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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4

作者:高阳
更新时间:2017-11-22 14:37:39
之不疑。

    促膝低语,谈“下手”的途径,无非水浒上王婆所发明的“十分光”。这些话谈起来容易,就怕露马脚:一句话说得不切实际便知是外行吹牛,即令是真话也就不易为外人所信。小张是行家,自然丝丝入扣,娓娓动听:李小毛倾倒得相见恨晚。

    “俗语说:”千肯万肯,就怕嘴巴不紧。‘这话你懂不懂?“

    “怎么不懂?就怕男的瞎说。”

    “对!”小张答道:“所以又有句俗语:”偷荤的猫儿不叫。‘这个道理很容易明白,做起来不容易,好多成双搭对的好事搞坏,就坏在这句话上。“”这― “李小毛说:”我倒不大懂了。你说说看。“

    “我一说你就懂。”小张很起劲地说,“你我都是在外头跑跑的;你倒想,搭着一个得意的,是不是唯恐人家不知道,到处要吹?”

    想一想果然,的确有这种自炫之心,不能不佩服小张看得深、看得透。

    等他深深点头,小张便知这一计施行得非常顺利,那就不如早珑了事,因而又摆出神秘郑重的神态:“总而言之一句话,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不但免祸,而且有福;不过,你一定要答应我一句话。”

    “你说,”李小毛答道:“你说啥就是啥。”

    “只有一句话,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四知以外,再就是赵正涛,也还只晓得一半。我告诉你,这种事闹出来,你不在乎,我不好做人;赵正涛更加不得了,说不定他们族里会‘开祠堂’,拿他赶出来,关系太重。我话先要说清楚:答应不答应在你,不过你答应我了,不能做半吊子。”

    “你放心,小张!你这样子待我,我做半吊子还算是人?你如果不相信,我罚咒。”

    “咒倒不必罚。我相信你。”小张说道:“现在我们这样子约定,那方面我去接头,一有消息,我马上通知你。到了那天。你要到那里,什么人也不必告诉,只换了便衣,到约定的地方来,我带你一淘去。”

    他说一句,李小毛应一句。三天以后,李小毛得到消息;说已经安排妥当,约定黄昏见面,到赵家吃饭。

    李小毛喜不可言,吃过午饭,孵在澡堂里,洗澡带剃头;然后早珑回家,从里换到外,打扮一新,坐在堂屋里眼睁睁等太阳下山。

    黄昏在约定的地方见了面,是一家李小毛所从未去过的茶馆;遇到这种地方,他特别当心,深怕遇见帮里的人,所以只在对街遥望。看来看去,不见小张的踪影,心里倒有些七上八下,定不下心。

    冬日昼短,天很快地黑了下来,正当踌躇不定,不知道是等下去好,还是设法去找小张,或者径自闯到赵家的当儿,蓦地里发现小张的影子;这一喜非同小可,三脚两步迎了上去,埋怨着说:“你怎么到这时候才来?”

    小张是有意如此,为了天色不明,就不容易让人发现他跟李小毛曾在一起,当然也料到他会这样问,早就想好了答语。

    “我从赵家来。赵正涛说他那个侄女儿,有些不大愿意来的样子;我不放心,要等在那里看个究竟,所以晚了。”

    这一说,李小毛的怨气全消,只有感激:“那末,”他问,“到底来了没有呢?”

    “来了!我们快走。”

    天色已晚,路不好走,李小毛买了一盏灯笼照着,一前一后,走到赵家,直到双鹤斋,灯火悄悄,不像个邀客人小酌的样子。

    “小张大爷!”有个听差模样的中年汉子说:“我家少爷在后头,请两位里面坐。”

    “喔,”小张问道:“人都来了?”

    “来齐了。”

    李小毛不明白究竟,心中生疑,便即问道:“是什么人?”

    “约了打牌,没有你的分。”小张诡秘地笑道:“你另外有地方去。”

    另外地方是哪里?李小毛想入非非,以为安引得有密室,今夜就可一亲香泽;顿觉神魂飘荡,路都有些走不稳了。

    于是听差擎灯引路;这种灯名为“手照”,光焰不大,加以年深日久的房子,一片黝黑,看上去阴森森地,令人害怕。但李小毛却不这么样想,只觉得神秘兴奋。

    穿过一层院落,到了一处空旷的园子;三面极高的风火围墙;只有西北角孤零零的一座平房;灯火在纸窗中现出一片黄晕,却看不见人影,李小毛心里有点发毛了。

    “怎么。在这里?”他说,“这么冷的天!”

    这确是一个疑问。冬天自然宜在重帏深屋;如何在这一座孤单单不聚风的所在款客?小张知他心内已经起疑,但到了这里又何愁他会脱出手掌?所以从容答道:“里面暖和舒服得很,你一进去就知道了。”

    这时前面引路的听差,让开一步;由小张带头,到了门口也不敲门,也不问话,一伸手就推开门跨了进去。李小毛接着跟进;脚刚踏进门槛,“砰”地一声,后面的门已经关上。

    李小毛不免一惊;回头看了一下,那才真的受了惊吓,吓得魂不附体。

    门背后有个人,是他的师父孙祥太。

    “你来了!”孙祥太的声音比西北风还要冷。

    “师父!”

    李小毛才嗫嚅着喊得一声,便听孙样太一声断喝:“哪个是你师父?欺师灭祖,狗彘不食的东西,你也有今天?”

    说着便一掌劈到脸上。孙祥太练的是外家功夫,那一掌下来,李小毛满嘴喷血,半边脸立刻红肿。接着,里面又出来两个人;是李小毛的“同参”,当然也不会再念任何香火之情,绳捆索绑,将他缚得结结实实,嘴里又塞一个麻核桃;一脚将他踢翻在地。

    “老弟台!”孙祥太向小张一躬到地,“你帮的这个忙,不光是帮我;是帮我们一帮。”

    “好说,好说!”小张学他们帮里谦虚的口吻――帮中遇到盘问,回答正文之前,照例先加“好说”二字。

    “老弟台,光棍做事不可害朋友。我想先请问,你把这个畜生骗来的时候,有没有落到人家眼里?”

    “我想没有。”

    “那就再好不过。”孙样太说,“朋友不是交一天,过一天我再跟老弟台你细叙;此刻我先要把这个畜生弄走。”

    “捆成这个样子,怎么样拿他弄走?你们路上要当心!”

    “不要紧!早就预备好了。”

    那座园子有道门,开出去就是一条河:“河埠头”上早就停着一只乌篷船,是专为了偷运李小毛用的。

    要防备的就是出门上船这一段路,总共不过十来步的距离;纵令如此,也还是非常小心,找到一个大萝筐,将李小毛硬揿在里面,上面覆一块草席,两个人抬着,踏过跳板,进入船舱;揭开舱板,将李小毛隐藏在里面。

    小张的大功告成了;不过他却有几句话要问:“老孙,你拿他弄到哪里?”

    “先找个地方关起来。”孙样太答道:“照家法处置。”

    “是不是要开香堂?”

    “当然。”

    “什么时候开?”

    “还有些日子。”孙样太解释原因:“像他这种情形,在我们帮里少有出现;我不但要拿他的‘引见师’、‘传道师’邀请到场,还要请几位有名的‘前人’来公议。所以要些日子。”

    “老孙,我为啥要问你这些话呢?因为我虽是空子,你们门槛里的规矩,我也懂得两三分;像他这样,不要说是你们帮里的家法,就是朝廷的王法也不容。不过,受了死罪,不能再受活罪;这件事我总算插脚在里头,他的日子短。我不必多说:既然日子还长,他吃苦头,我良心上过不去。”

    孙祥太到底是江湖人物,过节上极其明白,听小张说到后来,连点头,“老弟台,你该当有这番交代;我当然亦不敢不从命,你请放心好了。这段日子,我决不难为他,好酒好肉养他;他如果脑筋清楚,就会晓得,迟早逃不出家法;倒是幸亏遇到你,总算临死以前还有几天好日子过。”他又说,“凭你这番意思,照道理我现在就应该拿这个畜生的绳子解开。不过沿途还有几道关卡;就怕我们做光棍,他倒做了半吊子,惊官动府,牵出你老弟台来,教我们怎么交代?”

    “我知道,我知道。”小张放心了,拱拱手说:“你请吧!我上岸了。”

    相送出舱,孙样太亲自扶他过跳板,等踏上岸,他又拉住小张说道:“我一时还不走;住在拱宸桥,过几天我再来看你,老弟台,你还有啥吩咐?”

    小张一愣,不知道他问这话是何用意;想一想才明白,是问小张索何报酬?

    “没有别的;有件事不知道能说不能说?”

    “笑话!你尽管说。”

    “你们帮里的各种规矩花样,好不好详舷细细讲给我听听?”小张紧接着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好奇。”

    “这一层― ”孙祥太沉吟着― 小张装糊涂不作声;逼得他只能答允:“照规矩,这就算‘爬灰倒笼’,不过老弟台帮我们清理门户,情形不同。这样,过两三天,我来邀你吃杯酒细谈。”

    小张所以对清帮的底细了解得如此之深,就是这个缘故。然而刘不才此时所感兴趣的,却还是李小毛。

    “李小毛这件事,我还没有弄明白。”刘不才问道:“那个赵正涛是什么人?”

    “是孙祥太的徒弟。”

    “这就不对了!既然是李小毛的同门,没有不认识的道理;怎么会去上这样子一个大当?”

    “这话问得有道理。不过其中有个说法。赵正涛是孙祥太新收的徒弟,头一天递‘小条子’;第二天就‘俊小香堂’,说起来还是‘带毛僧’― ”

    “慢来,慢来!你讲的这些名堂,是啥意思?先说给我听听。”

    递“小条子”是帮中的俗称,正式名称为“投小帖”,是清帮中从师的第一步;介绍人代投小帖,经本师同意,选定吉日“俊小香堂”,录为“记名弟子”,叫做“带毛僧”,好比和尚尚未剃度,留着头发,称为头陀或行者,是一样的意思。

    小张解释过后,接着又说:“照道理,这种情形在帮里是瞒不住人的;就因为李小毛勾搭师娘这种事,做得太绝,动了公愤,都不愿意理他。孙样太已经通知各帮,有这样一个忤逆徒弟,已不算安清;所以也没有人肯违帮规,倒笼放水去告诉他。”

    刘不才听他这段话,大有感慨,“这倒是恶人的一个榜样。凡事总要留几分余地,一走绝了,人人不理,等于睁眼瞎子。”他停了一下又问,“以后呢?拿李小毛怎么处置?”

    “那倒不晓得。我跟孙样太有十天没有碰头了,只晓得他还住在拱宸桥。你喜欢打听这件事等我明天问他。”

    这一夜刘不才跟小张谈到天亮才睡;约好吃过午饭,专程去访孙祥太。

    孙样太的外表跟松江老大大不相同。松江老大短小精悍;孙祥太仪观甚伟,一张向红脸,白胡子,眉目口鼻似乎都是大一号的,腰板笔直,声音宏亮。手里捏一枝五尺长的镔铁旱烟袋;烟锅有一个银洋那么大――刘不才不由得想起了“儿女英雄传”上的邓九公。

    小张确是很够面子。这从孙祥太对素昧平生的刘不才,特别恭敬这一点上,看得出来,“十八句”客套话说过,提到松江老大,孙祥太在尊敬之中又显得亲切了,“这是个好朋友。”他说,“刘三爷不是外人,我亦不妨说说:我们同辈,嘉白跟他们松江与武九帮,因为大家靠得近的缘故,感情更加不同。刘三爷既是松江老大的好朋友,以后还要多多亲近。”

    刘不才看了小张一眼,开始道明来意,话由小张提个头,刘不才细说究竟。最后又由小张提出要求,请孙祥太无论如何要将朱大器全家送到上海。

    孙祥太听完不响,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抽烟眨眼,显然在作盘算。息了好一会,他向刘不才说:“刘三爷,我告个罪;我跟我这位张老弟台,有一番下情要诉。”

    “好!”小张先站起身,“请过来!”

    两个人在屋角窗下,促膝低语,孙祥太首先就表示,既是小张的委托,又有松江老大的关系,这件事他无论如何不能推倭;不但不推诿,而且非要办到不可。

    “朱家大小,有个人伤了一根汗毛,就算我对不起你。”他说,“所以非要我亲自护送不可。不过,老弟台,你晓得的,我那件事还没有了结。”

    “对了!”小张想起刘不才在打听这件事,便即问道:“还没有开过香堂?”

    “还没有。只为那个富生的引见师到安徽去了,一定要等他赶到才能‘开香堂’,日子还不能预定,如果派一个‘小角色’去办,我实在不能放心。”孙样太说,“现在不比从前了!”

    这自然是实话,小张不能强人所难;只有这样问他:“虽说不能预定,大致总有个日子吧?”

    “当然。我想有十天工夫,一定可以料理清楚了。”

    “那就只好等。”

    “真是对不起!”孙祥太歉意溢于言表,“老弟台第一次交下来的事情,我就没法子说做就做,心里很难过。”

    “老大哥,老大哥!”小张赶紧拱拱手,“你这样子说法,变成我心里要难过了。”

    于是重新回到原处。当着孙祥太,小张不便细说究竟;只简简单单告诉刘不才,十天以后,孙祥太亲自护送朱大器全家到上海。

    一桩大事,居然顺顺利利地有了结果,刘不才喜不可言;连连称谢,满意而归。

    到了城里,小张才说明孙样太所以要十天以后才能分身的缘故。刘不才又起了好奇心,向小张问起,孙祥太开香堂,用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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