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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5

作者:张爱玲
更新时间:2017-11-22 12:52:35
,还有这些碎片和粒屑。念珠穿在一根灰绿色的细丝绳子上,这根线编得非常结实。一拿起来,剩下的珠子在线上轻轻地滑下去,咯啦塔一响。她看见他吃了一惊,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用手帕统统包起来,开门出去。

    过道里没有人。地方大,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一种监视的气氛,所有的房门都半开着,擦得铮亮的楼梯在她背后。她开了门闩,推开一扇玻璃门,阳台上漆黑,她也没开灯。冷得一下子透不过气来。有两扇窗子里漏出点灯光,她回头看了看,怕有人看见,随即快步穿过廊上,那古老的地板有两块吱吱响着。到了T形的阳台上突出的部分,铺着煤屑,踩着也有点声响。花瓶式的水门汀栏杆,每根柱子顶着个圆球,黑色的剪影像个和尚头,晚上看着吓人一跳。她走到栏杆角上,俯身把手帕里的东西小心地倒在水管子里。

    下面是红砖弯门,站在洋式雕花大柱子上,通向大门。大门口灯光雪亮,寂静得奇怪。那条沥青路在这里转弯,作半圆形。路边的冬青树每一片叶子都照得清清楚楚,一簇簇像浅色绣球花一样。在这里反而听不见人声与唱京戏的声音,只偶然听见划拳的大声喊。但是她尽管冷得受不住,老站着不走。仿佛门房那边有点人声。要是快散了,她要等着看他们出来。

    第一辆马车蹄声得得,沿着花园的煤屑路赶过来,又有许多包车挤上来。客人们谦让着出来,老头子扶着虬曲的天然杖,戴着皮里子大红风帽,小旦用湖色大手帕捂着嘴笑,脸上红红白白,袍子上穿着大镶大滚的小黑坎肩。三爷的声音在说话,他站在阶前,看不见。她紧贴在栏杆上,粗糙的水门汀沙沙地刮着缎面袄子。

    客都走了。阿福呢?我出去。

    啪啪的脚步声跑开了,一个递一个喊着阿福。三爷,这时候坐包车太冷,还是坐马车,也快些。快――?套马就得半天工夫。好吧,叫他们快点。

    又有人跑着传出去。阶上寂静了下来。是不是进去了在里边等着?不过没听见门响。

    她低声唱起《十二月花名》来。他要是听见她唱过,一定就是这个,她就会这一支。西北风堵着嘴,还要唱真不容易,但是那风把每一个音符在口边抢了去,倒给了她一点勇气,可以不负责。她唱得高了些。每一个月开什么花,做什么事,过年,采茶,养蚕,看龙船,不管忙什么,那女孩子夜夜等着情人。灯芯上结了灯花,他今天一定来。一双鞋丢在地下卜卦,他不会来。那呢喃的小调子一个字一扭,老是无可奈何地又回到这个人身上。借着黑暗盖着脸,加上单调重复,不大觉得,她可以唱出有些句子,什么整夜咬着棉被,留下牙齿印子,恨那人不来。她被自己的喉咙迷住了,蜷曲的身体渐渐伸展开来,一条大蛇,在上下四周的黑暗里游着,去远了。

    她没听见三爷对佣人说:"这个天还有人卖唱。吃白面的出来讨钱。"

    她唱到六月里荷花,洗了澡穿着大红肚兜,他坐马车走了。

    六

    因为是头胎,老太太请她嫂子来住着,帮着照应。生下来是个男孩子,银娣自进了他家门,从来没有这样喜欢。是她嫂子说的,"姑奶奶的肚子争气。"

    老太太也高兴,她到现在才称得上全福,连个残废儿子也有了后代根。吃素的人不进血房,虽然她只吃花素,也只站在房门口发号施令,一边一个大丫头托着她肘弯,更显得她矮小。快关窗子,那边的开条缝。今天东风,这房子朝东北。

    这时候着了凉,将来年纪大点就觉得了。想吃什么,叫厨房里做。就是不能吃鸭子,产后吃鸭子,将来头抖,像鸭子似的一颠一颠。"

    她向炳发老婆道谢:"只好舅奶奶费心,再多住些时,至少等满了月。不放心家里,叫人回去看看。住在这儿就像自己家里一样,要什么叫人去跟他们要。"

    孩子抱到门口给她看,用大红绸子打着"蜡烛包"绑得直挺挺的。孩子也像父亲,有哮喘病,有人出主意给他喷烟,也照他父亲一样用鸦片烟治,老太太听见说,也装不知道。

    二爷搬到楼下去住,银娣顿时眼前开阔了许多。她喜欢一样样东西都给炳发老婆看。一张红木大床是结亲的时候买的,宽坦的踏脚板上去,足有一间房大。新款的帐檐是一溜四只红木框子,配着玻璃,绣的四季花卉。里床装着什锦架子,搁花瓶、茶壶、时钟。床头一溜矮橱、一叠叠小抽屉嵌着罗钿人物,搬演全部水浒,里面装着二爷的零食。一抹平的云头式白铜环,使她想起药店的乌木小抽屉,尤其是有一屉装着甘草梅子,那香味她有点怕闻。床顶用金链条吊着两只小珐琅金丝花篮,装着茉莉花,褥子却是极平常的小花洋布。扫床的小麻秸扫帚,柄上拴着一只粗糙的红布条穗子。真可以几天不下床,

    他可不是不下床,这是他的雕花囚笼,他的世界。她到现在才发现了它,晚上和她嫂子拉上帐子,特别感到安全,唧唧哝哝谈到半夜,吃抽屉里的糕饼糖果,像两个小孩子。她再也没想到她会跟她嫂子这样好,有时候诉苦诉到流眼泪。

    她要整天直挺挺坐着,让"秽血"流干净。整匹的白布绑紧在身上,热得生痱子。但是她有一种愉快的无名氏的感觉,她不过是这家人家一个做月子的女人。阳光中传来包车脚踏的铃声,马蹄得得声,一个男人高朗的喉咙唱着,"买……

    汰衣裳板!"一只拨浪鼓懒洋洋摇着,"得轮敦敦,得轮敦敦"推着玻璃柜小车卖胭脂花粉、头绳、丝线,虬曲的粗丝线像发光的卷发,编成湖色松辫子。"得轮敦敦――"用拨浪鼓召集女顾客,把女人当小孩。

    梳妆台的镜子上蒙着块红布,怕孩子睡觉的时候魂灵跑到镜子里出不来。满月礼已经收到不少,先送到老太太房里去看过了,再拿到这里来,梳妆台上搁不下,摆了一桌子。金锁、银锁、翡翠锁片,都是要把孩子锁在人世上。炳发老婆有点担心,值钱的东西到处摊着。新来的不知道靠得住靠不住。她不要紧,

    奶妈新来,不知道底细,所以比别人尊敬她。他们家难得用个新人,银娣就喜欢她一个新鲜。她奶又多,每天早上还挤一碗给老太太吃。老太太不吃牛奶,人奶最补的。

    大奶奶三奶奶和老姨太太们进来看礼物。三奶奶又带两个表嫂来看。"这是舅舅的?"有人指着一盘衣服问。不是。还没来呢。

    她们走了,银娣不能不着急起来。"还不来,"她轻声对她嫂子说。明天再不来,我再回去一趟。你听见这些人说。这些人都是看不得人家。嗳,有些来了多少年连屁都没放一个,不要说养儿子了。

    她们的男人又还不是棺材瓤子。"

    三奶奶没有孩子。

    第二天她娘家的礼没来,炳发倒来了。男亲戚向来不上楼的,这次是例外,佣人领他到银娣房里。舅老爷带来的,嗳呀,干什么?哥哥真是,还又费事。荷叶包肉,下面一大沙锅全鸡炖火腿。老郑,拿点给奶妈吃。

    炳发穿着黑纱马褂,摇着一把黑纸扇。他老婆把孩子抱来给他看。家里都好?所以我着急。没办法,只好来跟姑奶奶商量。

    都是低声说话,坐得又远,都向前伛偻着,怕听不见,连扇子也不摇了。每句中间隔着一段沉默。嫂嫂知道我没钱,这里过得多享福,谁相信她一个月才拿几块钱月费钱?姑奶奶手里没钱,我到处想办法。都去过了。王家里不肯?

    摇摇头一目夹眼。"昨天去找冯金大。"谁?还是小无锡的来头。

    她哥哥的难处不用说她也知道,她就是不懂,听他们说姚家怎样了不起,讲起来外面谁不知道,难道姚家少奶奶的娘家会借不到钱?她哥哥虽然是老实人,到底在上海土生土长的,这些年也混过来了。这回想必是夫妻商量好的,看准了她非要这笔礼不行,要她自己拿出来。姑奶奶跟姑爷商量商量看,他!姑爷住在楼下?可不是,这两天送信也难。

    她也知道这不是叫人传话的事,要银娣自己对他说。

    银娣不开口。他向来忌讳提钱。他是护短,这辈子从来没有钱在他手里过。逼急了还不是打官话,说送什么都一样,不过是点意思。姑爷可能想法子在帐房里支?不行呃,不是有这话,'瞒上不瞒下'?谁也瞒不了。这些人正等着扳我的错处,这下子有的说了。姑奶奶向来要强,礼不全,也许不要紧,老太太不是不知道我们的难处。

    炳发说。老太太是不会说什么,别人还得了?也是――头胎,又是男孩子。

    其实她并不是没想到去跟老太太说,趁着老太太这时候喜欢。不过她喜欢向来靠不住,今天宠这个,明天又抬举那个,好让这些媳妇谁也别太自信。为这事去诉苦也叫人见笑,老太太那副声口已经可以听得见:"叫你哥哥不要打肿脸充胖子。这有什么要紧,都是自己人。"然后给她一笔钱,不会多,老太太不知道外面市价――姚家替她办的嫁妆就是那样,不过换了他们自己去买,就又有的说了,等买了来东西粗糙,又不齐全,正好怪他们不会买东西,不懂规矩。还是问姑爷,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儿子一个个的前程都在这上面,做官都有份。她是不愿意说,她做不了主的事,也不便许愿,但是他们有什么不知道的?不趁热打铁,她这时候刚生了儿子,大家有面子,下股子劲硬挺过去,处处要人家特别担待,谁拿你们当正经亲戚?她恨他们不争气,眼光小,只会来逼她。

    奶妈吃了饭进来了。才把她支使出去,又有佣人进进出出。我走了。

    迸了这半天,还是丢给她不管了。拿我的头面去当,

    她嫂子苦着脸望着她半天。"……姑奶奶满月那天不要戴?"就说不舒服,起不来。

    他们显然不愿意。什么不能当,偏拣一个不久就非还她不可的。头面至少平时用不着,戒指几天不戴老太太就要问,皮衣裳要到冬天才用得着,不过大累赘,怎么拿出去?"这要赎不回来怎么办?怎么办,我上吊就是了,这日子也过够了。姑奶奶快不要这样说。你们晓得我过的什么日子?你们真不管了。姑奶奶,给人听见了。本来也都是为你打算,噢,你现在懊悔了。早晓得还是卖断了干净。

    他老婆急得只叫姑奶奶。他已经站了起来。"我走了。"走了再也不要来了。情愿你不来。只有这一个亲人。谁再来不是人。嫌我丢脸,皇帝还有草鞋亲呢。

    他老婆连忙说:"你这是什么话?过年过节不来,不叫姑奶奶为难?"有什么为难?你不用咒人,从今天起你没有我这哥哥。

    他老婆把他往房门口直推。"嗳呀,你要走快走,在这儿就光叫姑奶奶生气。"

    到了晚上关了房门,银娣拿出首饰箱来,把头面包起来,放在她哥哥带来的提篮盒下屉。她嫂子第二天早上拿回家去,下午又回来了。再过了两天,礼送来了,先拿到楼上外间,老太太还没起来。大奶奶三奶奶第一个看见,把金锁在手心里掂着,估有几两重,又批评翡翠镜片颜色太淡,又把绣货翻来翻去细看。还是苏绣呢。其实苏绣的针脚板,湘绣的花比较活。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人家本事大,提篮盒拿出拿进,谁晓得装着什么出去?嗳,我也看见。来来去去,总有一天房子都搬空了。

    奶妈照例到外间来挤奶,让老太太趁热吃。

    她站在房门外等老太太起来,都听见了,回去告诉银娣姑嫂,又把银娣气个半死。

    满月前两天,三奶奶叫了个穿珠花的来,替她重穿一朵珠花。她知道我要什么花样,她说话,不会吵醒三爷,不过你不要走开,晓得吧?"我知道。这一向人杂。

    三奶奶到老太太房里去了,照例打粗的老妈子进来倒痰盂扫地。老李在桌上铺了块小红毡子,珠花衬着棉花,用一条绸手帕包着,放在毡子上,她叠起三奶奶的衣服,收拾零碎东西。粗做的扫到床前,扫帚拨歪了三爷的拖鞋,正弯下腰去摆齐整,倒吓了一跳,他打着呵欠掀开帐子,两只脚在地下找拖鞋。三爷不睡了?吵死了,还睡得着?我去打洗脸水。

    他站在衣橱前面把裤带系紧些,竹青板带从短衫下面挂下来,排须直拂到膝盖上,"快点,我吃早饭,吃了出去。"三爷吃点什么?你去看有什么。快点。

    老李叫了声如意没人应,那丫头想必也在楼下吃早饭。别人不是在吃饭就是跟着三奶奶。她只好自己下去,年纪又大,脚又小,又是个胖子,他还直催。他似乎从来不记得她不比寻常的女佣,是他少奶奶娘家来的,几乎是他丈母娘的代表。

    她一直气她的小姐受他的气。

    她拿他的碗筷到厨房去盛了碗粥,等着厨子配几色冷盘。

    忽然听见找阿福。阿福这时候哪在这儿?

    三爷的包车夫向来要到下午才上班。三爷今天怎么这么早?嗳,这样等不及,往外跑,还不是又迷上了个新的。

    一会又听见说:"下来了。""给三爷叫车。"早饭不吃,连脸都不洗就出去了?房里没人,连忙又气喘吁吁上楼去,看见房门半开着,帐子放着,两只拖鞋踢在地板中央,桌上铺着小红毡子,毡子上什么也没有。她心里卜冬一响,像给个大箱子撞了一下,脚都软了,掀开帐子看看没有人,只好开抽屉乱找,万一是她自己又把珠花收了起来。粗做的打了洗脸水上来,把水壶架在痰盂上,也帮着找。也真奇怪,三爷一走我马上上来。才这一会工夫,怎么胆子这么大?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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