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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33

作者:高阳
更新时间:2017-11-22 22:51:52
而且被母后紧紧搂着,也不容他躲开。  于是他只有忍受着恐怖。尤其是见了肃顺的那张大白脸,不断想起别人为他所描摹的奸臣的恶相,所以只要肃顺一开口、一动脚,他先就打个寒噤。偏偏肃顺越争越起劲,忘其所以地一步一步走近御案,小皇帝的紧张恐怖终于到了极限,“哇”地一声哭出声来,同时把东太后的身上都尿湿了。  这一哭,两宫太后,顾命大臣无不大吃一惊。东太后心疼小皇帝,倍觉凄惶,但是,她为愤怒所激,脸上不肯露出软弱的神色,一面拍着小皇帝的背,一面大声说道:“你们都下去吧!有话留着明儿再说。”  载垣、肃顺、端华和杜翰,都没有想到有此意外的局面,皇帝都吓得哭了,心中也不免惶恐抱歉,因此默无一言,跪安退出。  当然,没有一个人心情不是沉重的,回到军机直庐,大家也都懒得开口。好久,载垣才说了一句:“无趣得很!”  “明儿怎么样呢?”杜翰问说。  “不是说‘留着明儿再说’吗?”端华大声说道,“明儿看吧!反正宁可不干这个差使,也不能丢面子。”  “四哥!”肃顺不悦,“你就是这个样,说话总是不在分寸上。这不是面子不面子的事,咱们遵祖制、受顾命,替国家办事,不能不据理力争。董元醇这个折子要驳不掉,马上就另换一班人到这儿来了,咱们倒不如趁早告假,回家抱孩子去!”  



    慈禧全传(七)(12)

    肃顺这一番话,等于提示了一个宗旨,董元醇“敬陈管见”一折,非照已送上去的旨稿交发不可,没有丝毫调和的余地。  不过肃顺对端华所说的话,细细推敲,也仍旧有着争面子的意味在内,或者说是为了保全威信。肃顺非常了解,自己树敌太多,必须掌握绝对的权力,维持全面的威信,才可以长保禄位和安全。如果不能“挟天子”,不但不能“令诸侯”,而且“诸侯”必会“清君侧。”因为有这样的警惕,他感到事态严重,必得对未来的情况,作个确切的估计,想好应付的步骤。  于是这天下午,等午睡起来,他派人把载垣和端华请了来,在水阁中秘密商议,摒绝婢仆,由他的两个宠妾,亲自伺候。  未谈正事以前,载垣就已想到要商量的是什么,所以提议把杜翰找来一起谈,“继园是一把好手,挺卖力的。”他说,“咱们诸事不必瞒他。”  “不!”肃顺使劲摇着头,“就咱们三个好了。”停了一下他又说,“有些事,只能咱们三个心里有数。”  这话中的深意,连粗鲁莽撞的端华都已听了出来,懔然改容,极注意地看着肃顺。  “这件事闹僵了!我刚才一个人细想了想,那一道‘六行’,措词也太硬了一点儿。”肃顺紧接着又说,“不过这也不必去说它了,现在咱们想办法对付明天吧!”  “就是‘西边’一个人横行霸道。得想办法把她压一压。”  “不错!我原来就打算着分见两宫,咱们得把两宫分一分,一位是正宫,一位是西宫。”  “分得好!”端华这一刻的脑筋又清楚了:“咱们给它来个‘尊东抑西’。教大家知道,谁是当家的正主儿!”  载垣也认为这是个绝好的策略,但那是往远看的长久之计,明天要对付的仍是两宫一体,看来还有一番大争辩,想到西太后的词锋,他有些气馁,“也不知她从那儿学来的?好一张利嘴!抽冷子给你来一句,真能堵得人心里发慌。”他摇摇头又说,“我看,还是得找继园,才能对付得了她。”  “何必跟她费唾沫?”端华大声说道,“这没有什么可争的!她说她要作主,就让她作主好了,看她有什么本事把谕旨发出去?”  这真是出语惊人了!能说出一句话,教人惊异深思,这在端华还是破题儿第一遭。  而他自己却还不知道,看着肃顺和载垣相视不语、目光闪烁的神情,困惑地问道:“怎么啦?我的话又那儿错了?”  “四叔!”载垣带些开玩笑的口气说,“倒看不出,你还真行。”说着便用假嗓子哼了句摇板:“一言惊醒梦中人……。”  肃顺的两个宠妾在后房听得奇怪,原是有机要大事商议,怎么忽然哼起戏来了呢?于是赶出来一看,都抿着嘴笑了。  “行了!”载垣大声说了这两个字,转脸问女主人:“你们家今儿有什么好吃的没有?”  “御膳房送了一桌菜,看样子还不坏。”  “喔,中秋到了,‘秋风’起了!”载垣点点头说,“既然菜还不坏,就吃吧!”  第二天一早,宫门口格外热闹,车马纷纷,揖让从容,许多平日可以不上衙门的冷曹闲官,这一天都遇到了,未曾寒暄,往往先来一句讶异之词:“咦!阁下也来了!”然后相视一笑,会意于心,彼此都是来打听消息的。  但实际上只能说是等候消息。消息最灵通的有两个地方,一个是内奏事处,位处深宫,等闲难到;一个是军机直庐,虽在二宫门口,但沿袭传统,关防特别严密,禁止逗留窥探。话虽如此,平日如有事打听,也还不妨借口接头公事,找出相熟的军机章京来,略谈几句,不过这一天却绝对不行。接了吴兆麟的班的曹毓瑛,估量到将有一场大风暴发生,不管是谁,要卷入这场是非的漩涡,后果会极严重,所以特别提示同僚,预作戒备,每个人都是静悄悄地处理着分内的事务,不乱走一步,不多说一句,气象森严,显示出山雨欲来的那种异样的平静。  他那一班人,除了郑锡瀛以外,其余的无不相知有素,默契甚深,一直能够保持极圆满的合作。因为如此,有人发现了焦瀛的那一份“痛驳”董元醇的草稿,随即便声色不动地秘密收藏,同时悄悄地告诉了曹毓瑛。他们有着相同的看法,董元醇的原折和焦瀛的旨稿,一定会“淹了”,所以这一份草稿,便成了这一重公案中,留在军机处的唯一的档案,将来说不定会发生极大的作用。  第一步是料中了,从内奏事处“接折”回来,细加检点,前一天送上去的奏折和上谕都已发回,独缺“敬陈管见”一折和“痛驳”的旨稿。但是下一步的发展,却是曹毓瑛再也想不到的。  “琢翁!”许庚身到他身边,附耳低语:“‘八位’大为负气,看样子是要‘搁车’了!”  大车下闸不走,称为“搁车”,这譬喻用在这里,不知作何解释?曹毓瑛便问了句:“怎么回事?”  “发回各件,八位连匣子都不打开,说是:“不定谁来看,且搁在那儿再说。”  “好狠!”曹毓瑛失声而道,望着许庚身半晌作声不得。  这确是极狠的一着,诏旨不经军机,便出不了宫门,这就象捏住一个人的脖子那样,简直是要致人于死地了。曹毓瑛和许庚身从这一刻起,便已确信,顾命八臣,断难免祸,因为这已构成叛逆的行为,是没有一个在上者所能容忍的。  



    慈禧全传(七)(13)

    他们也很明白,这一个空前严重的僵局,唯一的一个解消的机会,系于两宫召见,而顾命八臣有所让步,痛驳的上谕能够经过修改以后发出,这样虽已伤了和气,究还不算十分决裂。但是,随着时间的消逝,这个机会是越来越渺茫了。  于是,对面屋里的大老,也有些沉不住气了!穆荫比较持重,不希望有此僵局出现,不时踱到走廊上,望空沉思。直到日色正中,依旧没有“叫起”的消息,心里不免焦虑,这样子下去,是怎么个收场呢?  其时在深宫的两位太后,也正彷徨无主,五内如焚,想不出一条可走的路。她们从昨天下午开始,除了归寝的时间以外,一直都在一起,谈到载垣、端华、肃顺和杜翰的咆哮无礼,岂止犹有余悸,简直是越想越怕。东太后原来因为大行皇帝赏识肃顺,总多少还对他另眼相看,不管西太后如何批评他,她口头不说,心里每每不以为然,认为她是恶之欲其死的性情,说得太过分了些。但经此一场冲突,东太后对肃顺的观感,是完全改变了。  因为她有此态度上的大转变,西太后觉得正该一鼓作气,冲破难关,“反正已经破脸了!”她说,“倒不如就此办出个结果来。”  东太后没有作声。心里在想:如果能办出个结果来,自然最好,只是应该如何来办,她实在茫无所知,所以无从置喙。  “我想,明天还是要召见……。”  “不,不!”东太后急急打断她的话,“老跟他们吵架,也不成体统。而且……。”她赧然地摇摇头。  西太后知道她的意思,那种激烈争辩的场面,她已是望而生畏了。其实西太后自己也不免存有怯意,特别是因为东太后连在紧要关头上说一两句话的能耐都没有,靠自己一个人跟他们争,有时话说僵了,转不过圈来,也是件很麻烦的事,所以第二天召见之议,便就此打消了。  “我在想,还是得搁一搁,等事情冷了下来,比较好说话。”  对于东太后始终不改和平处置的本心,西太后深为不满,只不便公然驳她,微微冷笑着说:“咱们倒总是往宽的地方去想,无奈他们老是往狭的里头去逼。难道真要逼进宫来才罢?”  “逼宫”的戏,东太后是看过的,心中立刻浮起曹操和华歆的脸谱,同时也想到肃顺和杜翰这些人的样子,不由得就打了个寒噤。  “你看着吧!”西太后又说,“照这样下去,说不定他们就会把咱们那两方图章硬要了去。到那一天,咱们手里还有什么?”  “那不会吧?”东太后迟疑地说。  “不会?哼,你没有看见他们写的是‘必经朕盖用图章,始行颁发。’皇帝何尝盖过那两方图章?瞪着眼撒谎都会,还有什么事不会?”  “那不给!”东太后极坚决地说:“不管他们说什么,图章决不能交出去。”  话越扯越远,谈到深夜,除却暂时搁置以外,别无善策。西太后一觉醒来,倚枕沉思,前前后后想了一遍,忽生灵感,觉得暂时搁置也好,趁这几天,要把顾命大臣凌逼孤儿寡妇,甚至把皇帝吓得大哭,遗溺在太后身上的惨状,宣扬出去,让大小臣工,纷纷议论,批评肃顺这一班人大失人臣之礼。有了这样一种形势,就可以把顾命八臣的气焰压了下去,那时再来处理“敬陈管见”一折,阻碍就会少得多。  主意是打定了,却不与东太后说破,她把昨天下午送进来,已经看过的奏折都发了下去,然后拿着董元醇的原折和焦瀛所拟的旨稿,到了东暖阁。  两宫见了礼,道了早安,西太后安闲地说道:“昨儿我又想了半夜,还是照姐姐的办法,暂时搁一搁吧!”一面说,一面把两通文件递了过去,“这些东西,你收着好了。”  这是谦礼的表示,东太后相当高兴,随命双喜把它收在文件匣里。然后又谈到顾命八大臣,她们一个一个评论过去,对于“六额驸”,觉得他可怜,而杜翰则令人可恨,西太后说了句成语:“为虎作伥”,东太后不懂它的意思,于是又为她解释,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消磨了。  屋里大大小小五座八音钟,又在叮叮当当地响了,西太后无意间默数了一下,失声轻喊:“啊呀,打九下了!内奏事处怎么回事呀?”  按常例:奏折发了下去,军机处应该在八点钟――辰正时分就把拟好的旨稿送上来核阅,偶尔晚一些,也不至于晚到一点钟之久,所以西太后随即派人到内奏事处去查问,立等回话。  派去的太监回来奏报,说内奏事处也在诧异,何以军机处没有任何文件送来?已经到宫门口去查问了,等有了结果,再来回奏。  正在她惊疑不定的时候,双喜来报,敬事房首领太监陈胜文求见,又说:“陈胜文说有极要紧的事回奏,请两位皇太后在小书房传见。”  小书房是西太后处理章奏的机要重地,一向不准太监宫女接近窥探,陈胜文作此要求,可知有不足为外人道的话要说。两宫太后交换了一个眼色,自然准了陈胜文的请求。  在后殿花木深处的小书房里,陈胜文磕过了头,膝行数步,神色忧惶地轻声说道:“启奏两位皇太后,各衙门人心惶惶,怕要出乱子!”  一听这话,东太后先就吓出一身汗,“怎么啦?”她顿一顿足说:“出了什么事啊?”  



    慈禧全传(七)(14)

    “奴才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都说顾命八位要跟两位皇太后为难,把发下去的上谕、奏折,搁着不看。”  “啊!”这下是西太后吃惊了。  “那有这种事……。”  “不!”东太后还在怀疑,西太后把前后情况连在一起想了想,已深信其事,所以打断了她的话说:“陈胜文说得不错的。我……,”她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太阳穴上的青筋,隐隐跳动,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我没有想到,他们还有这一手。”  “这一手可是太绝了一点儿!”  “哼!现在你才信我的话吧?咱们朝宽里去想,他们偏往狭的里头去逼。”西太后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转脸吩咐陈胜文:  “很好!你再去打听,有消息告诉双喜好了。”  “是!”陈胜文又说:“两位皇太后得早早拿主意才好。”  “知道了!你下去吧!告诉他们,别满处去胡说八道。”  等陈胜文退了下去,两宫太后,相顾凄然,东太后欲言又止地好几次,终于痛心疾首地叹息:“大行皇帝驾崩,还不到一个月。唉!”  西太后不响,紧闭着嘴唇在思索着本朝的历史,可有类此的先例?应付的办法如何?想来想去,还只有康熙诛鳌拜的那一件事。但今昔异势,无拳无勇,在此时此地是一无可以作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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