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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13

作者:高阳
更新时间:2017-11-22 14:37:39
只听砰然大响;接着是有样重物摔在泥砖地上的那种低问沉重的声音;再下来便是何三妹婆呼痛:“阿唷哇!腰摔断了。”

    “怎么?”池大老爷在窗奇$%^*(网!&*$收集整理外问道:“怎么回事?”

    小福机警,闻声便知究竟,喜滋滋地说:“老爷,何三婶婆摔到地道里去了!”

    “果然有地道!”池大老爷不自觉地挺了挺腰,舒服地吁口气,回眼去看孙秀才和林福。

    两个人的神态不同,一个是惊异之中还有些不甚相信如梦似幻的迷惘之色;一个脸色苍白,微微发抖,恨不得能拔脚开溜似的。“大老爷!”刑房书办已问了出来,疾趋而前,精神抖擞地禀报:“地道出口找着了,在林采春床底下。书办请示,要不要拆床?”

    “拆!”池大老爷毫不迟疑地回答。

    “喳!”一院子的差役,齐声答应。

    “人不必多。”池大老爷吩咐:“好好拆。”

    于是进去了四个人,七手八脚将一张黄杨木雕花床拆开;床背后夹弄中,妇女见不得人的亵物,尽皆显露,这时自然没有人去注意,所有的视线,都集中那块活板上。

    那块活极约有三尺宽、五尺长,正中装着活槽,前端只能上掀,后端只能下坠――放平了严丝合缝,不仔细看不会觉察;如果在后端一掀,前端翘起,便成了个出入口。何三婶婆刚才不知就里,一个身子都在活板后一半上,自然翻落地道之中。

    撬去活极,扶起何三妹婆,池大老爷亲自俯身察看,只见那地道深有八尺,出口之处,砌着台阶;两壁和地底都用油灰筑实,光滑异常,可想而知,经常有人进出。

    “叫他们的人来看!”

    孙秀才和林福被唤了进来,一望之下,孙秀才的舌头一伸,眼中好奇多于惊恐。林福却是紧闭着嘴,也紧握着手,仿佛不是这么使劲撑持,就会站立不住。

    “林家的抱告,”池大老爷问道:“这条地道通到哪里?”

    “回大老爷的话,小人不知道。”

    “你不知道,谁知道?”

    林福不作声,脸上却是极显然的悔恨的表情;可以想象得到,他悔恨的是错过了一个解释的机会,如今只有请他的主母或者小姐来应讯了。

    池大老爷却还不愿与林家母女打交道,向刑房书办说道:“派两个人下去,看着通到哪里?地道中藏着什么?”

    由于这里在洞房花烛之夜,便有新郎发狂投河的怪事,难免使人疑心是不是有鬼作祟?如今望着黑黝黝的地道,自己吓自己,便觉背脊发冷,汗毛站班;奉派的两名差役,面面相觑,有迟疑却步的模样了。

    “大老爷在这里,”刑房书办喝道:“怕什么?”

    县令虽只七品,却是正印官,百邪不侵。那两名差役由这句话上壮了胆,大白日里点起两盏灯笼,拾级而下;一路照着,步步留心,往此走到尽头,也是五级台阶;走上两级,举手便与地面相齐,其中身高的一个将灯笼往后领口一插,举起双手往上一托,谁知文风不动;再使上一把劲,依旧枉然。

    “喂,喂!”此人大声喊着,将顶上那块木板拍得“蓬蓬”地响;听得出口上面不曾有什么箱宠之类的重物压住。

    “下来吧!”另一个说:“不必自费功夫,必是让人封住了。”

    “说得有理。走吧!”

    “慢来,还得看看。”

    要看的是台阶,视灰尘多寡,判断封闭了多少日子?拿灯笼一照,只见光滑如入口;可见得封闭不久,说不定就是片刻之前的事。

    转回来复命,池大老爷想想不算意外,邵定侯得到消息,自然严拒不纳。不过这一来,自己的一片好心就要落空了。

    他原来还算是体恤林家母女的想法,只等差役循地道找着出口,发觉是邵家,一切便着落在邵定侯身上,眼前就不须林家母女再抛头露面,然而此刻却说不得了,仍然只有在林家这方面追。

    “书办!”池大老爷问道,“这地道出口不知是哪一家;情形不明,你看怎么办?”

    “老爷,”小福低声插嘴,“为啥不拿罗盘来定一定方向?再查问四邻,不是都弄清楚了。”

    “说得有理!”池大老爷看着林福说,“我看你还是老实说的好。查究出来,你是知情的,罪加一等,你要小心。”

    这个能够解释的机会不可再错过,“回大老爷的话,小人仿佛听人说过― ”

    他所解释的,邵定侯所以要挖这条地道的原因,与王木匠所说,一般无二。这个原因,任凭他说得天花乱坠,池大老爷只当秋风过耳;所要的就是有人咬出邵定侯。于是一面发火签传提邵定侯到案,一面打道回衙。

    此时整条街上像看迎神赛会一般,几乎家家都在大门外打听消息,谈论林家的新闻。不过池大老爷的导子经过,自动让出一条路来;这就是百姓爱戴的明证,池大老爷自然觉得欣慰。

    等他回到衙门,传提邵定候的差役,接着也就到了;说是邵定侯到杭州探亲去了。

    “探亲?”池大老爷急急问道:“什么时候到杭州去的?”

    “他家说是去了两三天了。其实今天上午方走。”差役答说,“只怕到杭州探亲的话也靠不住,是得知风声不好,躲了起来了。”

    这差役说话很实在。然而池大老爷也不免怀疑,是他们得贿纵放;只是事无佐证,无可奈何。静下来想一想,心里万分懊恼;恼的却不知是谁?是恼自己做事欠老到呢;还是恼的朱莲甫之流,无端干扰,以致泄漏风声。总而言之,世间事事说来容易做来难;处处要防到,刻刻要用心,稍为疏忽,就会搞得进退两难,动弹不得。

    就拿这桩案子来讲,明摆着那邵定侯主谋的嫌疑,比什么人都重;将林家母女抓了来问,自然可以,但多半问不出究竟。即或实供,亦必都推在邵定侯身上。此人不到案,一切无从办起。其实,这些情形,亦是预先想象得到的,偏偏就没有想到主犯会畏罪潜逃;不然,无论如何可以先作防范。说到头来,还是自己的顾虑不够周密。

    如今该怎么办呢?这桩案子办得不上不下,会让刑名师爷所笑。转念到此,很不服气,恨不得立刻将邵定侯抓到手,切切实实地问个明白。

    只为一股气平伏不下来,他顾不得其他公事,将刑房书办找了来,吩咐两件事,第一件,务必查出邵定侯的下落,缉捕到案;第二件,即刻传讯林家母女。

    “回大老爷的话,”刑房书办迟疑地说,“请大老爷细细思量。传讯邵定侯,自然应该;‘缉捕’两个字,只怕用不上。”

    “怎么呢?”池大老爷甚为诧异,“何以用不上,难道我还不能抓他吗?”

    “大老爷自然能抓,只怕抓来了放不掉。”刑房书办慢吞吞答道:“掘地道不犯法― ”

    “什么不犯法?”池大老爷抢着打断,声音粗暴,“像这种情形,非奸即盗!”

    刑房书办却依旧慢条斯理地:“盗要贼。奸更难说。律无‘指奸’的明文。”

    “什么?莫非要眼见他们睡在一床,才算奸情。”

    “就算他们睡在一床,大老爷也不能去捉奸。”这阴恻恻的挺撞,将池大老爷气得肺部都要炸了;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好半天才能开口说话。

    “你的态度奇怪啊!是不帮我,帮被告的口气。什么道理?”

    “大老爷冤枉人了!书办正是帮大老爷;为大老爷的前程着想。现在案子总算比以前不同了,一步一步往里紧,功夫到了,自然水落石出,太心急了,自己脚步站不稳,有理变成无理,大老爷倒想想看,啥犯着?”

    话是说得有理,态度却大有可疑;池大老爷是何等作人,知道其中起了变化― 他的猜测不错;就这个把时辰之间,邵定侯已派人跟刑房书办接上了头,许以重酬,希望能将案子化大为小,化小为无;刑房书办与三班捕快的头脑,商定了宗旨,决意设法将案子压下来再说。

    他要压,无奈池大老爷不肯;缉捕邵定侯固然要下面出力,如果阳奉阴违,一时无奈其何,但传讯林家母女,却是即时可办的事;为了一口气不出,下令传唤,限时到案。同时关照:案情重大,必须本人应讯,不得由抱告代为过堂。

    刑房书办不敢公然抗命,依言传唤。但因受了邵定侯的好处,对林家母女格外照应;好言安慰,又教了许多话。林采春不肯应讯,也就马马虎虎放过一边了。

    据差役禀报,林采春因病不能到案。池大老爷明知其中又有花样,只以其母到案,其女亦可不问,所以点点头不说什么,只传林太太上堂。

    “你家有地道,你知道吧?”

    “知道。”

    “这地道是怎么回事?”池大老爷拍案喝道:“你要从实招来。”

    “大老爷,掘地道不犯法。原以邵家是近邻;人家有难处,不能不帮忙― ”接下来,林太太将掘地道的原因又说了一遍;自然与王木匠及林福所说,毫无二致。

    “这种事闻所未闻。就算它是真的,本县问你,出口为何安在你女儿房里?”

    “为的是比较隐秘,不容易教人知道。”

    “好个隐秘,好个不容易教人知道!”池大老爷冷笑一声,“本县再问你,邵定侯从掘成地道以后,到你家来躲过没有?”

    “来过一次。”

    “什么时候?”

    “是去年。”林太太说:“有一年多了。”

    “这就是说,地道一年多未曾用过。何以里面干干净净,没有灰尘?”

    “这― ”林太太提高了声音答说,“这就不知道了。”

    “你自然不知道;只怕你女儿倒知道。”

    此言一出,堂下观审的百姓中,有忍俊不禁,笑出声来的,差役要弹压,池大老爷却认为有助于自己问案,喝阻不许。

    林太太又气又急;当堂掉泪,哭出声来。这下案子问不下去了;池大老爷没法,只好退堂。林太太虽未被收押,却须交保才能释放。

    这一堂问得时候不多,但已轰动了全城,沸沸扬扬,都在谈论邵定侯与林采春的奸情。

    这一来,林家的苦恼,可想而知。但是池大老爷亦复如此;通前彻后想一想,处处是线索,而每一条线索都追不到底,不上不下,无处可以着力,而且缺少帮手。刑名师爷那里,不能再去求教;如今刑房书办亦是态度大变,明知道在玩花样,就是抓不住他的把柄。池大老爷极好强,自以为“光棍眼里揉不进沙子”;如今却眼看着受人欺侮而无可奈何。这口气实在有些咽不下去。

    一个人灯下借酒浇愁,他对小福是格外另眼相看了;因为唯一的帮手,甚至是唯一可以共忧患的朋友,就只有这个书童。

    “小福啊,”池大老爷放下酒杯,软弱地说:“你看我这件案子搞得窝囊不窝囊?本来是副满贯的牌,现在连副‘起码和’都和不成功了。”

    “都只为老爷太心急。”小福答道,“手里的牌让人家猜到了。师爷跟刑书的话,实在也不错的,慢慢来;不管抓到王木匠,还是邵定侯,着落在他们身上追,自然会得‘和牌’。”

    “我错了!要想和牌,先要‘扣牌’;应该先看紧了邵定侯。这张牌漏掉,是我最大的失策。”

    “现在只有摆下来再说。说不定还会‘海底捞月’。”

    “海底捞月?”池大老爷起劲了,“是怎么一张牌?”

    “如果那个招赘女婿没有投河,那末,投河的是什么人呢?找到这个人,不是原原本本都有了?”

    “对!”池大老爷拍着大腿说;但兴奋的神色,一现即逝,“哪里去找这个人?真正海底捞月,捞不到的。”

    “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第一要紧是秘密。”小福又说,“当然不能老爷去查访,我也没有这个本事。不过,老爷可以另外用人;照我看,快班的张头儿,人倒像靠得住的,我拿他悄悄儿叫了来;老爷当面跟他说好不好?”

    “这个主意不错。不过,今天总不行了。”池大老爷左思右想,想了半天才说:“我想通了!我做县大老爷,管二三十万百姓;事情也多得很,不能拿心思专摆在这件案子上。丢开,丢开!总归是悬案,仍旧让它悬在那里好了。倒要看看邵定侯、王木匠,能躲到什么时候?”

    这是真的想通了,绍兴酒也就不致再落愁肠,饮到半醺,恬然入梦。

    第二天一大早,残灯未灭、残醉未醒、残梦未消,却听得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老爷,你只怕要‘吃包子’了!”

    池大老爷揉揉眼,定眼看去,是小福掀起帐门,站在床前;脸上有明显的忧色。

    “你说什么?什么‘包子’?”

    “我是说老爷那副满贯和不成,起码和也和不成,还要吃个包子。”

    且莫问出了什么乱子,只听这口气,便大告不妙。池大老爷倒真是赌徒的气质,反正牌已倒了下来,包子就算吃定了;那就不必忙,他慢条斯理地下得床来,先喝口冷茶,润一润枯涩的嗓子;而小福不待他问,便先已开口相告。

    “林采春上吊死了,她家的人,一早来递状子,请大老爷去验尸;刑书道的是,这兆头不好。”

    “兆头不好?”池大老爷定神想了一会才问:“怎么不好?”

    “从来像这种悬梁自尽的事,又是女尸,虽说必得报官;却总奇$%^*(网!&*$收集整理是禀请免验的。如今居然请要老爷去相验,自然有花样在内。”

    “花样?在我身上出花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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