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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爱新觉罗·溥仪
更新时间:2017-11-23 16:51:36
轻佻的饰物?是我自己做的,卖给你也可以,港币两百元,可不止三个铜板。”

    谁知秘书小姐马上掏出两百元现钞,急不可待地要我将项链除下。我无可奈何,只好收了她的钱,把她要的交给她,她如获至宝似地走了。

    在电梯里我的面色黑如包公。

    老张说:“胜败乃兵家常事。”

    “幸亏我尚有生活费。”我说。

    “他们的内部在进行新旧派之争,凡是旧人说好的,他们非推翻不可。”

    我苦笑,“看样子我们要休息了。”

    “不,”老张很镇静,“我们将会大力从事饰物制作。”

    我愕然。

    “两百块一件泥饼?”老张说,“宝贝,我们这一趟真的要发财了。”

    “有多少人买呢?”我怀疑。

    “香港若有五十万个盲从的女孩子,子君。”老张兴奋地说,“我们可以与各时装店联络,在他们店铺寄卖,随他们抽佣――如何?”

    “我不知道。”我的确没有信心,“也许这团‘云’特别好玩。”

    “你一定尚有别的设计。”老张说。

    “当然有。我可以做一颗破碎的心,用玻璃珠串起来,卖二百五十元。”

    “我们马上回去构思,你会不会绘图?”老张问道。

    “画一颗破碎的心总没问题。”我说。

    “子君,三天后我们再通消息吧。”

    我们在大门分手。

    太冒险,我情愿有大公司支持我们。

    窍则变,变则通,我只剩下大半年的生活费,不用脑筋思考一下,“事业”就完蛋。

    回到公寓怔怔的,尝到做艺术家的痛苦:绞脑汁来找生活,制作成品之后还得沿门兜售,吃不消。

    忽然之间觉得写字间也有它的好处:上司叫我站着死,干脆就不敢坐着生,一切都有个明确的指示,不会做就问人,或是设法赖人,或是求人。

    现在找谁帮我?

    又与老张生分了,没得商量。

    黄昏太阳落山,带来一种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式地孤独。

    我出门去逛中外书店,买板书、B2铅笔、白纸、颜料,最后大出血,在商务买套聊斋,磨着叫售货员打八折,人家不肯,结果只以九折成交。

    我也不觉有黄昏恐惧,一切都会习惯,嘴里嚼口香糖,捧着一大盒东西回车子,车窗上夹着交通部违例停泊车辆之告票一张。

    “屎。”叹息一声。

    这个车如流水马如龙的撩会,不使尽浑身解数如何生活,略一疏忽便吃亏。

    刚在感想多多之际有人叫我:“子君?”追上来。

    我转头,“涓生。”

    “子君。”他穿着件晴雨褛,比前些时候胖了,可怕。

    我看看他身后,在对面马路站着辜玲玲以及她的两个子女。那女孩冷家清已经跟她一般高,仍然架着近视眼镜,像个未来传道女。

    想到我的安儿将是未来艳女录中之状元,我开心得很。

    “子君。”涓生又叫我一声。

    我仍然嚼口香糖。

    “你怎么穿牛仔裤球鞋?看上去像二十多岁。”他说。

    我微笑。

    他拉拉我的马尾巴。

    “好吗?”涓生问,“钱够用吗?”他口气像一个父亲。

    那边辜玲玲的恼怒已经形诸于色。

    我向他身后呶呶嘴。

    他不理会,帮我把东西放进车尾箱。

    “谢谢。”

    “我们许久没见面了。”

    我不置可否,只是笑。自问笑得尚且自然,不似牙膏挤出来那种,继而上车发动引擎。

    我看见辜玲玲走上来与史涓生争执。

    亦听见涓生说:“……她仍是我孩子的母亲。”

    我扭动驾驶盘驶出是非圈。

    回到家我斟出一大杯苹果酒,简直当水喝,用wωw奇Qisuucom网面包夹三文鱼及奶油芝士充饥。

    我作业至深夜,画了一颗破碎的心,一粒流星,还有小王子及他那朵玫瑰花。

    “再也不能够了。”我伏在桌上,倦极而叫,如晴雯补好那件什么裘之后般感叹。

    真是逼上梁山,天呀我竟充起美术家来。我欣赏画好的图样,自己最喜欢小王子与玫瑰花。小王子的胸针,玫瑰花是项链,两者配为一套,然而我怀疑是要付出版权的,不能说抄就抄,故世的安东修伯利会怎么想呢。

    老张说:“管他娘,太好了。”

    我瞪着他。这个张允信,开头我参加他的陶瓷班,他强盗扮书生,仿佛不是这种口气这个模样,变色龙,他是另外一条变色龙。

    我捧着头。

    “你腕上是什么?”

    “呵,”我低头。

    糟,回来一阵忙,忘了还债给翟君这只手镯所的费用。

    “很特别。”老张说。

    “是。”

    他怎么了?仍然来回三蕃市与温哥华之间?仍然冷着一张脸频频吸烟?

    翟君替我拍的照片如何了?

    想念他与想念涓生是不一样的。对于涓生,我现在是以事论事,对于翟君,心头一阵牵动,甚至有点凄酸,早十年八年遇见他就好。

    “――你在想什么,子君?”

    “没什么。”

    “别害怕,我们会东山再起。”老张说,“去他妈的华特格尔造币厂。”

    “我明白,我不怕。”我喃喃地说,一边用手转动金镯子。

    史涓生当天下午十万火急地找我。

    他说平儿英文测验拿零分,责备他几句,竟然赖坐在地上哭足三小时,他奶奶也陪着他哭。

    我知道这种事迟早要发生,有贾太君,自然就有贾宝玉。

    好,让我来充当一次贾老政。

    赶到史家,看见平儿赖在祖母怀中,尚在抽抽嗒嗒,祖母心肝肉地喊,史涓生铁青脸孔地站在一旁。

    我冷冷地说:“平儿,你给我站起来,奶奶年纪大,还经得你搓揉?”

    余威尚在,平儿不敢不听我的话。

    “为什么不温书?”

    他不敢回答。

    我咳嗽一声,放柔声音,“为什么会拿零分?”

    平儿愤愤地说:“老师默读得不清楚,大家叫她再读一次她又不肯,我们全班听不清楚,都得了零分。”

    我瞠目,小学生胆敢与老师争持,这年头简直没有一行饭是容易吃的。

    平儿说下去:“她是新来的,头一次教书,有什么资格教五年级?顶多教一年级。”

    我听得侧目,明知道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笑,但也骇笑起来。

    五年级的小学生,因他们在该校念了五年,算是老臣子,厕所饭堂的地头他们熟,竟欺负起老师来了。难怪俗语云:强龙不斗地头蛇,人心真坏。

    “她只配教一年级?”我反问。

    “是,她不会教书。”

    我叹口气,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在大人眼中,一年级与五年级有何分别?在小人物眼中,大人是有阶级之别,五年级简直太了不起。我联带想到布朗对我们作威作福的样貌,可是他一见可林钟斯,还不是浑身酥倒,丑态毕露,原来阶级歧视竟泛滥到小学去了,惊人之至。

    我问:“你要求什么?换老师?换学校?没有可能的事,老师声音陌生,多听数次就熟了。”

    涓生在一旁说:“我去跟校长说说。”

    “算了吧,”我转向他,“就你会听小孩子胡诌。坏人衣食干什么?大家江湖救急混口饭吃,得过且过,谁还抱着作育英才之心?连你史医生算在内,也不见得有医者父母心。”

    史涓生被我一顿抢白,作不得声。

    “你,”我对平儿说,“你给我好好念书,再作怪我就把教育藤取出侍候,你别以为你大了我就不敢打你。”我“霍”地站起来。

    “你走了?”涓生愕然,“你不同他补习英文?”

    “街上补习老师五百元一个,何劳于我?”

    “你是他母亲。”涓生拿大帽子压我。

    “你当我不识英文好了。”

    “子君,你不尽责。”

    我笑笑,“你这激将法不管用。”

    “你一日连个把小时都抽不出来?”涓生问我道,“你一点都不关心孩子?”

    史老太太到这时忽然加插一句:“是呀?”

    “我觉得没有这种必要。”我取起手袋。

    “铁石心肠。”史涓生在身后骂我。

    第20章

    我出门。

    史家两个佣人都已换过,我走进这个家,完全像个客人,天天叫我来坐两个钟头,我吃不消。是,我是自私,我嫌烦,可是当我一切以丈夫孩子为主的时候,他们也并没有感激我,我还不如多多为自身打算为上。

    当夜我梦见平儿长大为人,不知怎地,跟他的爹一般地长着肚子,救生圈似的一环脂肪,他的英文不及格,找不到工作,沦为乞丐,我大惊而叫,自床上跃起,心跳不已。

    我投降。

    我不能夜夜做这个恶梦,我还是替平儿补习吧,耍什么意气呢。

    待我再与史家联络的时候,老太太对我很冷淡,她说:“已请好家教,港大一年生,不劳你了。”

    我很惆怅。

    世事往往如此,想回头也已经来不及,即使你肯沦为劣马,不一定有回头草在等着你。

    我从来没有这么孤立过,一半要自己负责。

    安儿写信来:“……翟叔有没有跟你联络?”

    没有。

    没有也是意料中事。

    你估是写小说?单凭著书人喜欢,半老徐娘出街晃一晃,露露脸,就有如意郎君十万八千里路追上来。没有的事,咱们活在一个现实的世界里。

    我想写张支票还钱给他,又怕他误会我是故意找机会搭讪,良久不知如何举棋。

    对他的印象也渐渐模糊,只是感叹恨不相逢青春时。

    三十六足岁生日,在张氏作坊中度过。

    我默默地在炮制那些破碎的心。

    老张在向我报导营业实况。据他说来,我们的货物是不愁销路的。

    唐晶有卡片送来,子群叫我上她那儿吃饭。安儿寄来贺电。

    不错呀。我解嘲地想:还有这许多人记得我生日。

    史涓生,他不再有所表示。

    我终于活到三十六岁,多么惊人。

    “我把图样跟一连串中等时装店联络过,店主都愿意代理。”

    “中等店?”我自鼻子哼出来。

    “看!小姐,华伦天奴精品店对你那些破碎的心是不会有兴趣的。”

    “怕只是怕有一日我与你会沦落到摆地摊。”我闷闷不乐。

    “你可有去过海德公园门口?星期日下午摆满小贩,做够生意便散档,多棒。”

    我说:“是的,真潇洒,我做不到。”

    “子君,你脱不掉金丝雀本色。”

    “是的。”我承认,“我只需要一点点的安全感。”

    老张自抽屉里取出一件礼物,“给你。”

    “我?”

    “你生日,不是吗?”

    “你记得?”

    他摆摆手,“老朋友。”

    “是,老朋友,不念旧恶。”我与他握手。

    我拆开盒子,是一只古玉镶的蝴蝶别针。

    “当年在嘛罗上街买的。”他解释,“别告诉我你几岁,肖蝴蝶的人是不会老的。”

    他把话说得那么婉转动听,但我的心犹似压着一块铅,我情愿我有勇气承认自己肖猪肖狗,一个女人到了只承认肖蝴蝶,悲甚,美化无力。

    电话响,老张接听,“你前夫。”

    我去听,史涓生祝我生日快乐。我道谢。

    我早说过,他是一个有风度的知识分子,做丈夫的责任是他舍弃了,但做人的规矩他仍遵守。我不只一次承认,不枉我结识他一场。

    “有没有人陪你?”涓生说。

    “没有。”我说。

    “今年仍然拒绝我?”

    “你出来也不方便。”我简单地说:“别人的丈夫,可免则免。”还打个哈哈。

    “你的礼物――”

    “不必了,”我冲口而出道,“何必珍珠慰寂寥!”

    他默然,隔了很久也没有收线,我等得不耐烦,把话筒搁上。

    老张把一切都看在限内,他闲闲地说道:“子君,你最大的好处是不记仇。”

    我苦笑。人家敢怒不敢言,我连怒也不敢,即使把全世界相识的人都翻出来计算一遍,也一个也不恨,除了恨我自己。

    “同你出去好不好?去年咱们还不是玩得很高兴吗?”

    我摇摇头。

    “我同你到杨帆家去,叫他唱《如果没有你》给我们听听。”

    我摇摇头。

    “到徐克那里去看他拍戏,他也许已经拍到林青霞了。”

    “别骚扰别人。”

    “我新近认识郑裕玲,这妞极有意思,多个新朋友,没什么不好,我介绍给你。”

    我说:“人家哪有兴趣来结识我。”

    “子君,是不是我上次把话说重,伤害了你?”

    “没有,老皮老肉,又是老朋友,没有了。”

    “子君,我害怕,你脸上那种消极绝望的表情,是我以前没看见过的。”

    我想到那个梦,在梦中看见那个自己,就是老张现在看到的子君吧。你别说,是怪可怕的。

    “我很累,我要回家。”

    “子君――”

    “不会有事的,我总有力气同环境搏斗。”

    但其实巴不得一眠不起,久不久我会有盼望暴毙的时刻。

    到家,电话铃不住地响。

    准是子群。

    好心人太多了。

    我取起话筒。

    “子君?”是个男人。

    “是我。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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