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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17

作者:言妍
更新时间:2017-11-22 17:27:27
健室时,还很纳闷,对那大热天戴口罩、和小孩哭成一团的陈小姐印象极深刻。她没生病吧?

    走下坡路,要过桥时,山里闷隆传来一声雷响,可能要下西北雨了,她赶着回工寮收竹竿上晒的衣服,便把阿辉换背到背上,可以用跑的。

    突然,桥底布满石块的河里有个人面孔朝下浮着。

    夭寿呀!有人淹死了吗?都还没有中元鬼月,水鬼就出来找替死的吗?

    她惊愣得忘记去喊人,蓦地,那“死尸”又哗得动起来,她直直尖叫。

    “死尸”闻声往桥上看--喔,那张脸,原来是刚刚在保健室才碰到的机械师父小范先生。吓死人了,起码去掉三魂,她无力地挥挥手。

    雨洋点个头,又把脸埋进水里,沉浸着,到最后一刻无法呼吸,脑中挤除晴铃所有的爱和痛苦;到再承载不了,吞噬一切他想对晴铃说的真心话。

    一次又一次,直到远山飘洒来了急雨,他命中注定的滂沱大雨。

    福利社是一栋连着办公室的水泥建筑,本来和工寮、坑道、洗煤厂,都是晴铃小心避开的地方,因为皆和雨洋有关。但她今天决定挑战自己,亲自来买新床单,勇敢面对雨洋的新女朋友。

    两个星期过去了,她并没有回台北,依然留在矿区。

    她确实是为了追寻爱情而来的,但爱情失败时,并未像一股女孩子哭哭啼啼地离开,反而更认真工作,而不是才来几天就跑下山教人嘲笑。

    白天她非常忙碌,为了快点适应新环境,跟着杨桂枝到处跑,也才明白眼前的矿场只是小范围;真正辛苦的是散布在附近山村小镇的当地居民,他们占矿工人数的一半以上,有人每天要走一、两小时山路上工,就可知护士家访的困难度了。

    晚上回到保健室后面的宿舍,常累得什么都无法做,只剩下挂蚊帐的力气;想哭的话,泪未流下第二行,就深深沉入梦乡。

    她愈来愈佩服自己,觉得可以完全独立,到世界任何地方;甚至没有雨洋,下山后也不打算嫁给启棠,过着没有男人的单身生活,人生会自由快乐多了!

    憋气从一数到十,准备好了,她走进福利社,很快看到在柜台后的丽香小姐。

    嗯,长得很秀气,据说有一半以出美女闻名的泰雅族血统,说话温温柔柔的。

    晴铃也面带笑容,和她闲聊几句。可是呀,雨洋和她交往的想象画面不断浮现在脑海,立刻又心如刀割,拿了床单,差点哭着跑出来。

    她在宿舍呆呆坐了很久,感觉心口的伤不断流出血来,怎么还那么痛呢……

    “晴铃!我要去工寮一趟,到保健室来坐镇吧!”桂枝在外面喊。

    她用脸盆的水按按眼睛,走去开门。

    “怎么哭了?”桂枝见她目眶红红说:“是不是又想家了?”

    这是晴铃最近气色差时,常用的借口。她胡乱摇头,转移话题说:

    “看!我买的新床单,雏菊边的,我想当它是现成布料,车成窗帘和桌巾。”

    “很会挑哦,我有裁缝机,今天下班就到我家做吧!”桂枝摊开床单量着。

    晴铃心事太沉重,总想找人倾诉,但又怕引起猜疑,只好压在心底。今天真按捺不住了,有快崩溃的感觉,为解胸郁,不由得吐露两句说:

    “我在福利社看到丽香小姐,很漂亮呀!桂枝姐……觉得她和小范,就是马哥那个结拜兄弟,相不相配呢?”

    “谁和小范?”桂枝一会才弄懂。“丽香吗?是谁说她和小范的?”

    “大家不都说小范和丽香很好,马哥希望他们结婚吗?”晴铃说。

    “喔,那件事呀!马哥以前是有这意思啦,拼命要做媒,但小范没兴趣,还从此不敢上马家吃饭呢。”桂枝又说:“现在这些话可不能再乱传了,丽香正和隔村村长的儿子讲亲事,人家会来打听的,别去害了丽香。”

    碰!彷佛地球转个大圈,晴铃突然又由地底弹到天空,本来铅重的身子一下如鸟羽般轻盈,眼前景色翻转,一秒数变,心境也完全不同了!

    小范没兴趣?不敢上马家吃饭?丽香讲亲事的对象不是雨洋?

    天呀!那雨洋为什么表现出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害她心碎成片片--

    她也立即明白了,是想以谎言骗她回台北,怕他的黑暗拖累她吗?

    笨死了!笨死了!幸好她没有真的一时冲动气回家!

    桂枝这一揭穿,也将晴铃过去十几天辛苦筑起的自我疗伤和保护城堡,无论是竹的、木的、泥的、石的、铜的、铁的,全都摧枯瓦解。那间,忘了单身生活的决心,也不想男人可恨了、也不要自由快乐了,那颗寸寸揉碎的心,又奇迹似的恢复原状!

    “……我得到工寮送药。”桂枝的话终于又进入意识。

    “什么?工寮吗?我去!”晴铃主动说。

    一心想更接近雨洋,她不等桂枝反应,拿了药就跑下长坡路,脚不着地像要飞起来,还能听到翅膀啪啪响的声音,看到羽毛透亮的光芒呢!

    近午日头颇为毒烈,晴铃到桥边时已香汗淋漓,不得不停下来喘气。

    初次到工寮的这一头,远远看是好几长排的铁皮屋,空间狭窄,有临时住所的拼凑和简陋,远不如职员宿舍的整齐宽敞。

    原本苍翠的森林到这儿也光凸不毛,可能和养鸡鹅、垦地、砍伐有关。

    大白天的,男人女人全上工,只留下老妇人们带着小孙子。

    晴铃送完药,又试问雨洋的住处。

    “在单身工寮那里。”老妇人们纷纷指着,并叫一个较大的男孩带路。

    单身汉的居所又更不讲究了,屋内连隔间都没有,上下两排大通铺,地面凹凸不平,墙壁条条裂缝,充满霉腐和臭汗味,几只苍蝇嗡嗡绕着。

    男孩往里面跑,拍拍左下铺第四床被褥,是全屋光线最佳、最干净的部份。

    “谢谢你。”晴铃摸摸他的头,并给他口袋里随时会预备的糖果。

    雨洋一向都把枕被折叠得方方正正,以前在永恩宿舍也一样,并没有一般男人的邋遢脏乱,说是军队严格训练的。

    彷佛跑到终点的人,力气用尽,她双腿发软,先坐在他床上,彷佛能闻到他的味道;手轻轻摸着,彷佛能触及到他。

    枕头下有东西,取出一看,是那本摔过的《零雨集》,原先散了页,有人用浆糊和针线费心修补过,她鼻酸眼湿了,这宝贝可差点被她毁掉呢!

    不舍离去,她又蹲下翻看他床底的箱袋,却发现床板上有刀刻的几个字。靠近细辨,竟是一句“多情苦”,又一句“无情更苦”,还有一个小小的“晴”……泪水迸了出来,这个憨人喔!

    明明心里是在乎她、喜欢她的,为何偏偏要讲“无心无情”那一套,任她再如何柔情百绕,都系挂不住,只辛苦地绕成一个零……到底什么才能停止他那可怕的虚空和黑暗呢?

    她用指尖反复摩挲那些字,还不够,人干脆平躺在他的床上,枕他的枕、睡他睡过的每一寸,想象他每晚的思念和煎熬,感觉好近他的心,近到她心也疼……

    屋缝筛进的几丝阳光舞着细尘,她深深沉醉,忘了此时此地,忘了身在何处。

    突然上铺有人咳嗽,一个男人的头俯望下来,张大眼诧声说:

    “是谁呀……啊,是护士小姐……呀,陈小姐……”

    不晓得谁比较尴尬,她惊跳起来,头去撞到床架,痛也来不及叫,问:

    “你……怎么没去上工呢?”

    “感冒发烧了,昨天还去拿药,陈小姐忘记了吗?”那人依然目瞪口呆。

    印象很模糊,姓名也不知道,重点是刚才那一幕,他看了多少?

    “呃,我来送药给范雨洋的……”但没有药,只有几包糖,理由不成,她又慌张说:“呃,范雨洋要复检,我来通知他……”

    那人会相信吗?哪有三番两次复检,来通知又随便躺在男人床上的?

    有没有可能他吃药睡昏了,什么都没看清,以为在作梦?

    但如果看清了,会以为她是怎样的女孩?又会如何告诉雨洋呢?

    晴铃火烧脸颊肩脖般,冷静不了,心愈慌人愈乱,只有狼狈地逃离工寮区。

    雨洋靠在晴铃宿舍的门外,她不在,他等着。

    半圆的月亮在两个屋檐间凝视他,已经好几晚了,似不停跟踪的窥探者。

    十几天来,他试着离开,行囊都带齐,沿着河又跨过山到别的矿区,打算一去不复返;但往往做不到几天,又情不自禁地回到这里来,是为了谁?

    只有月亮知道,每夜对望,嘲弄他那可怜又可笑的心事。

    今天才进工寮,他那群兄弟们已经七嘴八舌大肆哄闹和渲染,说护士小姐躺在他床上的事,使他不得不承认晴铃是他的女朋友,以保护她的名誉。

    从那时起,他脑里装不下别的东西,内心的声音反复说:

    唉!晴铃,又闯祸了!怎么不回台北呢?怎么又卷起一次比一次强的漩涡呢?

    我可努力试了又试呀,再也没有抗拒的力量了!

    遇到,我就像火柴棒筑成的人,不碰没事;一碰,即使是轻轻的,也会全盘皆倒。

    禁忌的世界,太平之世,有碧空丽日花草蝴蝶,有静谧长巷寻常人家,对滂沱大雨中来的我是多么大的诱惑,明白吗?我们只有共沉沦了……

    八点多,在桂枝家吃饭和做窗帘的晴铃,踏着月色归来。

    一见到雨洋,她忐忑下安的心一下跳到最高点,咚、咚、咚--他甚至等不到明天,是不是早上工寮的事已传遍整个矿区?在她背后早已人言鼎沸了?

    没错,以飓风速度传着,人人皆知,只好说他正在追求她,非来找她不可了。

    对呀,这是唯一的方法,否则这护士还有脸见人吗?相爱,已不能再否认了。

    他向她走近,她再不顾一切,飞奔入他怀中,紧紧相拥,从许久以前就好想做的;不再顽抗,是多么轻松快乐的事呀!

    失去重力,急速下降,坠到无分你我,最缠绵最畅漓的爱恋中!

    “没办法了,对不对?老天爷也要我们在一起……”她凝望着他。

    “我真的不知道老天爷的意思……”他轻抚她的脸,不再掩藏深情。“我一生都摸不透,从来没有给我一个指示或方向,任我无望地飘荡,直到遇见了,才终于有了话语--说,要晴铃幸福。”

    “我也要你幸福呀,有你在,我就幸福!”她哽咽了。

    雨洋由裤后口袋拿出那本《零雨集》,她涂过、他写过的;她摔过、他补过的,他们唯有的爱情印记,放在她手中说:

    “我从没有把诗集送给别的女人,也没有对别的女人说过爱情的话,只有,晴铃,这是我仅存的一本,像劫后余生的灵魂,一直都是交给的,请保管。”

    晴铃接了过来,自内心发出微笑,粉窝盛满月光,荡漾着柔情。

    那样淳美动人,已熄灭许久的诗心,瞬间又复活,在她耳畔,雨洋念着--

    虚无的我,投影于

    情之精灵,我永恒的故乡

    第七章

    九月的山中之夜,夏蝉早无,秋虫隐去,沥沥的雨下遍了野丘林谷。

    如此的阴冷天,晴铃的宿舍内却春暖香满;她刚下山探望家人回来,不但买了吃的用的,还采购一些布置品,愈来愈像要在这里长住久居的样子。

    这小屋已经没有最初的旧陋了,除了雏菊的窗帘和桌布外,还陆续运了几卷米黄色纸,贴在墙上,遮去那些脏的坑坑疤疤,感觉明亮许多。这回她又选了一些风景图和艺术画,打算让这个地方更有家的温馨气息。

    窗外有黑影闪过,她急急奔去开门,扑在进来的人身上。

    雨洋稳住她冲来的重量,四天不见,思念在这一刻得到舒缓;但缓过后又是另一种渴望,手下滑柔软盈实的肌肤,鼻底比花醉人的清香味,他的唇触及她嫩柔的脸颊,要到颈骨最深处--突然,她推开他!

    “看!红豆糯米汤圆!虽然不是蕃薯做的,但冬至还没到,我可跑了好几家市场才找到。”她由小煤炉上的锅子,舀了一碗给他。

    这就是爱照顾人的晴铃,两个多月来他已经胖了好几公斤,身体又结实起来。

    他坐在床缘,吃着热甜的点心,她闻闻他的头发,只有机油和雨的味道,说:

    “嗯--这几天都没下坑,对不对?”

    “都跑别的矿区修机器了。”雨洋说:“本来他们要我今晚住那边,我还是赶了回来,明天一早再去。”

    晴铃满足地笑了,他辛苦地来回奔波,就急着要见她而已,这也是她休假四天归心似箭的感觉,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呀!

    他的气色比以前好太多了,挺拔的架势又出来了,气质越发不同。这些时日朝夕相处,天宽地广间,不需躲藏;她愈了解他,也愈爱恋他,每天都洋溢着幸福。

    雨洋真的非常特别,他重兄弟情义,咸柏这点没有说错。

    比如他是职员,可以住较好的宿舍,但偏偏和大家挤工寮,说单身无差别;又比如他可以不必入坑,但矿场设备不佳,他都和矿工一起下去,切身感受安全的问题,检查维修做得极仔细,以至于别的矿区风闻,也来请人。

    外省工人们都当他是宝,以他为荣;本省工人也很敬重他。

    但雨洋也属于她呀!所以,常限制着,不必要的,就不让他过度下坑:他也听话,因为晴铃来了,就喜欢多见明亮的天空。

    她看着他吃完汤圆,忽然想到说:“对了!我去看过敏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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