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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23

作者:李碧华
更新时间:2018-01-21 00:00:00
半丝杂毛也没有,狂伸着利爪,寒森的尖锐的牙把她的血肉撕扯,发出呼呼嘶杀的混声,她见到B己的骨……“呀――”惨呼,陡然坐起,冷汗顺着拥僵直的脖子倒流。

    志高抓牢她的手,唤她。

    “丹丹!丹丹!”

    她实在并不希望是志高。

    宋志高开始唱天桥的天乐戏院了,都是唱开场,饲、宴》中的吕布,貂蝉给他斟酒,唱西皮摇板:

    “温侯威名扬天下,闺中闻听常羡夸,满腹情思难讲话……"

    二人眼神对看,志高这温侯,一直色迷迷地陷入她的巧笑情网中,叫她“两腮晕红无对答”,自己连酒也忘了干。

    英雄美人,那只是戏台上的风光,恁他翎子一抖一撩,台下声声啥好,戏完了,翎子空在那儿隐忍着心事。天下没有勉强的山盟海誓,半醉的温侯,末了也醒过来似的,只是不可置信,貂蝉当然不是他的。然而,丹丹也不是他的。纵赤兔马踏平天下,画杆前震动乾坤,万将无敌,天下第一,佳期到底如梦。什么今日十三,明日十四,后天十五……终约定了本月十六,王允将送小女过府完婚。――貂蝉和丹丹都不是他的。

    散戏了。丹丹由志高伴着走路,夜里有点微雨,路上遇见一个妇人,因孩子病了,说是冲撞了过路神灵,、母亲抱了他,燃了一股香,在尖着嗓子,凄凄地叫魂。

    走远了,还见幽黑的静夜中,一点香火头儿,像心间~个小小的,几乎不察的洞,一戳就破了,再也补不上。

    “切糕哥,你帮我这个忙,我一辈子都感谢你!”

    “这样太危险了。”

    “不危险,你给我怀玉哥下处的地址,我自找得到他。你不要担心,决不迷攒儿的,我比你律,打几岁起,就东西地跑了。”

    难道他还有不明白么?

    真的,他记得,她十岁那年,已经胆敢在雍和宫里头乱闯――要不,也不会碰上。

    “我要去找他!切糕哥,这样的同你说了,你别羞我不要脸。”丹丹说着,眼眶因感触而红了:“我很想念他呢。我十岁就认得他了。”

    志高心里一苦:自己何尝不是一块认得的?怎的大势便去了?

    “那你怎么跟苗师父说呢?”

    “我说我已经十八岁了。”

    “他到底也把你拉扯照顾,说走就走,不跟他到石家在了?”

    丹丹轻轻地,绕弄着她的长辫子:

    “我也舍不得,不过,以后可以再找他们呀。而且――本来我也不是他家的人。”

    志高有点欣欣――丹丹本来也不是自己的人。唉。

    “切糕哥,到你家了,你给我地址。”丹丹嚷。

    不知怎的,就似箭在弦上,瞄准了,开弓了,就此不回。

    志高只恨岁月流曳太匆促了,一个小伙子,不长大就好了;一长大,快乐就结束了。他的一切,都是失策。是他的,终究是他的;不是,怎么留?

    心头动荡,似一碗慢煎的药,那苦味,慢慢地也就熬出来,然后他老了。

    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

    没有月亮,看不清楚。他十分放心。

    给了丹丹怀玉的地址。于她全是陌生,上海?宝善街?

    直似天涯海角一个小黑点。她只坚信,只要她找到他了,他不得不关照她,凭她这下子还有个冒儿?世上又何曾有真正卯靠的落脚处?――不过心已去得老远。她已没得选择。

    志高猛冒地,直视着她。真好,没有月亮,看不清楚。他才十分放心:

    “丹丹――怀玉有亲过你么?”

    丹丹目瞪口呆,好似寂静中冒儿咕略进来一头猛兽,愣住。

    “没?”志高估计大概没有。“你亲我一下好么?”

    无端的,丹丹万分激动,她对不起他,她把他一脚踩在泥土上,叫他死无全尸。她扑进志高怀中,双手绕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是她的头一遭。

    志高笑:“别像闪励儿的膏药呀。”

    丹丹只好又亲他一下。

    志高凄道:“让我也亲你一下,好不好?只一下。”

    千言万语又有什么管用呢?终于她也在他满怀之中了。志高真的无赖地亲了丹丹一下。还不很乐意罢手,不过戏也该散了,自己便自下场门退下。丹丹觉得他非常的可爱,把脸在他襟前揉擦。

    志高心里只知自己是搓根绳子便想绑住风,哪有这般美事。分明晓得丹丹留不住,真的,送怀玉火车那时便晓得了,她在风烟中狠狠地挥手追赶,来不及了:

    “怀玉哥!你要回来!你不回来,我便去找你!”

    ――原来是一早的存心。

    那时,志高的话便少了,谁知能存一肚饭,末了存不住一句话,竟说成非份。只好便打个哈哈,把丹丹给放开了,抓住她双肩,值皮笑睑:

    “好,你亲了我,我又亲了你,到底比怀玉高一着。我也就不亏本了。做买卖哪肯亏本呢?对吧。”

    然后把一个小布包硬塞在丹丹手中。

    那是他存起来的钱,零星的子儿,存得差不多,又换了个银元。换了又换,将来成家了,有个底。

    如今成不了,只得成全她。

    “你不必谢我,反正我去不了那么远,你用来防身也罢。”

    “我也有一点儿钱――”

    “钱怎的也嫌多?要是找不到,也有个路费回来。不过有地址,有人,不会找不到。”

    见丹丹正欲多言,便止住:

    “你看你,莫不是要哭吧?这样子去闯荡江湖?见了怀玉,着他记得咱三年之约。要对你好,不枉去找他一场。”

    “切糕哥,你要好好唱戏。”

    志高烦道:“难道还有其他好做?”

    他看住她的背影,抚着自己的脸,那儿曾经被她亲过一下、两下,最实在的一刻过去,又是一天了。

    她简直是忘恩负义地走了,留下一句不着边际的话:“你要好好唱戏。”完全与他七情六欲无关。’

    唱戏,明天他又要在台上施展浑身解数来勾引貂蝉了。谁知在台下,他永远一败徐地。

    而且后来志高才发觉,怀玉原来送过丹丹一张相片呢,是他的戏装。他跟她中间也不知有过什么活儿。也许没有,他曾笃定地相信过哥们的暗令子。这样说来,便是她一意向着他了。

    好了,她快将不在了,当她“不在”的时候,有什么是“在”的?除开想自己之外,他就想她最多了。

    志高存过很多东西呢。――不过全都不是她送的。

    他在没事做的当儿,不免计算一下。他有她的一根红头绳,曾经紧紧地绕过她的长辫。一个破风筝。一个被她打破了一角的碗。蒸螃星时用来压在锅盖的红砖。包过长春堂避瘟散的一方黄纸。几张明星相片――是她不要的。一根蛐蛐探子。……还有几块,早已经税掉的关东糖。

    这些,有被她握过在手里的痕迹,志高―一把玩着,可爱而又脆弱,没有明天。他独个儿地想念,演变成一种坏习惯。一切的动作,都比从前慢了点儿。

    不。

    志高想,大丈夫何患无妻?当务之急,便是发奋图强。于是一切又给收藏好了。哦,已经输了一着,还输下去么?

    第二天的戏,竟唱得特别好。台下的彩声特别多,他有点奇怪。好像这又能补回来了。――也只得这样做了。

    在志高渐渐高升之际,也是怀玉一天比一天沦落之时。

    民国廿二年.夏.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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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怀玉不相信他就此走投无路了,事实上,凌霄大舞台仍然上戏,仍然是洪班主的一伙,人人都照旧,《立报》上却刊了段不起眼的报道,说及武生唐怀玉一天因练功拉伤了腿,只得暂时停止演出,日后再答戏迷们的热情。

    另外的一个红武生,来自天津的萧庆云,走马上任,客串助阵。

    金先生存心冷落他。但又不知冷落到什么时候。班主既签了合同,不能中断了这码头。戏还是得演的。

    怀玉百般无聊,弄堂中有人喊他听德律风去。

    整整一个月了。冠盖满京华,斯人独。陈怀。不知要等到哪一天,才又重出生天。金先生又没赶狗入穷巷,并无出事体,只是冷落怀玉,让他干等,终于会怎样片日后”再酬答戏迷的热情?令得怀玉连练功也无神无采。

    李盛天千叮万嘱,不要荒废,不要气短,就当是修炼:“心中如滔滔江水,脸上像静静湖面。”――只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内中的难过,从九霄掉到深渊中去,不是身受,又怎会晓得?师父也无能为力。

    真的,整整一个月了。

    弄堂房子中只有一具德律风。与其他也住宿舍的戏班子共用。

    喊他的是个评弹班子里弹三弦的,住下来大半年,也是乐世界的台柱。正拿着个赛潞跨肥皂盒,有点暴牙,好像合不拢嘴来,也许是在窃笑,侧看似头耗子:

    “唐老板,是小姐。”

    很有点看热闹的表情,多半因为怀玉的作孽唱扬出去了。

    怀玉背住他,道:

    一喂,谁?”

    那人不好意思勾留,依依不舍地回头,只得走了。怀玉但觉十分气恼。

    “谁?”

    “唐。是我。”

    “是你?――”一听这隔了好久,却一点也不陌生的声音,怎能认不出?而且,到底他只认得一位小姐,喊他“唐”,像外国人的名字:TOM。

    “段小姐,你放过我吧!我为了你,多冤,跌份儿,如今悬在半空,生不如死。”

    一说到“生不如死”,怀玉迄自一震,莫非这才是自己的本命?真的意想不到,脱口说了,但觉冥冥中原来如此。

    “――我才是要死。整天院神思,浑淘淘。还失眠,要吃药才睡那几个钟头。”对方说。

    “我们又没什么。白担了虚名。”

    “你说啥?”

    “你――放过我吧。”怀玉很不忍地,终于这样’说了。

    对方沉默了一会。

    怀玉不知就里,只道:

    “喂,喂……”

    “我也不好过。这几天不拍戏了,明天带你到一个地方去?”

    怀玉不答。

    段娉婷忽地很烦躁,意态凄然,她不过先爱上他!竟受这般的委屈。她一直都是自私的,也是自骄的,一直都在这纷经的世界中存在得超然,怎么一不小心,便牵愁惹恨,受尽了他的气?

    “你说,你有啥好处?你甚至不是英雄,要是,也落难了。”

    说着便奋力地扔了听筒。

    怀玉只听得一阵“胡――胡――”的声音。

    像闷闷的呜咽。

    带你到一个地方去?

    什么地方?

    他的心忍不住,忍不住,忍不住。怎禁得起这般的折磨?每个人的心不外血肉所造。不见得自己的乃铁石铸成。

    他怎不也没想:她有没有为此担了风火?

    往地,德律风又铃铃地乱响了,怀玉吃了一惊,忙抓起听筒。

    对方停了半晌,不肯作声。

    然后只问道:

    “来不来?”

    又停了半晌,方才挂上。

    他怎禁得起这般的折磨?

    在三马路转角的地方,有座哥德式的建筑物,红砖花窗,钟楼高耸,是道光二十九年兴工的,落成至今,也有八十多年了。这便是圣三一堂。花花世界的一隅清静地。

    “我们唤它‘红教堂’呢。”段娉婷顿了怀玉来,坐在最角落的位子上。她先闭目低首,虔诚地祷告。不知她要说什么。只是怀玉细细打量,她的妆扮又比前谈了。口红淡了,衣饰淡了,存心洗净铅华的.样子。

    “唐,你知道吗?”她笑:“耶稣是世界上最爱我的男人!”

    “耶妩?”怀玉抬头一看那像:“这洋人的神像可真怪里怪气。”

    “他们不喊他‘神’,是‘上帝’。”段娘停解释。

    “耶稣是上帝?”

    “不,”段娉婷轻轻笑一笑:“耶稣是上帝的儿子。”

    “真糊涂了。”

    怀玉一想,再问她:

    “那爱你的男人,是父亲还是儿子?”

    “――”她忖度一个好答案:“是年青的那个呀。”

    “你爱他么?”怀玉有点不安:“我是说那耶稣。世界上是没有的。你信他才有。我倒不信,所以我心里的烦闷也不定肯告诉一个洋人。”

    这属规矩会的红教堂,传来一阵轻柔而又温馨的钟声,因为它,每个人都好像天真了。

    “唐,你听过一个西洋的童话吗?”

    “没。我不懂英文。”

    “哎,有人给翻译过来的。”段娉婷白他一眼:“叫《青蛙王子》。”

    她用了二十七句话,把青蛙王子的故事交待一遍。

    末了,她的结论就是:

    “不过,这也很难说,要吻很多的青蛙,才有一个变王子。”

    怀玉还没来得及接茬,只见眼前的女人,抿着她自嘲而又天真的嘴角,道:“都不知要花上多少冤枉的吻。”

    她在这一刻,竟似一个小女孩,答应了大人诸多的条件:要听话、要乖、要做好功课、要早点上床、要叫叔叔伯伯、要笑―…都干了,糖果还没到手。

    怀玉瞅着她,忍不住,很同情地笑了。他问:“青蛙是如何变成王子的?是轰的一下就变了?还是褪了一层皮?”

    “是――把衣服脱了,就变了。”段娉婷吃吃地笑。怀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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