸？我锅铲还没开张呢——”
“开什么张？人家是粮食局局长，你拿锅铲拍他？”巴刀鱼翻了个白眼，“老钱说得对，这回得走人情。娃娃鱼，你机灵，一会儿到了储备库你负责卖萌。酸菜汤你负责板着脸装门神，别说话，就站我旁边瞪眼。我负责跟沈大鹏扯皮。”
“那你干什么？”
“我负责请他吃豆腐。”巴刀鱼嘿嘿一笑，“解一刀那三吨豆子我看了，表面一层坏了，底下大半是好的。挑一挑、洗一洗、泡一泡，还能做几锅豆腐出来。我请他吃一顿咱玄厨联盟亲手做的豆腐宴——他吃了咱的豆腐，就不好再卡咱的路。”
酸菜汤服了，锅铲往地上一拄：“你这个人——打架不行，算计人倒是有一套。”
“谢谢夸奖。”巴刀鱼拍拍他肩膀，“走，豆腐宴伺候沈局长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城北储备库开拔。路上巴刀鱼给灰夹克老赵发了条消息，让他带几个会磨豆腐的街坊到储备库门口等着，工具自带，豆子现成。老赵秒回：“马上到。对了巴老板——刚才你抓人那视频我传网上了，播放量三万多了，评论全是‘玄厨联盟牛逼’。”
巴刀鱼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忽然转头冲娃娃鱼说：“咱联盟是不是得开个公众号了？”
娃娃鱼叼着棒棒糖想了想：“我开吧。我打字快。”
“你打字是快，你发出来的东西谁看得懂？”
“我可以配图啊。”
“配图你用的是表情包。”
“表情包怎么了？表情包也是语言的一种。”
酸菜汤在前面头也不回地插了一嘴：“你俩先别聊公众号了——前面储备库门口那辆黑色轿车看见没？车牌尾号三个八。沈大鹏已经到了。”
巴刀鱼往前一看，果然，储备库铁门口停着一辆黑帕萨特，旁边站了个矮胖秃顶的中年男人，正跟门口保安说着什么。那人一回头看见巴刀鱼这帮人呼啦啦涌过来，脸先白了三分，随即挤出个笑，老远就伸出手：“哎呀，巴老板！久仰久仰！我正说来拜访你呢——”
巴刀鱼快走两步迎上去，两只手握得热情洋溢：“沈局长，来得正好，我刚从解一刀那儿缴获了一批豆子，正要往您库房里放。咱俩商量商量，这批豆子怎么处理——顺便，我这儿有个豆腐宴的方案，您给指导指导？”
沈大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圆回来：“豆腐宴？好说好说——不过巴老板，三号仓那个事，我得先跟你解释解释——”
“解释什么？不用解释。”巴刀鱼一拍沈大鹏肩膀，差点把他拍趴下，“沈局长，您小舅子叫什么来着？明天让他来联盟报个到，咱们发聘书。”
沈大鹏愣住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发——发聘书？”
“对。‘玄厨联盟特聘食材顾问’，副科级待遇——哦不，没级别，就是牌子大。您看行不行？”
沈大鹏握着他的手紧了三分，脸上笑得比门口的石狮子还舒展：“行！太行了！三号仓——我亲自带你去开！”
巴刀鱼回头冲酸菜汤和娃娃鱼挤了挤眼。酸菜汤把锅铲往肩上一扛，用口型骂了句“老狐狸”。娃娃鱼叼着棒棒糖，已经开始在手机上编辑联盟公众号第一条推送了，标题她都想好了——《挂牌当天牌子断了，但我们抓了两个坏蛋，还蹭了一顿豆腐饭》。
巴刀鱼把车停在巷口，隔着老远就闻见一股子酸味。不是豆子发酵那种正常的酸香，是馊了的、捂坏了的酸，中间还夹着一股洗衣粉味儿。他抽了抽鼻子，扭头看娃娃鱼：“闻着没？”
娃娃鱼已经蹲在墙根底下了，鼻翼翕动了两下，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三吨豆子全在里头。酸味是表面一层被污染的，洗衣粉味儿是解一刀拿洗涤剂泡豆子压酸味，想糊弄过去。这人脑子不太好使，洗涤剂泡豆子，做出来的豆腐谁敢吃？”
酸菜汤扛着锅铲从后头挤上来：“管他好不好使——直接进去把人摁了不就完了？”
“别急。”巴刀鱼拉住他，“孙大勇刚才说解一刀手里还有三吨豆子，但没说这人本身什么路数。食魇教后勤组出来的，管了三年物资，手里肯定有存货。上回在城西粮油店那个窝点，光邪玉粉就搜出来两斤多。先摸清情况。”
他让跟着来的那帮街坊在巷口等着，自己带着酸菜汤和娃娃鱼往巷子里摸。豆腐坊的卷帘门拉下来大半，底下留了一条缝，正好够一条狗钻进去。巴刀鱼趴地上往里头瞅了一眼——几口大铁锅架在灶台上，锅里泡着半锅黄豆，水面上漂着一层灰白色的沫子，灶眼里的火还没灭，烧的是废木板。
“灶还热着，人没走远。”他站起来比了个手势，“后门在哪儿？”
娃娃鱼指了指巷子尽头：“那扇绿铁皮门就是后门。没锁，门缝里飘出来的味儿比前面还冲。”
巴刀鱼让酸菜汤守前门，自己带着娃娃鱼绕后门。酸菜汤不乐意：“又让我守门？上回抓老孙头就是你俩动的手，我锅铲都没挥出去——”
“这回肯定让你动手。”巴刀鱼拍他肩膀，“但得等我们进去把人撵出来你再动手，你先在门口蹲着，装买豆腐的，拿锅铲当铲子使，万一解一刀跑出来，你假装在那儿铲煤灰，伸腿绊他。”
“绊他？我直接铲他——”
“先绊后铲，顺序不能乱。”
安排完，巴刀鱼和娃娃鱼绕到后门。娃娃鱼贴着铁皮门听了一耳朵，比了个“有人”的手势，又伸出三根手指——三个人。巴刀鱼点头，一脚踹开门冲进去。
后屋比前屋还乱，地上堆着半屋子编织袋，袋子口松开，黄豆撒得到处都是。三个伙计正往麻袋里装东西，听见门响一抬头，看见巴刀鱼和娃娃鱼站在门口，其中两个扔下麻袋就往前面跑，被酸菜汤从前面堵住，一锅铲拍在铁锅沿上，当啷一声响：“跑什么跑？豆腐多少钱一斤？”
剩下一个伙计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麻袋口。巴刀鱼走过去看了一眼袋子里的豆子——表皮发暗，有的已经长了一层绿毛，水渍印子一圈圈的，跟老树皮似的。
“解一刀呢？”
伙计拿手往屋顶上一指：“刚——刚上房了。”
巴刀鱼抬头，屋顶石棉瓦掀开了一块，露出灰蒙蒙的天。解一刀这人外号叫“一刀”，不光因为他切豆腐一刀准，还因为他跑路速度快——切完一刀就跑，绝不回头。食魇教后勤组三年，教里丢的物资账目全是他做的假账，查来查去查不出毛病，就是因为这人不贪多，每次只拿一点，拿完就换地方。
“追！”巴刀鱼往墙边一蹿，踩着豆袋往上扒。房顶石棉瓦嘎吱嘎吱响，解一刀正从屋脊上往东边跑，五十来岁的人，跑起来跟兔子似的，手里还攥着个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塞满了东西。
巴刀鱼从后头撵上去，喊了一嗓子：“解一刀！你豆腐掉地上了！”
解一刀头也不回：“拉倒吧你，这招我十年前就不吃了——”
他话没说完，前面屋脊上突然冒出一个人来，正是娃娃鱼。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侧面绕过来的，蹲在屋脊上叼着棒棒糖，伸脚一绊，解一刀收不住脚，整个人往前扑倒，帆布包脱手飞出去，落在屋顶上砸出一片灰尘。包口松了，里头滚出来十几块黑乎乎的东西——邪玉粉块，拇指大小，拿油纸包着，每包上面拿记号笔写着数字。
解一刀趴在瓦片上，抬头看了看娃娃鱼，又回头看了看巴刀鱼，忽然一骨碌翻起身来，盘腿往屋脊上一坐，拍了拍手上的灰：“行行行，抓住了。你们是玄厨联盟的吧？”
“你认识我们？”巴刀鱼走过来蹲在他对面。
“认识。上个月你们端总坛的时候我就在外围。当时跑得快，没让你们逮着。”解一刀从兜里摸出根烟叼在嘴上，不点，“你们来得比我预想的早了一个礼拜。孙大勇那小子嘴不严实，我早就说过他成不了事。”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能怎么办？你们仨打我一个，我这老胳膊老腿的。”解一刀把烟拿下来捏在手里，“不过巴老板，我得跟你说一声——这三吨豆子是小事，我手里还有二十吨。城北只是第一批。”
巴刀鱼眯了眯眼：“二十吨在哪？”
“你放我走，我告诉你。”
酸菜汤这时候也爬上房顶了，一听这话就急了：“放你走？你做梦——”
“酸菜汤。”巴刀鱼抬手拦住他，看着解一刀，“你先说说二十吨豆子打算怎么出。”
解一刀嘿嘿一笑，露出两颗黄牙：“你们查得这么紧，我出不了手。实话跟你说吧——货在城北粮油储备库三号仓，用的假身份证租的，租期还剩三天。三天之内我不去提货，仓库自动清仓，那批豆子就混进储备粮里了。到时候全城人吃的馒头面条里全掺着食魇粉，你查都没法查。”
巴刀鱼盯着他看了三秒。解一刀脸上那笑不像是装的，可也不全是真的——这人做假账做了三年，脸上的表情跟账本一样，信一半都嫌多。
“三号仓的钥匙呢？”
“在我兜里。”解一刀拍拍裤兜，“你让我走，我给你钥匙，货你自己去提。我离开沪城，再也不回来。我这个人说话算话——你问问你们玄厨协会的人，我解一刀在教里干了三年，没杀过人没放过火，就是倒腾点物资捞点外快。我不是夜沧澜那种疯子。”
娃娃鱼凑过来小声说：“他没唱洗脑歌。说的是实话，至少他自己觉得是实话。”
巴刀鱼想了想，忽然笑了：“行，你走吧。”
“巴哥！”酸菜汤瞪眼。
“让他走。”巴刀鱼把解一刀从屋脊上拉起来，“钥匙留下，帆布包留下。你走之前给我写个条子，把三号仓的货单列清楚，少一项我就把你照片发到全城菜市场的告示栏上，让所有卖豆腐的都认识认识你。”
解一刀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扔给巴刀鱼，又从帆布包里摸出半截铅笔头，在墙上撕了块水泥纸袋，歪歪扭扭写了两行字。写完往巴刀鱼手里一塞，顺着屋脊后头的梯子溜下去了。
酸菜汤急得直跺脚：“你就这么放他跑了？”
“跑不了。”巴刀鱼把钥匙揣兜里，“娃娃鱼，你刚才闻他身上那股味儿——跟孙大勇身上是不是一个路数？”
娃娃鱼点头：“他身上食魇味比孙大勇淡得多，说明他平时不怎么碰邪玉粉，就是倒腾物资。这种人跑出去也翻不了天。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裤兜里还揣着张火车票。我听见纸响，是今天下午三点往南边的。他压根没打算跑远，就是回老家。这种人你抓了还得管他吃住，不如放他走，省点经费。”
酸菜汤服了，收起锅铲：“那三号仓怎么办？”
“叫老钱协调储备库那边的人，下午就去提货。”巴刀鱼从房顶上爬下来，把手里的水泥纸袋展开看了一眼——解一刀字写得跟狗爬似的，但货单还算清楚：豆子二十吨，邪玉粉块四十七包，另有污染花生油三百斤、变质芝麻两麻袋。最底下写了一行：芝麻是好的，就是放久了有点哈喇味，别浪费。
巴刀鱼把纸叠好揣兜里，回头冲巷口那帮街坊一挥手：“走！去粮油储备库！”
众人呼啦啦往巷口走，路过豆腐坊门口的时候，那俩被酸菜汤堵住的伙计还蹲在地上。巴刀鱼走过去看了他们一眼：“你俩是干活的还是跟着解一刀混的？”
一个伙计苦着脸：“干活儿的。解老板雇我们磨豆子，一天八十块钱。我们也不知道豆子有问题啊，他就说这批豆子便宜，让我们别多问——”
“行了，一人拿两袋豆子回家，别吃了，喂猪。”巴刀鱼指了指屋里，“明天换个老板干活。玄厨联盟过几天在城东办个培训班，教小餐馆老板怎么辨别污染食材，你俩来听课，免费。”
俩伙计千恩万谢地走了。
巴刀鱼带着人往粮油储备库走，半路上给老钱又打了个电话。老钱这回接得快：“又咋了？”
“城北粮油储备库三号仓，解一刀租的，里面二十吨污染豆子加一些邪玉粉。你赶紧跟储备库那边说一声，别让货出库。我半小时后到。”
电话那头老钱沉默了两秒：“你知道城北储备库归谁管吗？”
“谁？”
“归市粮食局管。粮食局局长姓沈，叫沈大鹏，跟食魇教没关系，但跟咱们协会有过节。上回城际试炼，他小舅子想来当裁判，被协会拒了。这人记仇。”
巴刀鱼脚步一停：“那怎么办？总不能不去吧？”
“去肯定得去。但你得有心理准备——沈大鹏这个人，你不能跟他硬顶，得给他台阶下。他小舅子那事，其实也好办——你让他小舅子来联盟挂个名，当个‘特聘食材顾问’，不拿工资，就挂个牌子。面子给足了，他就不卡你了。”
巴刀鱼咧了咧嘴：“这都什么破事——办正事之前还得哄人——”
“你当官场呢？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老钱语重心长，“你那个联盟要想在沪城站住脚，光会打不行，还得会来事儿。”
巴刀鱼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兜里，回头跟酸菜汤和娃娃鱼说了情况。酸菜汤锅铲一扛：“给他脸？我锅铲还没开张呢——”
“开什么张？人家是粮食局局长，你拿锅铲拍他？”巴刀鱼翻了个白眼，“老钱说得对，这回得走人情。娃娃鱼，你机灵，一会儿到了储备库你负责卖萌。酸菜汤你负责板着脸装门神，别说话，就站我旁边瞪眼。我负责跟沈大鹏扯皮。”
“那你干什么？”
“我负责请他吃豆腐。”巴刀鱼嘿嘿一笑，“解一刀那三吨豆子我看了，表面一层坏了，底下大半是好的。挑一挑、洗一洗、泡一泡，还能做几锅豆腐出来。我请他吃一顿咱玄厨联盟亲手做的豆腐宴——他吃了咱的豆腐，就不好再卡咱的路。”
酸菜汤服了，锅铲往地上一拄：“你这个人——打架不行，算计人倒是有一套。”
“谢谢夸奖。”巴刀鱼拍拍他肩膀，“走，豆腐宴伺候沈局长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城北储备库开拔。路上巴刀鱼给灰夹克老赵发了条消息，让他带几个会磨豆腐的街坊到储备库门口等着，工具自带，豆子现成。老赵秒回：“马上到。对了巴老板——刚才你抓人那视频我传网上了，播放量三万多了，评论全是‘玄厨联盟牛逼’。”
巴刀鱼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忽然转头冲娃娃鱼说：“咱联盟是不是得开个公众号了？”
娃娃鱼叼着棒棒糖想了想：“我开吧。我打字快。”
“你打字是快，你发出来的东西谁看得懂？”
“我可以配图啊。”
“配图你用的是表情包。”
“表情包怎么了？表情包也是语言的一种。”
酸菜汤在前面头也不回地插了一嘴：“你俩先别聊公众号了——前面储备库门口那辆黑色轿车看见没？车牌尾号三个八。沈大鹏已经到了。”
巴刀鱼往前一看，果然，储备库铁门口停着一辆黑帕萨特，旁边站了个矮胖秃顶的中年男人，正跟门口保安说着什么。那人一回头看见巴刀鱼这帮人呼啦啦涌过来，脸先白了三分，随即挤出个笑，老远就伸出手：“哎呀，巴老板！久仰久仰！我正说来拜访你呢——”
巴刀鱼快走两步迎上去，两只手握得热情洋溢：“沈局长，来得正好，我刚从解一刀那儿缴获了一批豆子，正要往您库房里放。咱俩商量商量，这批豆子怎么处理——顺便，我这儿有个豆腐宴的方案，您给指导指导？”
沈大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圆回来：“豆腐宴？好说好说——不过巴老板，三号仓那个事，我得先跟你解释解释——”
“解释什么？不用解释。”巴刀鱼一拍沈大鹏肩膀，差点把他拍趴下，“沈局长，您小舅子叫什么来着？明天让他来联盟报个到，咱们发聘书。”
沈大鹏愣住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发——发聘书？”
“对。‘玄厨联盟特聘食材顾问’，副科级待遇——哦不，没级别，就是牌子大。您看行不行？”
沈大鹏握着他的手紧了三分，脸上笑得比门口的石狮子还舒展：“行！太行了！三号仓——我亲自带你去开！”
巴刀鱼回头冲酸菜汤和娃娃鱼挤了挤眼。酸菜汤把锅铲往肩上一扛，用口型骂了句“老狐狸”。娃娃鱼叼着棒棒糖，已经开始在手机上编辑联盟公众号第一条推送了，标题她都想好了——《挂牌当天牌子断了，但我们抓了两个坏蛋，还蹭了一顿豆腐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