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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18

作者:凌淑芬
更新时间:2018-02-06 16:00:00


    朝云的喉头蓦地梗住,再也唤不出声音。

    “曾老……”她紧紧捂着樱唇,唯有如此,威胁着狂倾而出的泪水才会乖乖停留在她的眼眶里。

    只差一点点而已。

    只差一点点他们便能逃出这座不见天日的黑狱。

    而曾老竟然连这片刻的时间也等不得。即使他们三人之中真有伤亡,也应该殒没在大自然的清风明月里,而不是这处虚假人造的石洞。

    “朝云,”闻人独傲也夺进铁牢里。“时间不多,咱们赶快带着曾老伯离开!”

    她垂泪回头。“曾老他――”

    曾老头仍然吊着半口气,但生命之火明显已经燃烧到尽头,随时可能暗灭。年岁终究是不同的,为期数个月的黑牢生活和皮肉折磨对精锐气壮的年轻男子而言,顶多将它视为一场变质的坎坷假期,度完假回复到正常生活,照常鲜朗豪迈的等待着迎接下一遭战役;然而发生在上了年岁的老人身上,无论是阴沉冷寂的囚室或椎心刺骨的肉刑,在在足以引发致命的意外。

    其实三人早有了心理准备,曾老的情况可能撑不过这场浩劫,尤其他又将保命的丹药交给了闻人独傲服下;而今,疼楚的事实证明了他们的揣想。

    “嫂――”曾老头蠕动干涩而迸血的唇齿。

    “我在这里。”朝云噙着晶泪,不敢让临终的忠友瞧见自己哭泣的眼睛。

    “嫂子,闻人公子……”曾老头勉强提起一口气。“老头子……只有一件事情放心不下……”

    “您尽管说,只要在下能力所及,必定会竭力完成。”光凭他舍命馈赠丹药一事,闻人独傲便明白自己永远偿还不了这份救命之恩。

    “我有个孙女……住在扬州牛家塘……”

    “我明白。”他握紧曾老头的手,源源传递着坚定不移的保证。“承蒙您信得过在下,令孙女的生活我一定会为她打点得安稳妥当,终生不让她吃半点苦、受半点委屈。”

    曾老头勉强想答话,皱褶的容颜挤出凄切而感动的浅笑。他生命中最后的一丝火花,尽数集中在这抹微笑中。

    “曾老?”朝云抖晃的柔荑轻轻抚上苍老的脸颊。“曾老……”

    同样在生命,强弱之隔竟可以划分得如此明显。闻人依然灿亮,他却黯淡;闻人健在,他却消逝……同样的生命呵!

    她的生命再度交错另一桩生离死别呵!

    “他们躲在里面。”通道的另一端射来宋汉成的吼叫。“给我守住,任何人窜出来一律将其射成刺猬!”

    “时间不多了,走吧!”闻人独傲低语,话声掺杂着怜惜、疼宠。

    朝云怔怔掉泪,任他搀着自己离开曾老的囚室。

    生离死别之际,竟然连默哀吊唁的时间也如此急迫……

    闻人独傲掩身潜到地牢入口处,抬起刑架上的油锅,倒扣在胸前作为盾牌。通道的彼端连接着正厅,亮晃晃的火炬投射在石墙上,双双弹射出密道。

    叮叮咚咚的箭头戳中铁锅,徒劳无功地颓跌在地上。他们俩直接撞出通道,正厅的两侧涌出六、七十名持刀的喽罗。

    “杀――”他们呐喊着包围上来。放眼望去,刀光剑影盈满视线所及的每个角落。

    前方百来尺的虎皮椅上,宋汉成好整以暇的端坐着,掌中甚至捏握着香雾蒸腾的醒酒茶。

    实战经验教会闻人独傲,一旦遭逢敌众我寡的局面,长久恋战下去绝对无法脱身,毕竟再厉害的功夫也敌不过人海战术,他必须出奇制胜。

    擒贼先擒王!他的眼角余光瞄向罪魁祸首。

    但宋汉成的外围环伺着层层叠叠的守卫,四平八稳地欣赏两名阶下囚努力做困兽之斗。

    “很辛苦吧,闻人独傲?”他的嘴角撇着凉蔑的冷笑。“想当初我那无缘的大哥也曾陷身于好汉敌不过人多的难处,既然你们同为总捕头,让你尝尝他曾体验过的滋味也好。”

    朝云蓦地从极度的哀绝中苏醒。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铁青着僵硬的脸颊。

    “没什么意思。”宋汉成扯着风凉话。“我那命薄的大哥无缘和弟弟一起长大,以培养手足之情,偏偏老天爷让他生成一张与我别无二致的脸孔。我那十七名扶桑仇家千里迢迢跑来中原寻仇,没遇见正主儿,却平白打死了我那无辜的大哥,让他无端端成了小弟我的替死鬼,我也觉得很遗憾呀!只能感谢他临逝不忘造福手足了!”

    事实真相仿佛一盆冷水,兜着她的头脸淋下来。

    “原来天哥白白当了你的替死鬼!”她的娇躯微微发颤,周遭的人声嘈杂在这一瞬间完全脱出她的意志之外。

    两年多以来,官府衙役寻遍了大江南北,却始终查不出半丝有关天哥遇刺的消息,当时大伙儿直呼奇怪。从出事地点遗留下来的痕迹可以研判,凶手约有十个人以上,属于集体性质的暗杀行动,无论道上兄弟进行得多么隐密,多少都会流露一丁点的蛛丝马迹,然而那伙人仿佛平空消失似的。

    原来他们压根儿不是中原人士,一犯完案便回到扶桑国。

    无辜的天哥平白送了性命,就只为了与他素未谋面的同胞弟弟生成同样的面孔。这教人情何以堪?

    “宋汉成,你即使杀头一百次也互不足惜!”她凄厉的指住他鼻尖。

    “可惜你这辈子永远看不到老子被人杀头的景象。”宋汉成依然悠哉悠哉。

    朝云蓦然冲向他,罔顾四面同时朝她招呼过来的兵器。

    “朝云!”闻人独傲斜斜她的去路,及时阻止她上前送死。“快退!”

    “放开我!我要替天哥报仇!”她张牙舞爪的挣扎。“让我杀了他替天哥报仇!”

    闻人独傲看准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大厅主位,猛然震动袖摆,内力挥拂着满地打落的刀剑,有如机关发射般朝宋汉成疾刺过去。

    “啊!”宋汉成弯身窜进人丛里。

    好机会!闻人独傲连忙夹抱着朝云冲向通往出口的石道。

    全副武力就在此一击。

    七名挡路的喽罗被他撞开,彼此的头颅砰砰撞裂成迸射的脑浆。

    “快抓住他们!”宋汉成决计不容许任何囚虏活着离开。

    他们俩七转八拐的绕出通道。

    出口在望。

    闻人独傲用力跃出石洞。

    身后的杀伐声传来,他回身在洞口摸索几下,触到一处尖锐的突起,双手用力一扳,千斤重的断龙石忽地滑下,彻底阻断了内外的通路。

    “杀――”连迭叫喊的杀伐声完全被阻隔在石洞内。

    当初宋汉成设计这个机关,目的在于关禁前来赴宴的黑道人物,他万万想不到断龙石头一遭放下来,囚禁的对象居然是自个儿。

    “从里头一定打得开。”朝云仿佛可以隔着大石头听见他们试图扳开断龙石的杂音。

    “退开!”闻人独傲从怀中掏出预藏的火摺子,迎着夜风的来路晃燃了。

    宋汉成第二个料不到的意外――为了在他离开山洞后便于亲手炸死洞内的人,他吩咐手下将火药的总引头安置在洞外。

    他宁死也无法预料,如今居然形成内外位置对调的情况,他的仇家非但奇+shu$网收集整理知晓引线藏匿的位置,还将他和数百名为非作歹的手下关陷在石洞内。

    闻人独傲从洞口的缝隙处挑出火药引线,将火摺子递给朝云。

    “点燃吧!替你的天哥报仇。”

    朝云接过生死之钥,脑中乱哄哄的鸣叫着。“其他人……”

    “里头的家伙个个死不足惜。”他摇首向她保证。

    朝云最后一眼打量这座软禁了她三个多月的黑狱。大理石洞依傍着一座平缓的小山挖盖而成,出入口处被人细心的以枝杈和嶙峋的奇石遮掩着,即使外人近距离努力地凝神查看,可能也找不出山腹内别有洞天的踪迹。

    洞口的断龙石微微摇撼起来,显然里面的新囚正想尽办法将巨岩往上顶回原位。

    时间不多了。

    她凝伫于夜风中,衣裾飘扬着,脑海不断环旋着亡夫的举止形貌――

    天哥……枉死的天哥……

    她细细咬住下唇,眼中含着珠泪,慢慢将火摺子凑近千百斤火药的引爆点――

    橘红色的火药一路烧进岩缝里。

    黑暗中,一切竟然显得如此宁静。

    沉厚的大理石原石阻隔了巨大的爆炸声浪,坚硬石质甚至维持着小山稳固的外形,仿佛山腹内的世界平静一如往常的暗夜。

    没有尖叫,没有轰隆声响,没有奔逃的人潮。

    足底的土地隐隐震动两三下,大千世界又恢复它一刻钟前的安稳。

    结束了……

    徐凉的微风袭来,风中带着青草香气,传散着真正属于大自然的馨香。

    闻人独傲敞开臂弯,玲珑的倩影毫不迟疑地扑进他怀中,此处才是真正维系她后半生幸福的避风港。

    历经了三个多月的劫难,今夜正式宣告落幕。

    两人抬头,仰望着黑绒幕中央最明亮显眼的发光体。

    原来――夜晚的明月,竟是如此皎洁可贵。

    第十章

    街南绿树春绕絮,雪满游春路。

    树头花艳杂娇云,树底人家朱户。

    北楼闲上,疏帘高卷,直见街南树。

    扬州的烟花春色自古以来一直令骚人墨客叹嗫,尤其时值稻花百谷即将落种的二月天,农地里的耕夫――植下精齐有如尺量的禾苗列,连空气间也翻泄着泥土的清芳。

    大批游客涌进扬州,目的便为欣赏诗词中“绿树春绕絮”的情景,而江边飘酒的柳絮垂落一地,一眼望去像煞了初雪堆满游春的路径。

    临着运河水畔,“烟波阁”纤秀的庭楼亭亭如玉笋,凡是前来的扬州欣赏风花雪月的富贵人家,夜里下榻的地点往往以经间为第一优先。

    入了夜的扬州各处青楼、酒馆仍然荡漾着一片丝竹和欢笑的声浪。

    烟波阁的二楼上房,一抹绝媚的倩影倚着窗儿静静欣赏扬州的夜景,楼下经过的王孙公子若无意间抬头发现她的芳踪,莫不想尽办法吸引美人儿注意,哪怕只是得到短短的一瞥,心也销魂。

    蓦地,美人儿身畔多出一道伟岸的男子身影。

    大伙儿见到,登时死了心。名花有主,而且“主人”器宇不凡,显然凡俗男子的气质万万及不上,既然如此,还是花钱买个有价的伴儿一块游夜河吧!

    “还不睡?”闻人独傲打横抱起美人儿走向软铺,轻柔地卸去她的绣花鞋。

    “我在赏月。”以往星星、月亮、太阳的景观她从没放在心上注意过,直到三个月暗无天日的软禁生活折腾下来,她才惊觉大自然的秀美是多么值得珍惜。

    “你已经赏了十来天的月,还嫌不够?”他温暖的唇掠过她的樱桃小口。

    原本他仅想亲亲抱抱而已,然而两唇相接后,他才发觉仍然不过瘾,索性霸道地封住她所有言语,也不期望听到任何回答了。

    “唔……”朝云开口正想回答他,却被他入侵的舌满面春风纠缠住。

    闻人独傲顺势将她压在自己身下,铺榻的干净味道混合着她沐浴过后的体香,瞬时令他产生阳刚而强猛的亢奋,手掌已经溜进她胸口的丝帛前襟。

    她浑身酥软得无法制止他,只能倾吐出细声细气的娇喘。

    “你知道吗?”她贴紧他的嘴唇轻喃。“我一直觉得很过意不去。”

    “对我?”他不解地问。

    “不,对天哥。”朝云轻轻喟了一声。“过去这些日子里我反复自问,倘若今朝生还的人当真是天哥,而且与成亲之初同等的爱护我,我该如何抉择才好?”

    他的食指轻轻点住她的唇瓣。

    “即使生还的人当真是宋定天,我也不会将你还给他。”闻人独傲的眸中射出无庸置疑的肯定。“你是我的人,永生永世只能属于我闻人独傲,任何人都无法将你从我怀中抢走,无论宋定天也好,宋汉成也罢,明白吗?”

    多么霸道呵!

    她早该明白的。尽管外表冷静若磬石,其实内里的闻人独傲埋藏着火烈而执着的心,他会不计一切留住自己的珍藏,无论将会面临外在如何强悍的阻挠。他便是凭着这份决心闯出天下来的,不是吗?

    “我爱你。”她的耳语及时在四唇相接之前倾吐出来。

    他难缠的唇下决心不再浪费时间在说话上头。

    “等一下……”她努力躲避他温柔的侵袭。“告诉我,你找着曾老的孙女之后,打算如何安顿她?”

    话题涉及救命恩人的亲属,以及他们耗费半个月光阴前来扬州的目的,闻人独傲的神智终于恢复一点儿清醒。

    “难说。”他的工作性质必须大江南北跑通透,目前多了个家眷和未出世的孩子已经有些牵绊,总不能再添一个女娃娃吧。

    今日他们入境扬州城,打听到牛家塘的所在位置,便直接找上当处唯一一间姓曾的人家,然而敲了半天门,里头却没人应声,显然屋主外出去了,他们只好临时投宿烟波阁,等明儿早上再上门探探消息。

    不晓得曾老的孙女儿多大年纪了?乖顺不乖顺?机灵不机灵?她愿意与他们俩离开扬州吗?倘若答案是否定的,他只好雇个管家替小女娃打点家务,尽量让她过舒服日子,或者……

    嘿嘿!他俊秀的脸颊再度跳上坏坏的邪笑。

    “交给仲修烦恼好了,那小子方法多得很,请他替小女孩找个安身之处应该不难。”苦头全由他天下第一名捕吃遍了,请那小子帮忙处理一些后续余波应该很合理吧?

    “仲修?”她差点忘记这个人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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