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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28

作者:吕挽
更新时间:2017-11-23 11:30:29
 “我是四川的,你呢?”张晓辉问。  “我老家在江苏。”江苏是周蒙妈妈的籍贯。  “你来北京多长时间了?”  周蒙边收拾东西边答:“快一个月了。”  “才来啊?你说话倒没什么口音,我都来五年了。”  五年,五年张晓辉还住在这种地方?周蒙不禁对自己的前景产生了怀疑。  “北京房子不好找吧?你今天这是投朋友还是奔老乡啊?要不是碰到我你可怎么办?”  周蒙想了想,如实回答:“我家住这儿。”  张晓辉看她一眼,奇怪,她家住这儿,那她为什么不回家?  周蒙今早离开在水碓子租的小平房是打算回家的,可是出租车司机错过了可以开进院的侧门,给开到正门来了  。那个司机态度很不好,一脸横肉,像个劳改释放犯,周蒙没胆跟他嗦。  “其实,是我哥哥家。”周蒙补了一句。  “哦。”张晓辉会意地点点头,从兜里拿出个苹果,犹豫一下向周蒙伸了伸胳膊,“吃吗?”  “不,谢谢。”  张晓辉笑:“你怎么跟北京人似的?那么多客气话,不吃,你还谢什么?”  周蒙也笑了。  当晚,躺在学生宿舍的架子床上,周蒙扳指一算,来北京不到一个月,这里是她第四个过夜的地方。  来北京不到一个月,生活,已经露出了它狰狞的一面。  除了她哥哥家,周蒙在戴妍那儿住过几天,水碓子的小平房付了一个月的房租,她才住了一个星期。  希望这第四个地方她可以住得稍微长一点。  谁晓得呢?一星期前搬到水碓子的小平房,她以为她至少可以住到12月严冬来临。  周蒙听戴妍的话,找到工作再找房。  找什么工作呢?坐在戴妍租的一单元的地下室里,周蒙直发愁。  戴妍瞅着她乐:“周蒙蒙,你来北京前没想过要找工作的事儿啊?”  “不是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吗?”  “嘿,那你倒是……”戴妍没有说下去,周蒙能干什么呢?让戴妍想也想不出来。  当秘书不会打字,进外企英文不够,跑业务,她大小姐跑得动吗?  至于傍大款嘛,也难,周蒙人太正。  戴妍翻着一堆过期的北青报好半天才说了一句:  “周蒙,你只能做广告文案了,只有他们点名要我们学中文的。”    



    第十四章:搬来搬去(2)

    到底是大学生,周蒙到海淀图书城搜罗了几本广告方面的书籍,回来挑灯夜读一晚,她觉得,她可以做广告了  。  而且,可笑的是,她就在广告公司找到工作了,公司叫“四方广告公司”。周蒙以后了解到,在北京数以千计  的小广告公司里,四方广告公司还算名副其实的,四方起码有一家固定大客户,虽然这个大客户已经有两年没  做任何广告了。  既然工作找到了那就接着找房吧,周蒙运气不错,她在公司旁边的一片小胡同里找到间小平房,挺干净的,房  东还答应马上给她刷房。房子是南房,背阴,戴妍担心到了冬天会冷得待不住,管它呢?现在是盛夏,房子看  起来挺阴凉。  房租是一月一交,每月300百,整占月薪的一半,周蒙也不以为然,她手头还有2000多块钱,每月饭钱花不了多  少,中午可以在公司饱餐一顿,最多一年之内不买新衣服就是了。  “想想还是小的好。”这是美国人卖车的一句广告词。  小平房还不到六平方米,真小,小有小的好处,小,让周蒙觉着安全。  房子在通常人们所说的四合院里。周蒙的这间房原先大概是个月亮门过道,狭长的,房门不合常理的窄,门顶  有一道弧线,窗户只有半扇,也是别致的狭长。  走进这间房,就像走进一节火车车厢。  地是青砖铺的,有点儿潮湿,周蒙住进来前一天,她哥哥和爸爸预先过来在地上撒了层石灰。  周蒙这次从家里搬出来让她爸特别伤心,哥哥周离倒挺平静的,早就料到了这一步,知道妹妹准跟他们过不到  一块儿去。  曹芳生了,生了个儿子,大名叫周镭,爷爷给取的,好叫人一看名字就知道是物理世家出来的孩子。周镭算乖  的,从不无理取闹,可刚满月的娃娃不会说话,他的各种要求和喜怒,势必通过啼哭来表达,家里当然永无宁  日。  也不能说妹妹就讨厌这个亲侄子,一见面给了个五百块的红包,挺客气地跟周镭笑笑。  除了孩子的因素,日常起居也合不到一块儿,就没人能和周蒙合到一块儿去。周蒙住在家里是晚上不睡早上不  起,饭做好了她说不饿,等大家都躺下睡觉了她又去厨房煮上玉米了。别人还好说,小保姆燕子还跟周蒙住一  个房间呢。  燕子是曹芳的远房堂妹,王心月特地从老家河北接来带外孙子的。  燕子跟曹芳抱怨:“镭镭姑姑晚上要么老开着灯,要么就锁门,成心不让我跟她一屋睡。”  曹芳转过身跟周离闹:你妹妹怎么这么霸道?这不是在江城,她一个人住三间房。  像一切结了婚的男人,周离别的不怕,就怕老婆跟他闹。周离找周蒙委婉地谈了一次,周蒙当时没说什么,可  当晚就没在家住。  没几天,周蒙回家说她找到工作了,要搬出去。周离一个字都没劝,别说周蒙了,周离自己还想搬出去呢。  周蒙提出的搬家理由是她年底要考研究生,想住得离公司近点儿,省得来回跑又费体力又耽误时间。  周从诫说既然想考研究生就不要上班了,她要是嫌周离这里不安静,就跟爸爸和王阿姨住,她自己一间房,日  常琐事都有小保姆,不用她操一点儿心。  周从诫是这么说的:“爸爸的家就是你的家。”  是吗?真的吗?  周蒙点头:“我知道,可是我都二十二岁了,应该独立了。”  女儿脸上那种坚决的神色又让周从诫想起她妈妈,德明就是这么好强。  周蒙在水碓子的小平房着实过了两天清静日子。小平房离公司近,早上九点上班,周蒙八点半起来,八点五十  出门,都不用骑车,步行十分钟就到公司了。  下午五点下班,夏天,天长,走在窄窄的胡同里阳光还像正午那么热烈。  不过一进她的小屋就阴凉下来了,在天井打盆水洗把脸,她就可以坐下来读书了。  房里的几件基本家具都是房主提供的,周蒙自己只买了个折叠衣柜。她现在用来看书的书桌是房主家原来的麻  将桌,四边都有精致的放筹码的小抽屉。周蒙把麻将桌放在半扇窗前,椅子是一把很舒服的老藤椅,凭窗而坐  ,从狭长的视野里正好可以看到天井的几棵树,周蒙认识的是一棵石榴,还有玉兰。天井有公用的自来水龙头  ,不过院里住的几户人家都是把自来水接到自己盖的小厨房里,这个公用的水龙头其实只有周蒙一个人用。房  东自己住惠安小区的楼房,在这个院里,房东还有三间马上要装修好的套房准备租出去。套房有水池,清一色  的地板砖,房东带周蒙参观过,还指望她给介绍房客。  房东是个油头粉面、未老先衰的中年男人,据他说,房子是他妻子娘家的房,他妻子娘家是唱京戏的,“文革  ”前,这一个院子都是她家的。  从来没见过房东的妻子,听说她是个拉胡琴的国手,经常到国外演出。  周蒙暗自替未曾谋面的女国手遗憾,她怎么找了这么个丈夫?一看就是市井小人物,他自我介绍是什么厂的供    



    第十四章:搬来搬去(3)

    销科长,因为身体不好,早早退休了。  啊,读书读书,如果年底就要考研究生,周蒙的时间可一点儿不充裕。  这次是真的要考研究生了吗?  这一回,她以为她是真的。一到北京周蒙就看出来了,除了回学校念书,没别的路可走。周蒙是不精明可也不  糊涂,凭她一个念中文的本科生,没有家势,人又不是怎样能干漂亮,想在社会上混出头来太难了。  别说她了,戴妍还没混出来呢。  戴妍问过她:“周蒙,你来北京前没想过要找工作的事儿吗?”  工作是没想过,过好日子的想法可不是没有过,不然,她怎么把那么多挺不错的衣服都送给钟点阿姨了呢?自  然是想着到北京再买新的了。  人是会有这么点儿天真的。  乡下人想只要进城就好了,小城市的人想只要去大城市就好了,大城市的人想只要出国就好了,老姑娘想只要  结婚就好了,不被理解的丈夫盘算着只要离婚就好了。  满不是那么回事儿。  不管是城里还是城外,出国还是回国,结婚还是离婚,你还是你,环境虽然改变了,你的问题仍旧是属于你的  问题。  可是环境……  对于强者来说环境不是问题,而对于弱者,他总以为自己的问题是环境的问题。  在1995年,刚到北京的时候,周蒙幼稚地以为环境的改变可以激发她的上进心。  不是说“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吗?她现在一无所有了,总应该用功上进了吧?  满不是那么回事儿。  守着小台灯,正襟危坐念了两个晚上的书,到第三天晚上,周蒙出去逛夜市了。她在夜市买了几本打折的外国  小说,回来醉生梦死地看了起来。  真的是醉生梦死,她从来没有这样失望过。  输给杜小彬周蒙没有觉得失望,可这一次她输给了自己。  输了爱情会心痛,可是输了生活,你会心虚。  不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会遇到一个什么人。  是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会遇到一个什么人。  好像30年代半新不旧的女子讲话:找个事儿是假的,找个人是真的。  要等你真的找到那个人你才会明白:找个人还是假的,找个事儿才是真的。  一个星期五,周蒙下班回来发现她的小屋刷白了。一定是房东趁她上班的时候带工人来干的。这个房主还算不  错,周蒙想,言而有信。  刷白了,黯淡的小屋显得亮堂多了,周蒙一高兴就把这几天积的脏衣服给洗了。没有洗衣机只能用手洗,好在  是夏天的衣服,洗衣粉一泡清两遍就行了。想起在江城的时候,不要讲用手洗,周蒙连自己家的双缸洗衣机都  不会用,为这个,李然还笑话过她。  她没有帮李然洗过一件衣服、一双袜子,哪怕是用洗衣机。  周蒙刚在天井里把衣服晾好,房东过来了,领着几个装修工人,让周蒙跟他们一块儿去吃饭。周蒙推说吃过了  。房东说你哪儿吃过了,我看你一回来就跟这儿洗衣服呢。怎么样,房子刷得满意吗?说得周蒙挺不好意思。  有一点,确实是周蒙还没有学会的,她还没有学会说不。  一到吃饭的地儿,周蒙就后悔了,是那种路边的小饭棚子。周蒙不是没有吃过路边摊,可那是在南方,北方人  的清洁意识不能跟南方人比。  小饭棚子紧邻一个建筑工地,灰尘滚滚机器轰鸣,房东挺起劲儿地让周蒙点菜,周蒙只说她不会点菜。闹了一  会儿,最后房东点了几个大路菜,要了几瓶啤酒,主食是炒饼。装修工人都是山东人,他们喜欢吃炒饼。周蒙  不敢吃那些菜,只拿着瓶啤酒对着嘴喝。  妙的是,不一会儿,有一双手伸到了她腿上。  周蒙几乎要笑出来了,连这种事儿都让她碰上了,对付生活,没点儿幽默感真是不行,她往旁边挪了挪,继续  喝。  “要花吗?”  居然有人在这种地方卖花?  周蒙转头一看,卖花的是个黑瘦矮小的小姑娘,她卖的是红玫瑰,卖了一天了吧?玫瑰已经打蔫儿了。  以前有人跟周蒙讲过,还是周蒙跟别人讲过?红玫瑰,只开一个上午的红玫瑰。  “多少钱一枝?”周蒙问。  “两毛钱一枝。”  周蒙要了小姑娘手里所有的花,给了她20块钱。  “够吗?”  “够,太多了,我给您找钱。”  “不用了,你吃饭了吗?跟我们一块儿吃吧。”周蒙把小姑娘拉到自己身边。天哪,她可真小,细胳膊细腿,  比周蒙教的初一学生还小,就到北京来卖花儿了。  房东还挺热情,张罗着给小姑娘拿碗筷,小姑娘也不客气,坐下来就吃。  周蒙看小姑娘吃得差不多了才问:“你几岁了?家在哪儿?”  小姑娘说是湖南人,十六岁。  十六岁?周蒙真的可怜她了,十六岁才这么点儿个儿,那也长不了多少了,十六岁,完全没有发育过的十六岁    



    第十四章:搬来搬去(4)

    。  比较起来,有的玫瑰根本没开过。  就是这样,也难免要给人欺负吧?如果运气好遇到一个什么人肯娶她,难免还要生孩子,生一个,或许还不够  。可是,这么小的身体。  周蒙空腹喝了一瓶啤酒,头有点儿晕了,那几个山东工人吃完就走了,桌上也没菜了。  周蒙搂着小姑娘说:“跟我回家吧,我送你几件衣服。”  房东看着周蒙的脸色没敢讲话,事后想想,他并不是什么歹人。  小姑娘住亚运村那边,天晚了没公交车了,还是房东把她送回去的。  第二天一早,周蒙收拾好东西,那堆迅速萎谢的红玫瑰扔在麻将桌上,她看也没看一眼,到外面拦了辆车就搬  走了。  半小时后,周蒙在研究生院门口碰到了张晓辉。  不出来还真不知道,这是一个乱世。  要到这时候周蒙才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李然的一句话:  “打个比方,我跟你坐在这里,从量子力学的角度看由于变数太多,概率接近于零,是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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