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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11

作者:赵本夫
更新时间:2017-11-29 02:00:00
你,现在就下车,看看这块草坪吧!

    天柱一直往前开,似乎还加快了速度,一边说周局长,你如果不看前头的草坪,我就送你回去吧!

    周市长看他的举动,更加疑惑,大声命令天柱,你给我停下!

    天柱转头看他有些生气了,只好停下他的破吉普。心想糟了,要露馅。

    周市长下了车,走到草坪前,弯下腰仔细看看,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态,伸手摸摸,又掐下几片叶子,放在鼻子上闻起来。

    他是下过乡见过麦子甚至种过麦子的。周局长慢慢侧转脸,冲天柱摇摇手里的一束叶条,说你这是种的什么?

    周局长看看周围的市民,突然咬牙切齿,却压低了声音:我问你是什么草!

    天柱站在那里,低声回答道,是……麦苗。

    32 三百六十一块麦田

    周市长气得脸色铁青,用手指指住他半天,却说不出一句话,转身转了一圈,又指住他,说你……胆子也太大了……你怎么敢……这样糊弄我……周市长越说越气,最后拍桌子吼了起来。

    天柱耷拉着眼皮,一声不吭。

    周市长指住他,严厉地命令:柴天柱!你必须把草坪上的麦苗移走,五天内换上另外的草皮!

    天柱抬起头,说周市长,你别发火,当初你给我的任务,我的手下人七天七夜几乎没睡觉才干成这样,你现在让我五天内移走麦苗,再换上另外的草皮,我办不到。我的人不是铁打的。要不,我去蹲监狱!

    周市长看看他疲惫的样子,叹了一口气,说三百多块草坪,移栽的都是麦苗?

    天柱点点头,都是麦苗。

    周市长眯起眼想了想,忽然笑起来,他是被他气笑了,说你怎么想起来的?

    天柱苦笑了一下,说你逼出来的。

    周市长说你说这能瞒过检查团?

    天柱说,只要别让他们下车仔细看,应当能瞒过去,大城市的人根本分不清,这麦苗和进口草形状很像。

    但第二天还是出事了。

    木城晚报刊登一条消息,说有市民来电,反映改造后的草坪上新栽草很像麦苗。质疑草坪改造工程出了大问题。

    晚报发行量很大,很多人看到了,这一下炸了锅。许多人当晚就跑出来看草坪,三百多块草坪都有市民围观,大家议论纷纷,有说不是麦子的,有的说就是麦子。木城十多家报纸和电视台电台记者全出动了,在草坪附近进行现场采访,拍了许多画面,连夜播出。这一下连市委书记市长也惊动了,当即打电话给周市长,周市长汇报说,这是个误会,明天一上班,我就让园林局开个新闻发布会,向市民澄清,请领导放心,我会妥善处理此事。

    周市长知道捂不住了,连夜打电话把天柱叫来,又叫来园林局科研所的负责人和技术人员,研究了一个对策。园林局科研所的技术人员开始还不同意,周市长说要以大局为重,等过了验收卫生城这一关,他会自己站出来,承担全部责任。技术人员才无话可说。天柱这才意识到事情真地闹大了,说周市长,还是我来说明真相吧,事情是我闹起来的,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罚。周市长冲他一挥手,大声吼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瞒过市民,瞒过检查团!

    但不管怎样,这件事暂时没引起大的风波。周市长和天柱松了一口气。

    离检查验收团来木城没几天了,周市长又连续采取几项措施:城里所有冒黑烟的工厂全部停工,木城所有机动车辆按单双号出门,单日单号出门,双日双号出门。措施一出台,短短几天,木城空气大为改观。

    数日后,检查团如期而至。周市长全程陪同,马路市面打扫得干干净净,这都没问题。空气质量也过得去,草坪更是大受称赞。他们说检查过那么多城市,没见过木城这么漂亮嫩绿的草坪。当然,周市长没让他们下车,只在车上围着草坪转了一圈。

    卫生检查顺利通过。

    但在检查团离开木城的时候,检查团长把周市长拉到一旁耳语,说周市长,你的草坪很有创意啊!

    周市长说请首长指示。

    团长拍拍他的肩,说麦子长势不错。

    周市长一惊,然后一脸尴尬,说团长你……

    团长笑笑,说你白天不让我下车,晚上我可以散步呀,仔细看了你们的草坪,你瞒不住我的。我原来就是农林专家。说真的,你们木城的绿化,越来越像杂木林了。是好是坏我还要回去研究。就是这草坪上种麦子,有点离谱,你也太会糊弄上级了。

    周市长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是啊,这三百六十一块麦田,该如何处理?当天下午,他打个电话把天柱叫来商量这件事,让他把麦苗子请回苏子村去。

    天柱说周局长使不得!移走麦苗,草坪不就空了吗?这季节眼看要入冬了,哪里去买草?

    周市长狐疑地看着他,说天柱,你的意思是不能移?

    天柱说栽都栽上了。

    周市长说到明年春天麦子打苞抽穗,不就全露馅了吗?

    天柱说这不还有几个月吗?咱们再从容想想,反正不要这么急着移回去。

    周市长想想也对,说反正上了你的贼船下来不容易,等等就等等吧。告诉你啊,别不当一回事,弄不好市民把你们轰出木城,到时我可救不了你!

    天柱狡黠地笑笑,说周局长你放心。

    周市长说放心个鬼,我现在对你不放心了!

    33 石陀=天易

    石陀已经七天没来上班了。

    别人都没有觉察。石陀两天三天没来上班时,许一桃仍没有太在意。直到一连七天没来上班,她才着急了。开始她还想,是不是市政协又开会了。一打听,说政协并没有开会。后来许一桃就想到,石陀也许是病了,而且病得不轻。许一桃想去看望他,但她忽然又想到一个最大的问题,石陀住在哪里,去什么地方看他?梁子说过他曾跟踪到烂街,到底也没找到他住的地方。

    就在许一桃心急火燎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天柱急冲冲闯进了出版社。天柱跌跌撞撞冲进出版大厦的电梯,电梯呼呼往上窜,天柱仍嫌太慢。他对电梯女工说,能不能再快一点?电梯女工白了他一眼,没吱声。

    终于到了九十九层。

    他刚出电梯,就被钱美姿拦住了。

    钱美姿的收发室就在电梯旁,看到一个陌生人闯进来,立即大声说喂站住!你什么人?

    天柱说我找个人,继续往里走。

    钱美姿出门张手拦住,说出版社能是乱闯的地方吗?你找谁?

    天柱说我找我大哥!

    钱美姿说谁是你大哥?

    天柱说石陀是我大哥!

    钱美姿看他一眼,忽然闻到一股汗臭味,伸手就往外推,说你也配!走走走,不走我喊警察抓起你来!

    天柱火了,说你这个女人有毛病!警察局是你家开的呀?

    两人吵闹引来几个编辑看热闹。许一桃也听见了,不由心里一惊,石总还有个弟弟?忙跑过来,拉住钱美姿,说小钱你回收发室吧,这事交给我来处理。转身对天柱说,请你跟我来好吗?

    天柱跟许一桃走进她的办公室,许一桃返身掩上门,为天柱倒一杯茶,微笑道请坐吧。我是这里编辑部主任,我叫许一桃。

    天柱点点头,说噢噢许主任,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

    许一桃看出来了,说先生你贵姓?……噢对不起,你说石总是你哥对不对,你肯定也姓石了……

    天柱说我姓柴,叫柴天柱,在木城绿化总公司做工。

    许一桃诧异道,你姓柴,那你哥怎么姓石呀?你们是表兄弟啊?

    天柱忙摇头,说我们是堂兄弟,都姓柴,我也正纳闷,他咋就姓石了呢?

    许一桃更加糊涂,说你们多久没见面了?你哥改姓石你都不知道?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天柱说我小时候也许见过我哥,记不得了,他失踪几十年了,家里人一直在找他。

    许一桃大吃一惊,石总果然有不寻常的经历!就疑惑道,那你怎么知道他就是你哥?

    天柱斩钉截铁地说,他就是我大哥!他在哪里,我要立刻见到他!说着呼地站起身。

    许一桃看他急切的样子,只好说,石总今天不在出版社,他已经七天没来上班了,不知去了哪里,我也正要找他。

    天柱急忙说,许主任你告诉我他住在哪里,我去找!

    许一桃说,麻烦就在这里,我们出版社没有人知道他家在什么地方,他也从来没说过。

    天柱看着她,你们一点都不知道他的住址吗?

    许一桃说,只知道他可能住在烂街,还是前不久才知道的。就把前些日子梁朝东曾经跟踪过石陀的事说了。

    天柱又高兴起来,说那就好办了,我去烂街一家一家问,总会找到的!

    许一桃说我陪你一同去吧。

    天柱跳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说许主任,我看出来了,你这人心眼好!

    天柱和许一桃到达烂街,到处污泥浊水,着实让他们吃了一惊。石陀居然会住在这种破地方,真叫人难以置信。

    寻找的确不容易。

    没走多远,天柱忽然听到有人叫他:天柱!天柱!

    天柱听到了,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里会有谁认识自己?正纳闷,突然从一条胡同里钻出一个人,一边喊一边朝他跑来。

    天柱转头一看,是王长贵!一时惊奇道,长贵哥你咋在这里?

    王长贵说我常常来这里收垃圾,天柱你咋来啦?

    天柱说长贵哥,告诉你一件大喜事,我八成要找到天易了!

    王长贵愣了愣,好像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但随后就跳起来,说哎呀哎呀哎呀!天易?你说天易!找到天易啦?他在哪里?在烂街?天柱这是真的吗?……

    天柱看他吃惊高兴的样子,忙按住他说,你先别太高兴,这会还不能完全确定。有一个人,他叫石陀,在木城出版社当老总,诺,……

    天柱还没说完,王长贵就打断他的话,说行了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了,就是石先生!我知道他住哪里,这几天好像病了,石先生就是天易啊?……

    34 寻找石陀

    这是一个很深的胡同。

    胡同口停着一辆半新半旧的出租车。

    王长贵朝里一指,说石先生就住在最里头一个小院。

    天柱的目光探进面前这条窄窄的狭长的小胡同,深深吸了一口气。失踪了几十年的大哥,就在这里住着吗?一家人苦苦寻找几十年,路途是那么遥远,时光是那么漫长,伯父伯母到死都在念叨着他。很多时候,大瓦屋家族的人都认为天易早已死了。可现在,他可能就藏在这里头,一个简陋的小院里。

    这是一座标准的农家小院。

    三间堂屋,三间东屋,西边一个小厨房,院子很宽敞,中间有一棵很大的泡桐树,树上有个老鸹窝。还有一小片菜地,栽种了一些大蒜,绿油油的很可爱。

    石陀确实是病了,仍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看见天柱和许一桃,十分高兴的样子,要挣扎着坐起来,被女人伸手按住了,说你不要乱动!口气是疼爱的,又是威严的。

    石陀果然躺下不动了。看得出,他很听那女人的话。

    许一桃说,真不好意思,来时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地方,什么礼品也没买。

    女人说你应当了解他的,他从来不讲究这个。

    许一桃说,石总是什么病,到医院看了没有?

    女人说他从来不去医院的,所以我平时在家里备了一些药。前些日四夜没有回家,回来时像个泥人,精疲力竭又十分兴奋的样子。我问他干什么去了,他说种麦子去了。这几天终于退烧了,也能吃点粥了,人也清醒了,却又不说话了。就是躺在床上发呆,安静得像没有这个人。

    许一桃能想到,这女人和石陀一起生活,一定是寂寞的。可在她的述说中,更多的却是疼爱。石陀一时看看她,一时看看天柱,一时看看许一桃,脸色始终挂着木讷而单纯的微笑。

    王长贵一直对着石陀看,仿佛在回忆什么。看了一阵子,把天柱拉出门,悄悄说,天柱我看他是天易!天易小时候我见过,这人脸上有点小时候的影子。还有他的个头、皮肤,多像你大伯柴知秋!过会你先慢慢问,我得先回去,那边收的垃圾急等运走。说完匆匆走了。

    天柱重新回到屋里时,那女人盯住天柱看,说你就是天柱?显然刚才许一桃告诉她了。

    天柱说是,我就是天柱。

    女人说你真地带人把几百块公共草坪变成了麦田?

    天柱说是,石陀哥跟着干了四夜。

    女人点点头,怪不得他那么兴奋。

    天柱忽然搓搓手,请问你……怎么称呼?

    女人说我姓林,叫林苏。

    噢,林……大妹子,我想问石……大哥几句话,行不?

    女人有点奇怪,但还是点点头,说你问吧。

    天柱拉个凳子坐在石陀床前,抓住他一只手,忍住内心的激动,说大哥你知道我是谁吗?

    石陀笑笑,说你是天柱啊,我当然知道的。

    天柱说,你小时候是不是叫天易?

    石陀困惑地看着他,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显然,这问题太突然,就像被雷击一样,脑袋里成了一片空白。

    天柱已收不住了,急切道,大哥,你还记得草儿洼吗?草儿洼!

    石陀看着他,呐呐道:草儿洼……草儿洼……草…………

    对!草儿洼。草儿洼前头有一条蓝水河!……

    石陀的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两眼直直地看着天柱,好像很怕他说下去,又希望他说下去。

    天柱更紧地攥住他的手,使劲摇了摇,哽咽道:大哥,你都忘了吗?还有大瓦屋家族,那口几百年的老石屋子,曾祖母一直住在里头。……大哥!……你叫天易,我叫天柱,咱们第四代堂兄弟二十几个,名字都用天字开头,大哥!我是你的弟弟,你是我真正的大哥啊!咱们是亲骨肉!一家人找了你几十年啊!……大哥!……天柱说着说着大哭起来。

    石陀的脸已经扭曲变形,一副惊恐万状的神态。他直直地看着天柱,突然从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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