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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245

作者:咸湿
更新时间:2015-03-05 10:00:00
多好。秀,这双修罗弯刀,每夜都嘶鸣。惟独你在身边,才有宁静。”

      永照十七年。

      秋分日。长安城外,东郊。初晴。

      这天虞嬖收起一双修罗刀,并对我讲:

      “秀。不如我们相爱。”

      而这是我第二次拒绝她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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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③节#.

      过了这烽火台,即是大漠。

      我知道她必会再出现。而我,也必前行。

      她说,她要我们相爱。于是暗处随行。我看不见,亦改变不了。

      去楼兰的路很长,每次累了,我都会停下来温酒。虞嬖可会在暗处对饮?

      两个人相爱,其实是很独断的事情。没有理由,也没的商量。

      虞嬖原本只是个盗贼,自从我把修罗双刀赠给她,她便开始迷恋杀人。也许我真的不该,而我惟恐她又被官兵追杀。

      一直到现在,我都会记得这一幕――

      某天她踏水而行,一袭白衣胜雪,肩上的血渍一路上慢慢滴落,殷红染色。

      在我结婚那日,她没有送礼。反而是我将双刀赠她。

      没有想到的是,她用三年的时光,杀了不少人,斩了不少兵刃。还是斩不断那一夜的情。

      娘子以前说过,在河南开封。有一柄铡刀可以绝情断义。

      可惜,大家都不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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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④节#.

      十七日。午时。阴。

      边关。

      城台下跪着不少老幼和妇女。他们都扎着高高的辫子,衣着褴褛。

      风沙不大,他们的嘴角都已风裂,眼睛亦一片猩红。

      手脚并无束缚,却不动弹。

      这群托托尔人,跪了两天三夜。只求官府开恩,让他们见到被俘的青壮。

      活要见人,死或见尸。

      三天之前,苏图的牧马受了惊,打乱官兵的仪阵。苏图被活活打死,鞭子有一辆牛车那么长。

      男人都起来反抗,只回来一个,没活过日落。四人战死,剩余十九人被官兵抓来。说是今日午时斩首。

      老幼和妇女这样无声的跪着。等待或者乞求,煽情仪式。

      而我,亦暂停行路,沉默观望。官兵要看文谍,我便给了。

      再无多言。

      正午。几个黑衣人骑着骏马,提了长枪由城内出。

      我知道,他们是燕云十八骑。

      我便低头行路,不再看望。因为我知道,十八骑所过,必无活口。

      世界上有一种人,天生就嗜杀戮。他停止的一天,是在他被杀的时候。

      “而你不是,虞嬖。”

      “那时我藏在人群中,看见手起手落,血光漂亮。缨枪穿膛而过的时候,我听见一种空灵声音。并没有人哭,也没有人笑。”

      她说:“血花溅落在细沙,这也是有声音的。马蹄踏上去,便留一记深痕。越杂乱,越漂亮。有个小孩被母亲压在身下,是被马睬死的。当时我转过身,看见你的背影。”

      “秀,你根本不敢回头。”

      “我要赶路去楼兰。”

      那一天,其实我还是回过头;只不过虞嬖没有看见。

      一地的尸体,凌乱而狼藉。城台上,高悬的头颅还在滴血。风吹过来,就似江南的梅雨。

      风停的时候,血也干涸。地上的残痕,已被细沙覆盖了。

      她站在荒芜的沙丘,背着一双修罗刀,身形纤瘦。

      大漠的月色,苍凉。

      “我去找木料,升一堆火。”

      “不必了。我不冷。”

      “呃……要的。天寒。”

      其实生火是我想温酒,并非担心她的冷暖。一个冷暖不知的人,你担心她也没有用。

      而我回来时,她已不在了。

      惆怅独饮。恍然间听见远处飘来的驼铃,竟想起家中的昙花。

      我是一个工匠,我的名字叫林秀树。为了一记剑魂,我必找到楼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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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⑤节#.

      秋分过后的第十一天。

      大漠下了第一场雪。

      一路没有人烟,因为看不到太阳,我开始担心会迷路。

      我知道虞嬖必在某处与我对峙。追随或前路,尾行或静待。总会适时地出现消失。没有惊诧,也没有惊喜。

      有些时候,我也会想她。就像那夜突然想起昙花。

      在最冷天气,躲进风化的山岩。升不起火,便无法温酒。寒气越甚,酒瘾越剧烈。这般煎熬,惟独拥抱可以缓解。

      我于是安静聆听,希望听见修罗双刀的嘶鸣。

      然而只在大漠飞雪的天气,你静下来,便听见雪落沙丘的声音。即便凛冽风势,这坠落总轻缓旋律。全然不似刀锋的怨气。

      出关那日,当地的老人告诉我,只有行将冻死的人,才听得见雪花旋律。

      不知在欣赏还是倒数。落下一片,这场风雪便捱过一分。

      一如守望花事,启开一瓣,便短去一瞬。

      大抵风花雪月的事,皆是不宜守算。且听且看的行板,生之虚妄。

      雪落掌心纹路,却是详实触感。融水蔓延在命线,清晰可见。

      不记得在这里避了多久。有次深夜醒转,竟听见呼吸声音。慢慢地,越来越贴近,终要抱进一起。

      迷糊间念过虞嬖的名字。因为在靠近的时候,我分明嗅得到檀香。

      到天亮,才看清这消瘦男子。

      从此憎恶风雪交加的夜晚。

      “我是个货郎,很多人都叫我水伯。这条路我走过二十年。从江南贩绫绸,再由西域带回香料……”

      “水伯,那你知不知道怎样去楼兰?”

      “不知道。我只知往西有片深湖。湖水是天空颜色。你到了湖边,便距楼兰不远。”

      “这湖……你曾去?”

      “不曾,我找了二十年也不曾见。”

      “水伯,那……你有没见过一个女人,头发垂过肩去,眉毛好似月牙漂亮,面色却惨白。你跟她说话,她又不应。只顾低头向西。”

      “每一个想要去楼兰的女人,都是如此模样。”

      “我知道。我正要铸一柄这样的剑。”

      不露杀气,不生嗔怨,不事霸道,不显凌锐。痴痴握进手中,只到天光月色之下,现出一点蓝。

      “我倒有块尚品榈木,产自天竺。公子若有好价,此木用做剑鞘再是合适没有。若加八十金,我便交由波斯巧匠精造。以玄金嵌琉璃,以龙墨书剑名……公子以为如何?”

      “水伯。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花了二十年,依然找不到楼兰。”

      其实他不懂得剑;更不懂得楼兰。

      而我也没有说。

      后来虞嬖杀了他,在水伯死前的那一刹那,见他眼神,我原谅了他。因为他告诉我,可以看见一片湖水。天光月色下现出一点蓝。

      我始终没有说出。这样的剑,是不可以有剑鞘束约的。更不必刻下名字。

      执守的最重,并不在剑鞘收发的表演。刻骨铭心深痛,其实不过那一点蓝。

      这些种种,我一直不曾告诉虞嬖。因为她的一双刀鞘精美,是我刻下梵文。

      然而虞嬖也没有告诉我,杀死水伯并非他不懂剑。

      而是某天下雪夜晚,这男子曾共我漫长拥抱。

      数年前,娘子告诉过我:五行金盛,是以水生。但有水势,则遇贵人。

      那一夜,倘若水伯不出现,也许我会冻死。而他假如不曾遇见我,便不会死在修罗刀下。

      如此。

      “那一夜的雪很大,而我还在行路。只是找不到你,因为再多脚印已被雪花填平。秀,想不到,你竟和一个男人过了一夜。”

      ***********************************

      第⑥节#.

      和一个人过一夜,并不代表你爱他。

      那之后,她尝试着与我共行。而我依然拒绝。

      拒绝一个人同行,也不代表你厌恶。

      只是惟恐雪花降下的夜晚,拥抱的太紧,会产生相爱错觉。

      她放下长发,垂过肩去,面相惨白。

      十二日。晴。

      太岁势微,萤惑乃现。宜远行,忌颂经。

      积雪渐化,水聚沙丘。

      有个戴着面纱的女人,伏在驼背。骆驼在饮水,她抚摩它颈上的绒毛。

      我于是靠上前,探问她楼兰的去路。而她说的话,却是我听不懂的。

      隔着婆娑的青纱,你根本看不清她的样子。她赤着脚,踝骨系着银铃。如此灵犀美妙。

      担心她会受凉,便给了她一对火石。

      离开的时候,她吹了羌笛。风声送到很远。

      十三日。晴。

      天冠降下,宿星当值。有血光,宜斋戒。

      晌午的时候,我见到虞嬖。

      她一个人独立在沙丘,动也不动。相距半里,我已看见是她。

      赤灰日照的掩不住绝色刀光。

      她穿黑色的衣服,所以天光再强,刀光再艳也照不清她身上的血痕。

      她遍体鳞伤,倚刀而立。喘气如兰,刀尖插进沙屑,鲜血慢慢地延着刀刃弧型渗进黄沙。

      一个时辰之前。七大名捕在二十里外伏击她。她杀了两人,便开始逃。

      “如果剩余的人追来,”她的目光缓缓移向远景:“秀。你会不会救我?”

      我并没有应她。因为沙漠里,你根本找不到花船画舫,更没有红烛罗帐可以隐瞒。

      我只是站进原地,形同守望。

      雪后的天空,积云都化成降雪,因而没有痕迹。在我和虞嬖之间,是融水刻划的沟壑。

      申时。日光和媚,有暖意。

      捕快并未追来,又或者找不见她。仙人掌开花的时候,她身上的血止了。

      未曾想到,一场雪岚摧不毁它。

      她还是孑立,血渍凝在手腕和刀锋。我开始从身后抱紧她,她颈上和耳根的皮肤极为冰冷。发鬓厮磨。

      两个人都是静凝,不曾动弹。

      纵然这式拥抱。我所想的,却是另外一个女人。记得在私塾念书的时候,我先生说过昙花和仙人掌乃是相同科属。

      酉时。日暮,残阳斜照。

      在虞嬖秀发的光泽,只剩一点蓝。

      那个伏在驼背的女人经过,骆驼颠簸一步,她脚上的银铃即会叮当作响。

      她曾停下来,为我们升起一堆篝火。

      她走之后,笛声传了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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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⑦节#.

      很多人说爱上一个人是很痛苦的事情。

      其实不然。

      那天林秀树从身后抱紧我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身体极轻。仿似离开他的臂弯即会飞坠。

      沙漠,像一座深湖。荡进其中,忘断来路归途。

      我知道,他要找的是另外一个女人;他所希翼,亦是另外一款花香。

      但在此刻,他的鼻尖静静抵在我的后颈。温暖暧昧。

      这感觉是熟悉的。或在从前之前,或在后来以后。于我命中,无有已时。

      秀。

      你不知道。只在垂危的关头,一式拥抱的相伴,胜过飞蛾扑救的壮丽。

      这无干冷暖时节,无干白昼漆黑。

      这夜,来过一匹骆驼。有个戴着面纱的女人擦起一堆篝火。

      我想过杀她,却没有出刀。

      因为我离不开你的拥抱。

      我是虞嬖。我是一个盗贼。很多人说我是轻功天下第一。

      因此身似浮云,心如飞絮。

      永照十七年。

      十月十三日,戌时三刻。

      西风无云,月将满。

      我靠在林秀树的臂弯,静默矜持,气若游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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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⑧节#.

      月色越浓,篝火就越黯淡。而她的身体,竟开始一点一点冷却。

      沙漠的部族,总有一个传说。说是一个人将死的时候,死神的使者会为你升一堆火,映照最后的寿元。

      好几次,我想去添柴。虞嬖却不让我放开。

      寒气愈来愈盛,原来沙漠真的好似一座深湖。

      月色照在一双修罗刀的漂亮,再眩目,亦是冷清。

      我突然想起夜飞蝠,想起梁庭安,想起那些被屠杀的托托尔人;还有枉死的水伯。这一路的旅程,附加太多的杀戮。

      当你以为麻木的时候,即到告别的关头。笛声响起的时分,湖水也就荡漾。

      雪后开花的异象,是否近了楼兰。

      守着她,惟恐作成某夜的昙花。

      “秀……”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

      “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要去楼兰。”

      转过她的纤弱身形,只一下捧进怀抱。在她苍白的面色,透出淡蓝。

      她仰面寻觅,以为我的目光是她的月光。

      想吻她,却僵持对峙。只在转瞬之间冥思暗涌。

      有的时候一个人太执迷,往往落到悲壮。譬如夜飞蝠的宿命。

      那群托托尔人,任凭消极的姿态等待命运光临。而这亦是可卑。

      只在这刻的暧昧,往前一寸是风眼,退却一分赏月圆。

      只怕今宵如水的月光,变作明日惨白的流沙。

      我一直将她抱紧。不肯松开,也不曾贴近。

      血气腥骚,跌宕檀香。寂寥沙丘,艳靡火色。

      一双修罗刀的静峙,绝世孤高。

      近处仙人掌花,深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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