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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14

作者:亦舒
更新时间:2017-12-01 06:00:00
孔浮肿,同芝子一般乏力。

    芝子睁开眼睛,“经天──”喉咙炙痛,说不下去。

    阿路却很平静,他说:“芝子,他捐赠所有器官,心脏指明送给他的小叔,正在进行移植。”

    芝子呆住。

    “湖水寒冷,他混身肌肉,没有多余脂肪,故此体温迅速下降。他一生喜爱冒险,这种结局,在意料之中。”阿路说。

    这时,有人在身后说:“我已通知他父母。”

    芝子一看,原来周律师到了。

    她静静坐下来。

    “我去现场看过,湾内平静无波,不像发生过意外。”

    芝子呜咽。

    “这里交给我,阿路,送芝子回家梳洗。”

    芝子举起手臂,这才发觉自己混身血污,刚才一跤摔得不轻。

    周律师的助手已经赶到,芝子点点头,跟阿路回家。

    陆管家的电话随即到了。“我在候机室,半日可到,周律师已通知我详情,我最不明白的是,这不过是一次平常潜泳──”她的声音哽咽。

    芝子无言。

    她的胸膛像是掏空一样。

    挂上电话,芝子淋浴梳洗,水用得太烫,等到混身发红才发觉,关上水龙头,呆半晌,才懂得穿回衣服。

    阿路没有休息,他准备冻热饮三文治带给周律师她们。

    女佣递一杯西洋参茶给芝子。

    屋子里静寂一片,没有人说话,各人默默机械化办事。

    电话不停地响,谁接听便由谁回答亲友问题。

    那个下午,经天的堂表兄弟全部来致哀。

    室内有哭泣叹息。

    各人都拥抱安慰芝子,他们都认为她是申经天的未婚妻。

    芝子低着头一言不发。

    待他们散去,芝子回到医院。

    半日内她已经消瘦憔悴。

    罗拔臣医生走出手术室,疲倦但神情愉快,“手术成功,病人可指日康复,我期望他过完全正常的生活。”

    芝子一阵激动。

    “明天一早你可以与他说话。”

    “我在这里等他。”

    周律师说:“我们都回去吧。”

    她一进申宅便忙着做各种联络工作。

    芝子轻轻推开经天的房门,奇怪,像是马上会回来似的:全身盐花、皮肤金棕,大喊冰冻啤酒在什么地方。

    他换下待洗的袜子成堆在一个角落,佣人还未替他拿到洗衣房,毛巾搭在椅背,一条长裤膝头穿了个大孔。

    芝子呆呆坐下。

    椅子上有什么?一大叠地图。

    重床角放着一大只背囊,里边不知有什么装备。

    人却是永远不会回来了。

    周律师推开门。

    芝子抬起头来,双眼无神,漫无焦点。

    周律师握住芝子双手,叹口气,“元东终于可以活下来了。”

    这家人真不幸,非要牺牲其中一个不可。

    “这件事,元东还未知道呢,怎样同他说,也是一个关键,任务交给你了。”

    芝子垂下头。

    “长辈们不会过来,事情完全交给我们办。”

    芝子看着窗外,忽然吃一惊,原来天还未黑透。

    这一天怎么会这么长!

    “早点休息,还有许多事等着我们做。”

    半夜,芝子起床呕吐,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四肢不能伸展。

    她怕倒下来,第二天没有力气做事。

    你是谁,为什么哀伤,你不是申家一名雇员吗,东家的事与你何关?

    一清早,大家还是全起来了,周律师预备了黑衣裳,正在分发。

    陆管家赶到。

    大家都没有说话,取了衣裳去换。

    管家说:“慢着,元东那边需要人,芝子,你去看他。”

    芝子点点头。

    她露出一丝笑容,“带一小瓶威士忌去。”

    他们出门才发觉目的地是同一间医院,只是申元东在西翼,而申经天在南翼。

    到了大门,他们才分手。

    申元东仍在深切护理病房。

    芝子穿上消毒衣进去。

    他还没有心情喝威士忌加冰,但是睁开眼睛,看到芝子,轻声问:“没有同我送花来?”

    芝子强笑,“要待明年花开时,才能给你送花来。”

    “那么,你要记住了。”

    医生在一旁,踌躇满志,洋洋得意。

    他的病人可以存活了。

    忽然申元东问:“经天呢,经天还在睡懒觉?”

    罗拔臣向芝子施一个眼色,芝子支吾一声。

    医生说:“芝子,下午再来看他。”

    申元东抗辩:“让芝子再陪我说多几句。”

    医生出去了。

    芝子见那副朴克牌仍然在茶几上,取过来,洗了洗,发了两张给他,一打开,仍然是两张爱司,一张红心,一张黑桃。

    真是难得的好牌,一连三次如是。

    她握住元东的手,替他理了理头发。

    他轻轻自嘲:“可是像只骷髅了。”

    芝子低声答:“想长肉,还不容易。”

    元东长长吁出一口气,“那批学生名单,看样子会用得着。”

    芝子回应元东,“这一定是班勤力的好学生。”

    “说好我们三人一起去旅行,去阿尔及尔的坦畿亚可好?”申元东问。

    “不是法国罗华酿酒区吗?”芝子反问。

    “去,叫经天来,我们马上研究去处。”

    这时一名看护走进来,同申元东说:“你女友真正爱你,不眠不休驻守医院,难怪你康复得那么快。”

    元东忽然傻笑。

    他削瘦的脸颊上全是皱纹,芝子忍不住伸手去抚平。

    这时,周律师推门进来,满面笑容。

    “元东,医生的报告非常乐观。”

    元东答:“我真幸运。”

    “元东,我想与芝子说几句话。”

    周律师与芝子走出病房。

    “还没有向他说?”

    芝子哑口无言。

    “你还未找到机会?”

    第16章

    芝子遇到了一生中最艰难的任务。

    “我也觉得至少要待他离开深切治疗病房才说。”

    芝子点点头。

    “芝子,经天的母亲还是来了,住在酒店里,你可愿意见她?”

    芝子答:“我立刻去。”

    是个下雨天,夏季还没有结束,已经风大雨大,打伞也没用,裤管湿漉漉。

    申太太在酒店套房喝下午茶,她穿黑色裁剪熨贴的黑色套装,一看就知道一早备下,大家族少不了这种场合,黑套装也是必需品。

    她很镇定,替芝子斟茶,问她要几颗方糖,像朋友叙旧,丝毫没有失态。

    老式妇女最喜呼天抢地,申太太一直维持尊严,也许,太过庄重了一点。

    芝子几乎认为她会完全不提到经天,但是她还是说到了他:“芝子,经天有遗书。”

    芝子抬起头。

    “他把一些书籍送给朋友。”

    芝子哀伤地点点头。

    “这孩子,没有任何资产,只得一颗热心。”

    申太太终于饮泣。

    芝子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出生的时候,已有九磅,是个小大块头,爱笑,胃量大,整天睡,一点麻烦也没有,真想不到,一到五、六岁变成个最顽皮的孩子。”

    她掩住面孔。

    呵,一切琐事历历在目。

    她渐渐镇定下来。

    芝子说:“也许,他会同情有些人的生命从来未曾燃烧过。”

    申太太讶异地说:“你很了解他。”

    这时,秘书通知她,有别的朋友前来探访,芝子向她道别。

    楼下风雨更大,芝子抬起头,任由雨点淋在脸上。

    一辆车子驶近,原来是阿路来接芝子。

    去什么地方呢?芝子茫然,申元东还需要书僮吗?她还适宜留在申家否。

    阿路说:“陆管家叫我们全体回家吃饭,吃不下也吃多少,没有力气不行。”

    芝子苦笑,真没想到管家的指引这样原始简单。

    他们一共六个人在偏厅吃饭,菜式相当丰富,大家也努力多吃一点。

    这六个人都为申元东工作,不幸中的大幸是他到底是个富家子,这些年来可以心无旁骛,尽心尽意与病魔拚斗,终于获得胜利。

    “给芝子添碗鸡汤。”

    “瘦得像棚骨了。”

    “当初来时胖嘟嘟。”

    大家纷纷说着将来:“元东康复后一定会搬到较宽敞的房子去。”

    女佣说:“那可要雇多一个人专职打扫。”

    “芝子可兼任秘书。”

    “可能时时有学生来访,届时可热闹了。”

    “必须订下规则:欢迎大吃大喝,喝酒免谈。”

    “是,醉酒驾驶,易生危险。”

    大家愈说愈高兴,几乎忘记申经天。

    他的房间已经收拾过,又成为一间毫无性格的客房。

    “过几日元东出院,记得去订鲜花。”

    “可惜栀子花已经开完。”

    管家吩咐:“去看看还有没有晚香玉。”

    “夏季末,只剩下玫瑰花。”

    芝子已经吃饱,但是胃部不像愿意操作,非常不舒服。

    半夜听见楼梯口有声响,她起来巡视,轻轻问:“经天,是你?”

    屋里有六个人,相当热闹,个个熟睡,只除了她。

    芝子老是觉得经天像是随时会跳出来,“什么,又忘记我?”

    她在会客室呆坐。

    忽然做了一个梦,在一片沼泽里,看到支离破碎的自己躺在那里,无生命迹象,已有野兽过来,嗅闻残肢,意图噬食,芝子吓得魂不附体。

    她想大声叫喊,但是发不出声音来,这时,忽然有一个人出现,走近,他混身散发荧光,芝子电光火石间领悟到他是一名天使。

    那使者轻轻拾起芝子的残肢,用手抹净污泥,逐件并好,忽然踌躇:“咦,心呢,心不见了”,四处找,可是找不到。

    芝子在一旁急得流泪。

    天使喃喃说:“来不及了,少一颗心,也没办法了。”

    他把她放好,吹一口气,芝子肢体裂缝完全消失,疤痕血污全不见。

    她变得完好如初,不不,比未遭劫难时更光洁完整。

    天使把芝子放在高地上,这样说:“你好好生活,我会替你安排工作及伴侣。”

    她啊地一声,想伸手去拉住荧光。

    这时有人推她:“芝子,芝子,怎么睡在这里。”

    芝子睁开双眼,发觉在会客室里睡着了。

    “去,去看元东,阿路说他想吃广东腊肠饭,厨子已经在煮,你给他带去。”

    芝子一骨碌跳起来,奔上楼去梳洗,一边抚摸着胸膛。

    这一天,申元东的精神好多了,额上及嘴角皱纹也渐渐消失,他已被移到普通病房。

    “芝子,我可以听到自己心跳。”他十分高兴,充满生机。

    “那多好。”

    “芝子,经天在什么地方?”他已经起疑。

    芝子觉得也应该向他透露事实,她的声音十分平静。

    “元东,经天不会回来了,他已经离开我们。”

    他坐起来一点,“这两天你们都穿着黑色,原来是这个缘故。”

    芝子黯然。

    “可是小型飞机失事?”

    “不,他遇溺。”

    “不可能,他是泳将,可游过一个海峡。”

    “他当时拖着两个朋友,水温又极低。”

    申元东怔怔地说:“果然留不住他。”

    “你最喜欢他,大家担心你接受不了。”

    “真像一颗心被剜出来一样。”他低下头。

    “事情已经全部办妥,你可以放心。”

    他叹口气,“申家最多会办事的人。”

    看护进来说:“让我看看你带什么食物给病人,不适合的不能吃。”

    申元东转侧面孔,“都拿出去吧。”

    看护不忍,“好好,我不查看就是。”她走去了。

    申元东又问:“是哪一天?”

    “你入院同一日。”

    “不,不会是那一天。”

    “不记得就最好不过。”

    “不,我记得入院后他还来过。”

    芝子看住他不出声,他记错了。

    “他在耳边叫我小叔,我应他,问他有什么事,只看见他对我笑。”

    “他在笑?”芝子十分心酸。

    “你知道他的笑脸多好看,他只笑不语。”

    “后来呢?”芝子追问。

    “他走了,再接着,我已经做过手术,回复知觉。”

    芝子轻轻问:“你真的见过经天?”

    “他肯定来过。”

    太捣蛋了,确像他一贯作风。

    这时,医生进来说:“咦,一时间讲这么多话,不怕累?很多人不知道讲话需要很大力气,少说话,对身体有益。”

    医生边说边打开桌子上的饭盒子,“哗,香味四溢的腊味饭,但是不适合你吃,不如请客。”他老实不客气的捧走。

    从没见过那么爱讲话的医生。

    芝子无言,一时间也想不出适当的言语,能够看到元东得救已经安慰。

    元东亲友差人送花来,看护小姐羡慕不已,“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水果花篮。”

    元东慷慨,“转送给你如何?”

    “这不好意思呢。”看护说。

    “你不信陆续有来?放着来不及吃,烂掉多可惜。”

    话还未说完,又有花送到,一盘比一盘大,颜色愈来愈鲜艳,只是没有栀子花。

    病要好了,那些人对他另眼相看,说不定他会退出大学,回到家庭事业掌权,此刻在申元东身上落工夫,也是时候了。

    接着几天,朋友跟着来探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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