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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11

作者:亦舒
更新时间:2017-11-25 18:00:00
判断正确。

    她的脸浮肿灰暗,双目无光,显然生命已到尽头,所谓油尽灯枯,就是这个意思。

    “谁?”

    面对面,她知道有人,可是已经看不清楚。

    承欢心一酸,坐在她身边,“是我,承欢。”

    “呵,承欢,你终于来了。”

    “祖母,你要见我?”

    “是,”她思维似仍然清晰,“我有事同你说。”

    “我就在这里,你请说吧。”

    祖母微微笑,“你的脸,长得十足似你祖父。”

    承欢十分意外,这是祖母喜欢她的原因吗?

    “你父亲就不像他,一生赌气,从不奇+*给人好脸色看,完全不识好歹。”

    承欢只得说:“他是老实人,不懂得讨好人。”

    “承欢,昨日,我已立下字据,把我遗产赠予你。”

    承欢说,“祖母留自己慢慢用。”

    “我不行了,很累,老想睡。”

    “休息过后会好的。”

    承欢对于自己如此巧言令色十分吃惊,难怪祖母只喜欢她一人,因为麦家其他人才不会说这种话。

    祖母缓缓说:“一个人到最后,不过是想见自己的子女。”

    承欢唯唯诺诺。

    “我并无亲人。”

    “祖母,我是你孙女。”

    “真没有想到麦来添有你这样争气的女儿。”

    “祖母太夸张了,我爸心中孝敬,一直教我们尊重祖母。”

    “这么些年来你都叫我祖母,我留点嫁妆给你也是应该的。”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说什么体己话,“一个女人,身边没有些许钱傍身,是完全行不通的,到老了只有更惨。”

    承欢不语。

    “有钱,可以躲起来,少个钱,便想攒钱,人前人后丑态毕露。”

    没想到她对人生百态了如指掌,承欢微微笑。

    看护进来,也笑着说:“麦老太仍在说女人与钱的关系吧。”

    承欢点点头,这话题连看护都耳熟能详。

    看护帮她注射,“麦老太说得很正确,女人穷了又比男人更贱。”

    承欢忽然加一句:“大人到底还好些,孩子最惨。”

    看护叹息一声,“谁说不是,穷孩子还不如畜牲,我见过家中懒,一个月不给洗一次澡的孩子。”

    刹那间病房内悲惨气氛减至最低,完全像朋友闲聊一样。

    祖母不语。

    承欢看到她的头轻轻一侧,往后仰去。

    承欢警惕地唤:“祖母,祖母。”

    看护本来正打算离开病房,闻声转过头来,迅速把住病人的脉,另一手去探鼻息。

    她讶异地说:“老太太去了。”

    承欢十分欢喜,这真是天大的福气,这叫作无疾而终,一点痛苦都没有,亲人侍候在侧,闲话女性必须有钱傍身,然后一口气不上来,就悄然而逝。

    她轻轻说:“按照华人的说法,我祖母前生必定做什么好事来。”

    连年轻的看护都说:“是,我相信。”

    承欢站起来,她已完成送终的大业。

    她轻轻走出医院。

    在大门外等车,她看到一名臃肿的少妇正与家人等车,手中珍如拱璧般抱一新生儿。

    承欢过去探头一看,那幼婴紫红脸皮,小小面孔如水晶梨般大小,闻声睁开黑白分明的眼睛来。

    承欢笑了。

    医院真是天底下最奇突的地方,生与死之重头戏都在这座剧场内演出。

    承欢让他们母子先上车,她搭随后那辆。

    她直接回办公室,先用电话与父母联络,然后照常处理公务。

    辛家亮过来与她谈过十分钟。

    “父亲与母亲摊牌,要求离婚。”

    承欢问:“辛伯母怎么说?”

    “她立即答允。”

    呵,承欢对辛伯母刮目相看。是她狗眼看人低,老觉得辛太太不学无术,沉于逸乐,未料到她遇大事如此果断。

    她语气充满敬佩,“君子成人之美。”

    “承欢,你似乎不知事态严重,她分了财产决定往外国生活,那些钱永远归不到你同我手上。”

    承欢笑笑,“我从来不觊觎他人钱财。”

    辛家亮说:“在这件事上我与你有极大歧见。”

    “家亮,我同你已有屋有田。”

    辛家亮看看表,“我要回公司开会,散会再说。”

    可是那个下午,有一位欧阳律师打电话来传承欢过去接收遗产。

    承欢没想到祖母会老练能干得懂得雇用律师。

    她听清欧阳律师公布遗产内容,不禁怔住。

    “――铜罗湾百德新街海景楼三楼甲座公寓一层、北角美景大厦十二层丙座公寓一层,另汇丰股票----”

    承欢一点都不感激这个祖母。

    匪夷所思,这么些年来,她住在养老院内一直冷眼看他们一家四口为生活苦苦挣扎,从不加以安慰援手。

    承欢铁青着脸,有一次她险险失学,祖母见死不救,由得麦来添四处外出借贷,幸亏张老板大方慷慨,乐善好施,帮麦家度过难关。

    这老太太心肠如铁,带着成见一直到阴间去。

    承欢待律师宣布完毕,问道:“我什么时候可变卖产业?”

    律师答:“待交付遗产税后约一年光景吧。”

    “我已决定全部套现。”

    “我们可以代办。”

    “好极了。”

    “估计麦小姐可获得可观利润,财产接近八位数字。”

    承欢露出一丝笑容。

    真是意外。

    她站起来道谢,麦承欢中了彩票呢,多么幸运,她离开律师写字楼,立刻去找毛咏欣。

    好友在会议室,她在外头等,拿着一杯咖啡,看窗外风景。

    祖母那样讨厌他们,终于还是把麦家的产业归于麦家,所以二世祖们从来不怕得不到遗产。

    承欢在心中盘算,第一件事是置一层像样的公寓让父母搬出廉租屋。

    把那种第十四座十八楼甲室的地址完全丢在脑后,换一个清爽大方的街名大厦名。

    她微微笑。

    毛咏欣一出会议室看到她:“承欢,你怎么来了?”

    连忙与她进房间坐下。

    一边关怀地问:“最近犯什么太岁,为何发生那么多事?”

    “也没什么,还不是一桩桩应付过去,一天只得廿四小时,日与夜、天天难过天天过。”

    “说得好。”

    “咏欣,多谢你做我的好友。”

    毛咏欣十分诧异,“哟,这话应当由我来讲。”

    承欢告辞返回办公室。

    同事对她说:“一位辛先生找了你多次。”

    承欢猛地想起她与辛家亮有约。

    电话接通了,辛家亮诉苦:“我已决定送一只寰宇通给你。”

    承欢只是赔笑。

    “出来开解我,我情绪极之低落,希望有人安抚。”

    承欢遗憾地说:“还是做孩子好,不开心之际喉咙可以发出海豹似的呜咽,接着豆大眼泪淌下脸颊,丝毫不必顾忌。”

    辛家亮说:“真没想到我会成为破碎家庭的孩子。”

    承欢嗤一声笑出来。

    破碎的家庭怎么样她不知道,可是麦家经济情况一向孱弱,也像随时会得崩溃,承欢提心吊胆,老是希望可以快点长大,有力气帮这个家,一踏进十五岁,立刻帮小学生补习找外快,从不缺课,因长得高大,家长老以为她有十七岁,她一直懂得照顾自己。

    “你应当庆幸你已经长大成人。”

    辛家亮承认这点,“是,这是不幸中大幸。”

    “下班在楼下见。”

    他们初次见面也下大雨,承欢为建筑署新落成文娱大楼主持记者招待会。

    记者围住助理署长问个不休,矛头指向浪费纳税人金钱的大题目之上,那名官员急得冒汗,一直唤:“承欢,承欢,你过来一下。”命她挡驾。

    简介会终于开始,辛家亮上台介绍他的设计,承欢离远看着他,哗,真是一表人才,又是专业人土,承欢有点心向往之。

    散会,下雨,他有一把黑色男装大伞,默默伸过来替她遮雨,送她到地铁车站。

    承欢第一次发觉有人挡风挡雨的感觉是那么幸福。

    他并没有即刻约会她。

    过两日他到文娱馆去视察两块爆裂的玻璃,踌躇半晌,忽然问:“麦承欢呢?”

    文娱馆的人笑答:“承欢不在这里上班,承欢在新闻组。”

    他呵了一声。

    这件事后来由同事告承欢。

    又隔了几个星期,他才开始接触她。

    开头三个月那恋爱的感觉不可多得,承欢如踏在九重云上,早上起来,对着浴室那面雾气镜理妆,会得格一声笑出声来。

    今天。

    今天看得比较清楚了。

    那个温文尔雅的专业人士的优点已完全写在脸上,没有什么好处可再供发掘。

    最不幸是承欢又在差不多时间发现她自己的内蕴似一个小型宝藏。

    他在楼下等她,用的还是那把黑色大伞。

    “祖母去世有一连串事待办。”

    这是辛麦两家的多事之秋。

    不提犹自可,一提发觉初秋已经来临,居然有一两分凉意。

    “婚期恐怕又要延迟了。”

    “那么,改明年吧。”

    “好主意。”

    “起码要等父母离了婚再说。”

    好像顺理成章,其实十分可笑,儿子不方便在父母离婚之前结婚。

    伞仍然是那把伞,感觉却已完全不同。

    雨下得极急,倘若是碧绿的大草地,或是雪青的石子路,迎着雨走路是一种享受。

    可是这是都会里一条拥挤肮脏的街道,愤怒烦躁的路人几乎没用伞打起架来,你推我撞,屋檐上的水又似面筋那样落下。

    承欢叹口气,“我们分头办事吧。”

    辛家亮没有异议。

    待过了马路,承欢忽然惆怅,转过头去,看到辛家亮的背影就要消失在人群中。

    她突然极度不舍得,追上去,“家亮家亮,”手搭在他肩膀上。

    辛家亮转过头来,那原来是个陌生人,见承欢是年轻美貌女子,也不生气,只笑笑道:“小姐你认错人了。

    承欢再在人群中找辛家亮,他已消失无踪。

    她颓然回家。

    接着的日子,麦承欢忙得不可开交,在承早的鼎力帮忙下,姐弟二人把祖母的事办得十分体面。

    牧师来看过,抱怨说:“花圈不够多。”

    承欢立刻发动同事参予,又亲自打电话给张老板报告消息,亦毫不避嫌,托毛咏欣想办法。

    结果三四小时内陆续送到,摆满一堂。

    承早悄悄说:“好似不大符合环保原则。”

    承欢瞪他一眼,“嘘。”

    到最后,麦太太都没有出来。

    承欢也不勉强她。

    麦来添想劝:“太太,你――”

    他妻子立刻截住他:“我不认识这个人,此人也从来不认识我。”

    承欢觉得真痛快,做旧式妇女好处说不尽,可以这样放肆,全然无须讲风度涵养,只要丈夫怕她,即可快意恩仇,恣意而行。

    麦太太加一句:“我自己都快要等人来瞻仰遗容。”

    出来做事的新女性能够这样胡作妄为吗?

    这个小小的家虽然简陋浅窄,可是麦刘氏却是女皇,这里由她发号施令,不服从者即系异己分子,大力铲除,不遗余力。

    她最终没有出现。

    承早说:“姐,如今你这样有钱,可否供我到外国读管理科硕士?”

    “你才刚开始进修学士学位,言之过早。”

    “先答应我。”

    “我干吗在你身上投资,最笨是对兄弟好,弟妇没有一个好嘴脸,大嫂虽然不好相处,到底年纪大,还有顾忌,弟妇是人类中最难侍候的一种人。”

    “太不公平了,你我都还不知道她是谁。”

    “我会考虑。”

    承早说:“真奇怪,人一有钱就吝啬。”

    “咄,无钱又吝啬些什么。”

    电梯上遇见邻居陶太太戚太太,都问:“承欢,快搬出去了吧?”

    承欢赔笑不已。

    “人家是富户了,这里是廉租屋,大把穷人轮不到苦。”

    “陶太太,你也是有楼收租之人,你几时搬?”

    电梯门一打开,承欢立刻急急走出。

    两位太太看着她的背影。

    “麦承欢婚事取消了。”

    “为何这般反复?”

    “好像对方家长嫌麦来添职业不光彩。”

    “啊。”

    什么谣言都有人愿意相信。

    承欢独自站在走廊上,是,立刻要搬走了,有无恋恋之意?一点都没有。

    自幼住在这大杂院般的地方,嘈吵不堪,每一位主妇都是街坊组长,不厌其烦地扰人兼自扰。

    承欢愿意搬到新地头去,陌生的环境,邻居老死不相往来。

    即使半夜听到有人尖声叫救命,也大可戴上耳塞继续照睡可也。

    她兴奋地握着拳头,愿望马上可以实现了。

    承欢看到母亲靠在门口与管理员打探:“丙座将有什么人搬进来?”

    承欢觉得难为情,把母亲唤入室内。

    “不要去管别人的事。”

    “咄,我问问而已。”’

    承欢忽然恼怒,“妈,一直教了你那么多年,你总是不明白,不要讲是非,不要理闲事!”

    麦太太一怔,“你这是什么意思?”

    “并非每个主妇都得东家长西家短那样过日子,甄太太与贾太太就十分斯文。”

    麦太太笑,“你赶快搬走吧,这个家配不起你。”

    承欢见她笑,立刻噤声,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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