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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亦舒
更新时间:2017-11-22 14:37:39
《恨煞》

    作者:亦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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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老板去年底说的话尚在耳边:“我们是老字号,至多节省开支,取消奖金,伙计同我们像家人,决不裁员”,可是到了年中,都会忽然来了一场瘟疫,市面冷清,生意一落千丈,终于也得请走几个老伙计。

    夏天又特别热,什么都不做,光坐着,也一额汗,有二十年历史的出入口公司遭到空前劫难,同事个个变得沉默寡言。

    老板娘季太太困惑地说:“我在这城市土生土长,从未见过如此困局,以往大风大浪,大家都可以绝处逢生,反弹得更高,这次是怎么了?”

    有人轻轻咕哝:“弹簧坏了。”

    季太太说:“叫小明去买些冰淇淋大家吃”

    小明进来,王福在同他说:“门口一盏灯炮不亮,你去换个新的。”

    老板娘又说:“福在,你进来一下。”

    王福在应了一声,随老板娘走进私人办公室。

    季太太陪着笑脸,“福在,你在本公司劳苦功高。”

    福在不出声。

    五年前她走进这件出入口行,忍不住笑出来。

    呵,时光倒流,怀古风情:老式办公室,冷气机装窗口轧轧声,不够凉加一把吊扇,发票用手写,文件堆积如山......

    幸亏老板从善如流,由福在把整间公司电脑化。

    有一年时间,她从早上八时做到晚上十时,三顿饭都在公司里吃,可是上头也不亏待她,一年发十六个月薪水,又送金表、小房车、旅游费。

    老板是好老板,伙计是好伙计。

    一穷二白

    时势不一样了。

    都会一向倚赖得天时地利人和渐渐消失,生意艰难。

    季太太说下去:“老板到维嘉斯散心去了,叫我也去,我没心情博采。”

    福在想:季太太想说什么呢。

    今时今日,也不会有什么好消息。

    果然,只见她拉开抽屉,取出一支信封,轻轻推到福在面前。

    “对不起,福在,你是明白人。”

    福在不能不明白,只得点点头。

    “福在,一有转机,一定找你帮忙。”

    福在不敢怠慢,连忙说声明白。

    “我出去了。”

    她脚步有点浮松,内心不真切感觉愈来愈深,回到座位,忍不住用手捧住头。

    被解雇了。

    她拆开信封,里边有一封推荐信寄一张支票。

    对面同时轻轻说:“轮到你了。”

    福在点点头。

    “你一向高薪,有点节蓄,又没有子女,不比我们窘迫。”

    福在又点点头。

    “给了多少抚恤金?”

    福在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以前,她只知道奖金,加薪,红利。

    “三个月。”

    “照足劳工处规矩,算是仁人君子。”

    福在收拾桌上私人物件,放进一只大纸箱。

    同事们过来说:“后会有期。”

    她不出声。

    捧起纸盒出门。

    季太太亲自送到门口。

    最惨是没有人是坏人,没有人想害人。

    福在到街角叫了部车子。

    司机问:“小姐,去哪里?”

    福在一时不知怎样回答。

    过一会儿她说:“回家。”

    司机愕然,“家在什么地方?”

    福在这才想起,“峥荣路。”

    已经搬过一次,在她丈夫邵南失业之前,他们住在山上南福路,南与福,刚巧使他们这对年轻夫妇的名字,两人对那条路的优美环境一见钟情,立刻动用所有节蓄买下高层千多尺公寓。

    真没想到市道一直向下,不就邵南失去工作,无法负担分期付款,两年之后,把公寓还给银行,陪掉百分之二十按金,还欠银行百多万,就这样,两夫妻变得一穷二白,由中产阶级变为无产阶级。

    邵南喃喃说:“像变戏法一般,过去那十年白做了。”

    他到处找工作,开头十分积极,后来渐渐气馁。

    之后搬到峥荣路小单位租住,地方狭小,邵南不习惯,牢骚日多。

    车子到了。

    福在默默回家按铃。

    你要当心

    姑母来开门,一见纸盒,便惊问:“你---”福在不出声。

    “真气馁。”

    福在不想叫姑母难受,不再说话。

    姑母行李已经收拾好,打算回乡,这里,不关她事了。

    “福在---”

    “放心,大不了到澳洲或加拿大的餐馆打工,去赚最低工资。”

    “福在,我走了之后,你要当心。”

    福在笑了,“当心什么?”

    “当心邵南。”

    “姑妈,邵南不是坏人,这段日子,他内心积郁。”

    姑母不忿,“不开心就可以打人?我来挡他,他连我都推倒在地。”

    “事后他也向你道歉。”

    “哼。”

    “那次是他不对,他喝多了一点。”

    姑母叹口气,“福在,这几年多亏你照顾我。”

    “姑妈看顾我才真。”

    姑妈握着福在的手,“市道一定会好转。”

    福在笑,“姑妈怎么知道?”

    “否极泰来呀。”

    福在拥抱姑妈,“我送你去飞机场。”

    一边往她口袋里赛钱。

    “福在,你自己要用。”姑妈慌忙还她。

    “我有。”她按住姑母双手。

    “有空到上海来看我。”

    “一定。”

    就这样,姑母回家乡去了。

    福在请她出山,原先是因为怀孕,想找个可靠的保姆,姑母好不容易申请到双程证,她却没保住胎儿。

    姑母索性留下来照顾她起居饮食。

    那时每个同事家都雇着一两个菲籍女佣,区区一点薪水,算是什么,到外国旅行,孩子连工人五六张飞机票一起去,周末逛商场看电影,兵分两路,浩浩荡荡操兵似。

    哪里想过有今日。

    在飞机场姑母千叮万嘱,双手不住抚摸福在头发,福在不禁流泪。

    姑母走了,她打算回家。

    “王福在。”

    谁,谁叫她?

    “你是王福在?”

    福在抬起头。

    只见对面站着一个装扮光鲜的年轻女子,亮红嘴唇,大白天也戴着闪烁首饰,名贵套装配极细高跟鞋,挺胸收腰,十分神气。

    人家年纪或许与福在相似,但是精神状态不可同日而语。

    女郎笑着问:“不记得我是谁?”

    真得想不起,福在精神恍惚,还有什么记性。

    女郎伸过手,亲密地握住福在的手,福在刚想挣脱,女郎却说:“我是李月枚呀。”

    福在一听起这三个字,不由得绽开笑颜,“月枚!”

    脾气依旧

    两人连忙走到一角,找个地方坐下。

    “月枚,你怎么失了踪?”

    “恶人先告状,你呢,中学毕业之后去了何处?遍寻不获,差点没登报寻人,幸亏你样子没变,我眼又尖,一下子在芸芸众生中把你揪出来。”

    “人山人海的,亏你的。”福在看着老友,“你变多了,亮丽如明星。”

    月枚朝福在月夹月夹眼,然后殷殷垂询:“好吗?”

    “我结了婚。”

    月枚答:“我也是。”

    大家又笑。

    “王伯母呢?”

    “一年前去世。”

    月枚啊地一声,看得出是真情惋惜,“她一直生病。”

    福在不出声,母亲在生,并不赞成福在与这个轻佻美貌的同学来往:“李月枚对你有坏影响,迷爱情小说,搽口红,都是由她教会。”

    那时少女时代的事了。

    想到月枚在学校总是保护懦弱的她,福在不禁握紧好友的手。

    刚想深谈,穿制服的司机忽然找了过来,“太太,你在这里,周先生催你回去呢。”

    月枚随口丢下一句,“知道了,”然后殷勤对福在说:“我送你一程。”

    福在不由得点头。

    司机有点诧异,这是谁?年轻的周太太并无这样的朋友,衣着朴素、憔悴、拘谨。

    不过,太太对她却异常熟络亲切。

    司机不敢怠慢。

    在车上,月枚说:“到我家去喝杯茶。”

    “改天吧,我忙呢。”

    “不许诸多推搪,多少年没见了?六七年有了吧,不能让你再离开我的目光。”

    福在觉得老同学脾气依旧。

    车子往近郊驶去,那一带是都会最高贵的住宅区,小小独立洋房,红墙绿瓦,前后花园,像童话故事里屋子。

    李月枚住这里?

    她真的步步高升了,都会不景气对她可是一点影响也无。

    月枚何等机灵聪明,一看福在表情便知道好友在想什么,她笑说:“老周经营冻肉生意,经济无论到了何种地步,人总得吃,你说是不是?”

    她把福在领进屋内。

    室内布置得十分大方:浅褐色皮沙发,波斯地毯,红木台椅,许多绿色植物......一看就知道不是月枚的主意。

    第二章

    福在了解她的同学,月枚是那种穿粉红色羽毛高跟拖鞋的人。

    她由衷称赞:“好地方。”

    月枚叫佣人摆出茶点。

    “你呢,福在,你快乐吗?”

    福在摇摇头,“别说我了。”

    月枚细细看她,“福在,有什么话大可同我说。”

    福在不出声。

    “福在,十年同窗,情比手足。”

    福在忽然伸手解开衬衫领扣钮扣,轻轻拉开衣襟,给月枚看。

    月枚一看她胸前,忍不住霍一声站起来。

    福在胸前不但有青淤色指痕,且有一处灼伤,已经结痂,但仍然红肿,分明是香烟烫伤。

    谁,谁把她胸前当烟灰缸?

    月枚悲愤莫名,“是他做的?”

    福在点点头。

    “你有无报警?你仍与他在一起?”

    福在不知如何回答。

    “不要再回去了,搬到我这里来,我俩重逢是天意,有我帮你做主。”

    福在看到窗外去,“邵南不是坏人――”

    月枚斩钉截铁般说:“他令人发指,他该死!”

    “是这社会快把人迫疯了。”

    月枚咬牙切齿说:“终于怪到社会上去了。”

    福在不出声。

    吃足苦头

    “福在,你我小时已经吃足苦头,你父亲早逝,母亲长期患病,我生母改嫁两次,我从姓李变姓丘,又自姓丘改姓区,好不容易终于又姓回李,凄凉莫名,成年那日,我发誓有谁再碰我一根手指,我就把他斩成一截截。”

    福在怔怔看着老同学。

    “你为什么找不着我?因为我们搬了一次又一次,永远居无定所,因为我又改了姓氏,你差也查不到……今日,再也无人可以欺侮我。”

    月枚不住在客厅踱步,她紧握拳头,像一直要攻击敌人的野兽。

    福在轻轻说:“你不必为我生气。”

    “你的手提电话呢?”

    “我没有那种玩意儿。”

    月枚立刻自手袋取出袖珍可爱电话放她手中,“随时打给我,我也可常常找到你。”

    她又找出一支最时髦名牌手袋,交到福在手中,“给你用,在这城市生活,少不了这些道具。”

    她打开手袋给福在看,里边有一叠钞票。

    福在连忙说:“我不需要――”

    “收着。”

    她叫司机送福在回家。

    “我改天来看你,现在,我得去应酬我那老板老周。”

    福在忽然笑了,“月枚,你英明神武。”

    司机把她送回峥荣路,福在看一看时间,已是下午四时。

    竟在月枚处消磨了那么久。

    房东在门口等她。

    “邵太太,今日别叫我空手而回。”

    福在愕然,“我没欠租啊。”

    房东也诧异,“邵先生一直推说手头不便,欠了三个月。”

    可是福在明明把租金交到邵南手中――

    啊,又用到别的地方去了。

    福在连忙打开手袋,把月枚赠她的现钞取出,数给房东。

    左手来右手去,只剩几张千元钞票。

    房东笑,“还是邵太太有办法,邵太太,我下月初再来。”

    福在开门进屋,发觉丈夫坐在客厅看报纸。

    原来,他在家里,他不开门,他把最肮脏的事卸给女人做。

    福在轻轻问:“那三个月的租金花到哪里去了?”

    邵南冷笑,“请朋友吃饭,托他们找工作。”

    “今日我也被辞退。”

    邵南一怔,他本来可算得是英俊的脸扭曲一下,双眼露出恐惧的神色来。

    他们属于经不起考验的一代,过去廿年被节节上升繁华都会宠坏,只听过挖角、兼职,从未试过事业,根本不知如何应付这件事。

    只听得邵南喃喃说:“没有收入,怎么办?”

    他用手捧着头痛苦呻吟。

    福在呆呆坐在他面前。

    “我找朋友喝一杯。”

    他顺手打开福在手袋,看到有钱,立刻掏出纳入自己口袋,开了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如此经不起考验,失业一年,邵南竟变成这个样子:酗酒、打人、偷钱、闹事……

    王福在的整个世界自高墙摔下,跌得粉碎。

    还有什么婚姻家庭事业。

    可怕场面

    凌晨,邵南回来,啪一声开亮灯,把福在自床上拉起来。

    他已喝得东歪西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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