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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11

作者:高阳
更新时间:2017-11-22 14:37:39
间房子,你到了那里,自然认识?”

    “自然认识。”

    “那好!”刑房书办欣然引杯,“来,来,先敬你一杯;少不得还有麻烦你的地方。”

    “大爷!”王木匠哪里肯受这一杯酒,“这件事你无论如何要帮我的忙,豁免了吧?”

    “豁免?这又不是为难的事。”

    “怎么不为难?邵家这方面,我不好交代;再说,这是违犯行规的,以后再没有人请教我了。”

    这话倒也是。刑房书办沉吟着,不知如何处置。

    “大爷!”王木匠说,“我在后街上造了一所小小的房子,原是想分了家以后,自己搬到那面去住的。你老如不嫌弃,先搬了去住;明天我就把地契送过来。”

    为了想豁免指证的“官差”,竟愿以一幢住房作为谢礼:这在刑房书办不能不感动,也不能不替他想办法。

    办法不难想,却须装出很伤脑筋的样子;攒眉“苦思”了半天,他方始开口:“公事一定要有交代;不过你王老板,我一定不拿你牵涉进去,你画一张图来;上头如果问到,这张图是从哪里来的?我自有话回答;决不会说出你的名字来。”

    这是暗示,如果王木匠食言而肥,便会将他牵涉进去。像这样的命案,一成“诊累”,倾家荡产亦非意外。王木匠得此保证,欣然应承,告辞而去。

    等他一走,刑房书办定下心来,将这夜的收获,重新回想了一遍。越想便越高兴,案子可破,房子可得;而邵定侯百万富豪,遭遇这样一场官司,银子还不如当泥沙般往外搬?不想者来还走这么一步鸿运!一高兴之下,当夜就进行门求见池大老爷。

    “恭喜大老爷,”他红馥馥的脸上,堆足了笑意,“案子可以说,破了一半了。”

    “怎么?”池大老爷特别假以词色,“来,来!你坐下来谈。”

    于是刑房书办斜签着身子,坐了下首方凳上一角,开始细谈案情;当然,他不会提到阿龙如何料事如神,只说他怎么样静心参悟,猜透了其中的机关。

    池大老爷一直在静静听着;听到林家招赘女婿的尸首,可能藏在地道之中,不由得失声说道:“这一点我倒没有想到!太有道理了,你说下去。”

    再说下去,话就有些不大圆顺了。他说他知道邵家掘了一条地道,入口在邵家的书房中;但却说不出他是怎么知道的。好在池大老爷对此倒不太关心;关心的是地道的出口。

    “出口,不错,是在林家;但不知道是在哪一间屋子?想起来是在林采春的房间里,而且是在床底下。”

    池大老爷点点头说:“是在林采春房间里不错;不过怎么知道在她床底下。”

    刑房书办是据王木匠漏出来的,“开在床底下的都有”那句话而云然;只是不便明说,含混混地答道:“我是猜想。”

    “猜得也有道理。”池大老爷想了一下问道:“那末,现在该怎么办?”

    “有了确实证据就不怕了,大老爷明天就到林家,挖开地道就是。”刑房书办又说,“书办已经想法子去打听了。地道在林家的出口,究竟是哪里,明天就有确实消息,包管不错!”

    池大老爷听得这样的话,高兴异常,拿刑房书办,着实夸奖了一顿。同时决定,第二天下午踏勘林家;传下话去,早早伺候。

    到得第二天一早,刑房书办刚要上衙门,有个陌生人叩门来访,自道是王木匠的胞弟,带来一份住房的红契相赠,却无林家地道的图样。还说王木匠昨夜酩酊大醉,酒后胡言,不足为凭。同时又透露;王木匠已经不在绍兴,到江西探亲去了。

    刑房书办听得这话,半晌作声不得;心知事情起了绝大的变化,王木匠不但否认与出走,很可能已将所知的秘密,全盘泄露给邵定侯了。怎么办?他绕室彷徨,想来想去只有一条路好走;进得衙门直奔签押房,见了池大老爷,双膝跪倒,将王木匠出尔反尔的经过,和盘托出,自请处分。当然,他将案情秘密说与王木匠得知,是有一番辩解的,说非如此,不能套出王木匠的真话来。

    “这不能怪你!”池大老爷倒很体谅,“你起来,我们商量正事。”

    这件事就得请教刑名老夫子。绍兴虽出师爷,但多在外游幕;本乡本土,人情牵制,不能放手办事,反倒没有绍兴师爷,池大老爷请的是这位刑名师爷是苏州人,姓金;金师爷熟于律例,却是按部就班,不会耍花巧的老实人,与池大老爷权奇自喜的性情,不甚相投,所以平日不大找他。此刻事出无奈,多一个人商量总是好的,因而移樽就教,带着刑房书办,到金师爷的住处去拜访。

    一听经过,金师爷先自不悦,这样要紧的案子,如何不来跟自己商量?对“东翁”虽不便发作,却不妨借题发挥,拿刑房书办痛斥了一顿,说他轻举妄动。池大老爷知道骂的是自己;只好捏着鼻子受他的。

    “东翁,”骂完了书办,金师爷才提出他的看法,“这件案子急不得,事缓则圆,只有一步一步来;第一步先签提王木匠到堂,凭他的指证,才能派人搜查。”

    “王木匠逃走了。”

    “出‘海捕文书’,拿他弄回来!他也是有家有业的人,想来不过那里暂时躲一躲;上紧查缉,一定可以把他找出来。”

    “老夫子的话。高明得很。只是旷日持久,邵林两家可以弥缝无迹,那不是白费心思吗?”

    “那是没有办法的事。”金师爷大摇其头:“自己的脚步要站稳。”

    池大老爷不以为然,“老夫子,”他说,“如今是破案第一,趁他还来不及弥缝的当儿,一下子抓住了证据,岂不乾坤大定?”

    “抓不住呢?”

    “怎么会抓不住?”

    “果如所云,有尸首藏在地道里,此刻也早已移走了。”金师爷说,“掘地道不犯法。而况这个地道,现在也很可能堵住了。东翁,这件案子牵涉人家日阁的名节。邵家财雄势大,也不是好慧的。千万慎重!”

    邵家财雄势大不好惹这句话,引起池大老爷绝大的反感,“人命关天,我何能因为他财雄势大就不闻不问?”他凛然表示,“我倒偏要惹他一惹。”

    金师爷当着刑房书办在眼前,碰了这么大一个钉子,脸上自然很下不来;不过苏州人不善于吵架相骂,只得绷着脸不响。

    池大老爷也发觉自己失态,便即拱拱手说:“老夫子爱护我的一片盛意,我完全明白。不过,事已至今,如果不办出个起落来,以后刑名案子,只怕事侣棘手。老夫子以为如何?”

    “话是不错。”金师爷慢吞吞地答道:“只是凡事不求有功,先求无过。我刚才说过,事缓则圆,只要将王木匠拘提到案,一切都可以着落在他身上,怕什么?”

    “不怕别的,只怕邵定侯将一切痕迹掩盖毫无破绽。虽有王木匠指证,并无其事,变成王木匠胡说。那不是悬案未破,又多一件悬案?”

    这话让金师爷一时驳不倒。沉默之下,使得池大老爷越发觉得自己的想法不错;决定及早逮捕,只要抓着了证据,什么都好说了。

    “东翁,”金师爷见他拱手告辞,一把拉住他说:“请再斟酌。”

    “情节显然,迟恐不及,无须再斟酌了。”

    “东翁自有主张,我在这里一无用处。尸位素餐,无地自容。此刻,我就向东翁告假了!”说罢,金师爷匆匆一揖;转身就吩咐他的书童,收拾行李。

    池大老爷觉得很尴尬,也很不高兴;同时要急着到林家,当时只说得一句:“老夫子,请忍耐!一切等我回来再说。”随即匆匆而出。

    鸣锣喝道到了林家,已经惊动了许多百姓。因为县大老爷日常出门,总是有规定路线的,上知府衙门,朔望文庙拈香,经哪里到哪里,从来不错。若是到了一处平日不到的地方,多半是出了命案去验尸。

    因此,那条巷子里都在打听,莫非林家又出了人命案子?在林家,当然知道他的来意;黑漆大门,紧闭不开,差役敲了半天,大门上才推开一扇小门,探头出来一个年迈龙钟的“底下人”,问是何事?

    “大老爷来拜你家主人。”

    “我家都是女眷,挡驾、挡驾!”说罢,将那扇小门“砰”地一声碰上了。

    差役已经要发作,池大老爷也是怒不可遏;刑房书办比较冷静,想起金师爷的话,急忙到轿前低声说道:“大老爷息怒!等我唤地保来。”

    地保已经得信赶到,刑房书办便唤他上前叫门;这一下倒是开了,却只开一扇,轿子进不去。努一努嘴,两个差役抢进门去,推开林家下人,将大门开得笔直。

    池大老爷在大堂下了轿,二堂的厅门却紧闭着。以百里侯之尊,进入民家,遭受这样的冷落无礼,实在是罕见之事;然而池大老爷为刚才那句话提醒了――事碌上是记起金师爷的警告:邵定侯不好意!于今迹象已见,确是有些不大好惹。心里不断在想,越是如此,越要沉着;鲁莽行事,栽了跟斗,可就真的输给邵定候了。

    因此,当差役拍柜打凳,在喝问主人何以不露面时,他反倒摇摇手拦阻:“不可这样子,有话慢慢说。她家主人,既是女眷,不便出见,想来总有帐房、管家,请一位来答话。”

    大厅旁边的厢房,就是帐房;帐房先生是个老实人,想躲没有躲得了,为差役挟持着,来到大厅,朝上一揖,结结巴巴地说道:“参见老公祖!”

    池大老爷看他穿着蓝布长袍,又是这样的称呼和礼节,便知他是一名秀才,倒也不敢怠慢,很客气地问道:“你姓什么?想来进过学。”

    “是的。晚生姓孙,三年前进的学。”

    “是孙秀才。”池大老爷问道:“在林家帮忙管家帐是不是?有几年了?”

    “有两年多了。”

    “这样说,当初这林家的女婿出奔投河,你也在场?”

    “当时我在帐房照料。没有看见。”

    “喔!”池大老爷问道:“你住在哪里?”

    “每天回家。有时事忙,就睡在帐房里。”

    “你白天都在这帐房,进出的人当然都看得到。我倒问问你,林家经常有哪些男客来?”

    “没有什么男客来。”

    “左右邻合呢?”池大老爷问道:“譬如住在后面的邵家的邵定侯。”

    一听这话,孙秀才的脸色便有些不自然了:“来过一两次。”他说,“我也不大记得清楚。”

    “怎么叫不大清楚?是说来过的次数记不清楚吗?”

    “不是――”孙秀才想改口,“我也不大认识邵定侯,相貌记不清楚,是不是他不敢说。”

    池大老爷笑笑不响,刚想再问;只见大厅前面进来一个人,是七品服色,与池大老爷的身份相同;何以来此一人?倒不可不防,因而他很沉着地等着。

    那人昂然直入,但仍依行客拜坐客的规矩,先作了个揖,然后自我报名:“敝姓朱。与此间表亲;听说池大老爷驾到,舍亲女流之辈,不便接待,特地托兄弟来支宾。不知道父母官轻临民家,有何见教?”

    “原来是朱兄。”池大老爷问道:“请教台甫。”

    “我叫朱莲甫。”

    朱莲甫这个名字是知道的;他本人是举人出身,也做过一任捐班的知县,因为官声不好,勒令休致。就凭这个资格,包揽是非,成为一霸。

    池大老爷对此人不免忌惮,他们诡计多端还在其次,主要的是因为他是举人的底子,相形之下,显得自己这个现任的捐班知县;反不如他这个体致的捐班知县。

    因此,他很客气,“原来是莲翁!久仰盛名,今天才有缘相见,幸会之至。”寒暄到此,心中警觉;此人明明是邵家或是林家请来的挡箭牌,倘或假以词色,让他得寸进尺地软通过来,自己反受束缚,倒不如开门见山,直道来意:“莲翁来得正好,倒免了兄弟的为难。这林家招赘女婿投河自尽一案,最近有人密合,其中别有隐情;兄弟职责所在,而况人命重案,不能不亲自来踏勘一遍。莲翁既然与林家亲戚,就奉烦与此间女主人说一声,请暂时回避,我只进去打个转就走。”

    朱莲甫与林家不是什么亲戚,他是受了邵定侯的重托来挡驾的,原以为池大老爷凭藉官威,大作骚扰,只要抓住他的漏洞不论软磨硬逼,总要叫他不得如愿而去。谁知竟是说出这样一番和平而不悻情理的话,倒有些不知如何应付了。

    “莲翁,劳驾、劳驾!”池大老爷拱拱手说,“有莲翁的面子在,兄弟决不敢越分。”

    一方面是情面难却,一方面是得到保证,料无大得,朱莲甫不暇细思,满口答应:“言重,言重!我转知舍亲就是。”

    话是说出去了,行动却很为难;他跟林家母女虽亦见过,但这件事搭不上话,必得跟邵定候去说,而邵家住在后面,由大门出去,便露了马脚。无论如何,只有进了二厅,再作道理。

    敲开屏门,林家的仆妇已受了主人的嘱咐;一言不发,将他领到上房,林太太迎出来见礼道劳,但亦实在不便多说什么,只是重复着说:“麻烦朱老爷!”

    “麻烦倒并不麻烦。这位县官很讲道理,他说他只进来打一个转就走。请林太太和令媛暂时躲一躲吧。”

    还说“不麻烦”?只要进来打个转,就会有绝大的麻烦发生。却苦于说不出口,只脸色大变地僵在那里。

    朱莲甫十分奇怪,他只隐约看出邵定候与林采春似有媛昧,但此刻邵定侯并未在此,何以连池大老爷进来打个转都不行?

    “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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