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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34

作者:蔡骏
更新时间:2015-01-01 10:00:00
候。妻子扬言要向媒体揭发这个伪善的政客,但很快遭遇意外车祸。首席部长兼宝莱坞明星兼“神”在妻子葬礼一上流泪的画面,通过现场直播的娱乐新闻,传遍南亚次大陆,让他的支持率又上升七个百分点。

      新世纪的第一年,他决定挑战执政的人民党,坐上印度总理的宝座,欲步好莱坞明星罗纳德・里根总统之后尘。他宣称将根除祸害印度多年的腐败,消灭饥饿、愚昧、疾病和贫民窟,并与西边的宿敌巴基斯坦实现永久和平,把印度建设成比美国更强大的国家,让印度人的价值观传播到地球上每个角落。

      可他忘了自已只是个演员。影帝般的演技对政治家来说很重要,但政治家最重要的绝不是影帝般的演技。而他的对手可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高不可攀的世界。

      不到半年,他的瑞士银行账户,匿名的海外房产和劳斯莱斯,跟洗钱集团的通话录音,依次暴露在报纸和网络上。还有不计其数的私生子,纷纷上电视控诉这个始乱终弃的父亲,其中有四五个可能是真的。他的保护伞下的黑社会头目与大地主,也如墙头草般背叛。原本在一贫如洗的家中供奉他的照片作为神像的人们,由他捐款建造并以神为之命名的小学和中学的校长们,也将他的头像清理进了下水道。

      经过漫长而拉锯的官司,身败名裂的前任首席部长,面临被判终身监禁的危险。最后一次开庭,他的头发全白了,第一次像个老人,风烛残年,行将就木。当律师完成辩护陈词,检控官列数了他十大罪状。被告席上的他,对所有人报以神一般的微笑。法官愕然之时,他骤然挣脱警卫,冲出疏于防备的法庭。没人想到他会这样,又不是暴力犯罪分子,何况一把年纪的富贵之躯。他像二十岁的小伙子,在最高法院的走廊横冲直撞。存警卫抓住他的衣角前,老头撞向一扇古老的窗户,英国殖民者的彩色玻璃粉碎,整个人飞出楼外。

      这是法院的七楼,他没有丝毫害怕,而在内心坚信――自己是神。

      梵天大神,将变成一只天鹅,展翅高飞,直达九霄云顶,没人再能抓住他。

      然而并没有什么飞翔,只有自由落体运动,只自凡人无法抗拒的地心引力,将他直接拉向大地。最高法院外的大街上,场外直播的电视媒体,仰着脖子拍摄这一罕见的死亡过程……短暂的痛苦后,他看到自己走在一片荒原,旱季的故乡,赤地千里,不见任何活物,村庄和神像残垣断壁,干涸的溪流布满鱼和鸟的尸体。无边无际的旷野'有个焦炭般的小孩,衣衫褴楼,瘦得只剩骨头。那是一个贱民,世代清扫厕所,绝对不可接触,哪怕看一眼都会被诅咒。突然,他发现自己回到了七岁,伸出嫩嫩的右手,高贵的浅色皮肤,触摸贱民孩子的黑色脸颊。微热的肮脏的接触,对方触电般倒地,蜷缩成一团,乌黑的身体迅速变白,两只脚几乎消失,双臂化作翅膀,皮肤长出羽毛,最后变成一只天鹅,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的眼睛。当他怜悯地抱起天鹅,亲吻它细长柔软的脖子,天鹅雪白的腹部却渗出鲜血,奄奄一息。他慌张地逃回家,才听说有个贱民的孩子死了。他被爸爸揍了三个钟头,赤身裸体在水桶里浸泡了三天,三个月不准坐上餐桌吃饭。那年夏天,蒙巴顿勋爵宣布印巴分治,印度独立,紧接着是与巴基斯坦的战争,圣雄甘地遇刺身亡,而在南印度许多个土邦,盛传梵天大神已秘密降临人间……“9.11”那一年,他曾在最高法院跳窗坠楼。可是奇迹发生,一辆敞开的垃圾车经过,他掉到数米厚的食物残渣、塑料瓶子以及动物尸体上。侥幸避免了血溅五步,粉身碎骨,但头部受到重力撞击。

      他在医院昏迷了七天七夜,醒来后清晰地说出那个梦。留洋归来的医生说那不是梦,而是标准的濒死体验。只有他自己才明白,那是七岁时真实的记忆。

      审判时逃跑自杀的他,引起全国影迷的强烈同情。舆论风头转向,无数人上街呼吁赦免他,指出对他的审判是一场政治迫害。于是,他被法官从轻发落,以获刑七年告终。

      他的新家在德里监狱,典狱长给他安排了一个单间,方便他每天祈祷和阅读。从前他经常公开演讲,面对成千上万把他当作神而顶礼膜拜的人们,大段背诵史诗《罗摩衍那》,也能信手拈来泰戈尔的《新月集》和《园丁集》。但他并不了解其中含义,只是死记硬背。而在监狱里的日子,他终于能安静地阅读,从每晚八点到凌晨两点。文字像无穷的海水,一点点浸湿大脑里的海绵,挤压出各种颜色的尘泥。每次在监狱大院放风,他都会悄悄撒出一把灰尘,那不是来自墙壁的,而是他自己的一部分。

      没人来监狱探望过他,包括在国外的三个婚生子女,以及难以统计的私生子。但他每天都能收到玫瑰,还有年轻时代的电影剧照――只有影迷们忠诚不渝。这些粉丝也是世袭的,有的已祖孙三代。也只有影迷们,才将他当作一一个演员,而不是神。

      听完他的故事,我沉默好久,顺便感叹我的印式英语达到了新东方结业的水准。

      “那么多大神里,你为什么偏偏喜欢梵天?”

      “因为,梵天变成美丽的天鹅,飞到苍穹之上,寻找林伽的起点。”

      “你喜欢飞?”

      “是,我喜欢一切会飞的物质,比如飞鸟、昆虫、风筝、蒲公英,还有飞机。”

      就像现在!,漫长的飞行接近尾声,天色渐渐变暗,夕阳追在飞机后头。透过云朵的缝隙,依稀可见长江下游的田野和城镇。

      老头说,上个星期,他才服完刑期,走出德里监狱的大门,身上只有一套《泰戈尔诗集》,还有一笔不多的积蓄,刚够买张去中国的头等舱机票。

      “飞来中国干吗?”

      他去过世界上所有的国家,包括南极和北极,唯独没到过中国。他知道中国是个古怪的国度,中国人与其他任何民族都不同。除了人口众多,其余几乎都与印度相反。

      还有个原因,他在狱中最爱泰戈尔的《流萤集》。大师曾经去中国和日本旅行,常有人邀请他把诗句写在扇子和绢素之上,因此就有了这部诗集。

      我想起一张上世纪二十年代的著名照片,经常被文艺女青年用来伤春悲秋――左边是林徽因,右边是徐志摩,中间是穿着汉服的泰戈尔,白须飘飘,仙风道骨。

      老头擅长星象和占卜,预测这一年中国会发生许多大事。他还说,我在这一年里也会有大的变化。

      “你怎能预言我的未来?”

      “因为,我是神。”

      说了半天,印度老爹又绕了回来。

      我有些大脑缺氧,无力再转换这些词语。飞机下降,冬夜过早降临。舷窗外的云端上,拉着一条漫长的晚霞带,灿烂得灼人眼球。空姐关照系紧安全带,座位不断颤抖,耳膜阵阵疼痛。老头却无任何反应,平静地俯瞰舷窗之外。

      北京时间晚七点,飞机开始倾斜,机身转向,从南边绕过上海市区,飞往浦东国际机场。千米之下,灯光星罗棋布,宛如天上的黄道十二宫。我能分辨出高速公路的车流,黑夜里异常耀眼。

      望见机场候机楼,无数灯光簇拥胞道,巨大的飞机呼啸降落。起落架轮胎撞击跑道的瞬间,我的心像被扎了一下,整个人向前俯冲。舷窗外是黑夜中的停机坪,一架又一架国际航班客机,给我一种仿佛回到德里的错觉。

      上海也在下雪。飞机滑行很久才停稳,但没有靠到候机楼边上,而是在停机坪中央。一辆摆渡车和一辆中巴开来。舷梯搭上前部舱门,广播通知头等舱旅客先下机。

      在空姐的祝福和道别声中,我踏出舱门,头顶是空旷寒冷的夜空。没想到下的同时,还有一轮又大又圆的超级月亮,是专门来迎接“梵天大神”的吗?

      我披上厚外套,刚要沿着舷梯往下走,回头看一眼印度老头,想要个联系方式,电话号码或E-mail。

      他却先说话了――“谢谢你,年轻人,很高兴你能陪伴我共同飞行。”

      这话说得我受宠若惊,“我也很高兴认识您!真的!”

      “我是神,你相信吗?”

      看着老头认真的表情,我一本正经地点头,“我相信!”

      突然,他给了我一一个大大的拥抱,在我猝不及防的同时,印度式的两颊亲吻,就差像勃列日涅夫嘴对嘴亲吻昂纳克了。

      但我一点都没抗拒,反而把他拥抱得更紧,感受到他体内神一般灼热的温度。

      后面在排队等候,美丽可爱的空姐,她通情又达理,没有催促我们快下去。

      老头咬着我的耳朵说:“你知道吗?我会飞!”

      然后,他松开我,两臂如十字架般伸展,双脚便脱离舷梯,整个人飞上夜空。

      他真的会飞。

       五分钟前坐在我身边的老头,此刻在我的头顶飞翔,盘旋凌驾于无数巨型客机之上。浦东机场的雪夜,透明银河般无边无际,只剩一抹纯白的影子。

      Namaste!

      最漫长的那一夜,很多双眼睛都可作证,在高处不胜寒的夜空,有一只雪白的天鹅,消失在超级大的月亮里……

      第31夜 穿越雾霾的一夜

       二○一四年十一月二十日。

      那一夜,发生了某件令人终身难忘的事,对于我、树下野狐和阿菩三人而言。

       正如我在《北京一夜)》故事开头所写――

      许多人都不喜欢那座充满雾霾与拥堵的城市。

      但偶尔,我还是会着迷那样的夜晚。春风沉醉兼沙尘呼啸的三月,后海盛开荷花的七月,秋月如镜锃亮的十月,白茫茫落得干净的腊月。

      那一夜,北京严重雾霾。

      下午,是中影集团的二○一五电影项目推介会,刘慈欣、南派三叔、树下野狐、阿菩、八月长安……这些家伙都来了,还有我。对了,这个会上介绍我的小说《天机》电影改编的情况。

      会后,中影集团喇总的晚宴上,八月长安、树下野狐分别问我要微信,我地回答――我还没用微信呢。

      他们问我是生活在哪个世纪的人,我说十九世纪吧。

      据说,当天会上几百号人,只有两个人没用微信,一个是刘慈欣,另一个是我。

      晚宴过后,闲来无事,我和八月长安、树下野狐、阿菩四人相约去了南锣鼓巷。我对那里略熟些,以前在巷子里的酒店住过。我们穿过热闹的人群,找了间酒吧聊天。

      我说我有个习惯,在不同的城市,喜欢独自夜行。我走过哈尔滨冰封的松花江面,走过传说中危险的喀什街头。我专走人迹罕至之处,不为漂亮姑娘,更不为欣赏美景,或者说单调枯燥的黑夜就是风景。今年四月,我路过北京,住长虹桥,零点时分,独自出门,打出租车,直奔百花深处胡同,寻找“有位老妇人,犹在痴痴地等”之处。午夜,百花深处胡同,安静,空无一人。我只拍了几张照片,对着空旷的巷子、老树、屋檐、门牌。一直往百花深处的更深处走去,后半夜里,独自走了一个钟头,只知道往东是后海荷花市场的方向。黑夜中穿过一条条胡同,有时撞上断头路,又只能寻找其他岔道。从最安静如坟墓的京城深处,渐渐听到远处的喧闹与歌声,直至豁然开朗的灯火,蓦地竟到了银锭桥。众里寻他千百度。

      好吧,他们表示不解,仿佛我是男神一一经病。

      晚上十点多,八月长安先回去了,剩下三个落寞的男人,便到南锣北口的新疆馆子吃烤串。二十串羊肉下肚,打道回府。这边打车似有困难,于是只得沿鼓楼东大街往东走去。我带着大伙往黑暗的胡同里转了转,最后又说兄弟们走回酒店吧。好啊,树下野狐和阿菩都赞同。我说从二环走到三环没问题吧。知道这段路不短,但在我的蛊惑下,他俩还是决定绿色环保低碳兼装逼靠两条腿走回去。

      深夜十一点。安定门内大街拐角,有人蹲在地上烧纸钱,还有几十个黑色圆圈,残存着烧剩的纸屑。

      这家刚死了人吧?不过,这也是人间烟火气,总比高楼大厦底下硬邦邦冷冰冰的好。

      我们三人折向正北,沿着安定门内大街往二环路走去。

      没有选择打车,不是因为打不着车,也不是因为害怕会再遇到那个像冯唐的司机,仅仅只是想要在最漫长的那一夜里行走。

      雾霾茫茫。三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已过了北二环的安定门。

      树下野狐回忆起当年在北大读书时追女仔的往事,阿菩也说起什么事,不过我忘了

      经过一个路口,发觉地上摆着两个酒瓶子,还有碗筷,盛着米饭与几盘荤素搭配的菜肴。

      这个……这个……不是给死人的供品吗?

      北京深夜。清冷路灯下,摆在人行道上冰冷的饭菜。让我想起小时候每逢小年夜,家里都要做一桌子饭菜,必有条青鱼或鲫鱼,还要在饭碗上插筷子……都是给死去的亲人享用的。

      别看了。我被他们拉走了。

      感觉到某种异样,仿佛周围空气里,弥漫一种淡淡的烟雾气――不是北京雾霾里那种惯常的肮脏感,而是火葬场的气味。

      Keep walking.

      又走了好久,时间仿佛失效。树下野狐说:“哎呀!我们是不是有些傻逼?大半夜的,又没有漂亮姑娘陪伴,三个大老爷们,没戴口罩,在北京有毒的雾霾里走了一个钟头!”

      “嗯,好像是的啊。"阿菩附和道。

      忘了是谁低头要打手机求助,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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