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弟莫慌莫怕。”李云心这浓眉大眼的便宜二哥对他沉声道,“你就站在这圈子里,可护你不被我们所伤。你且看二哥如何将这个为难你我兄弟的臭道士宰杀了,我们再好好叙一叙兄弟之情!”
而李云心觉得有点儿不安。
他觉得自己的不安应当是来源于对睚眦的错误估计――他看起来,至少此刻看起来,与自己所想的完全不同。只是……倘若他是一个人,自己或许会相信他当真如此。但他可是一个妖魔――妖魔之中,会有这样的性子么?!
他自始至终在试图观察睚眦的细微表情。虽说所得到的资料与细节还不够充足,但如果要他在此刻得出一个结论,那么那个结论便是他自己也很难相信的――这龙二子睚眦,的确是这样的人。
豪爽、热情、不拘小节。
……这又算什么妖魔?
李云心深吸一口气,笑起来:“好。”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轻佻,语调上扬:“等二哥杀了这臭道士,九弟再跟二哥说些更有趣的事。”
他们两个人交谈,将昆吾子晾在一边。玄境道士冷哼:“保住他?你这牲畜却不知这小儿的心机有多么深沉可怕。我若是你,此刻一掌将他灭杀了便是――不然总有一天你要后悔!”
睚眦却也仍旧不理睬他,左行十几步,踩着一地的狼藉走到洞庭湖边,才转身看昆吾子:“臭道士,本君要找的帮手,方才你应当见过了。本君眼下乃是希夷玄妙境界,自然是杀不掉你。但,再多一位玄境的帮手……事情可就不同了。”
“这湖中的老家伙,千年之前就已是希夷玄妙境界。如今……不知到了何种地步。不过据说他喜食人的精元阳气。千年积累下来……大抵不会比你逊色太多。本君的另一个帮手,便是他了。”
“你不知那洞庭君被圈禁在洞庭湖中已有两千年,不得出湖外一丈远么?”昆吾子脸色阴沉地看着他,“你如何叫他助你?且不说你有没有法子叫他出来,便是出来了――我想那老物可不愿意掺和进这件事里。与贫道为敌,便是与道统为敌。你可知在此时杀死贫道意味着什么么?!”
睚眦不笑了。他盯着昆吾子瞧了一会儿,摇摇头。脸上的神色像是嘲讽,又像是同情:“都说人修总要比妖魔聪明些,本君看也不过尔尔。”
“你晓得那洞庭君被圈禁在这湖中,他也晓得被圈禁了――全天下都知道此事。可是这么久……两千年了,怎么就没人想一想,究竟为何被圈禁?你这小人儿寿元短,不过区区数百年而已。你们山上那两个老家伙倒是寿元长,已经数千年了――他们应当晓得实情,却不对你们说。”
“他们既然不说,你们便也不去想、不去问。嘿,人呀人,也不错是这种浑浑噩噩的小东西罢了。昏头昏脑!习以为常!”睚眦顿了顿,伸手指向那洞庭湖,“今日本君却要告诉你……这老物为何被圈在此了!”
他这话一出口,李云心和昆吾子同时一愣。
――睚眦竟是知晓这秘密的么?!
然而玄境道士晓得龙二子的话的的确确是没错的。一个玄境大妖魔被圈禁起来,这件事儿听起来简直匪夷所思。但也是因为这件事实在……太久太久。以至于命短的人类很快就不对它感到惊讶了。
人修在学道时总会学到有关天下间一些大妖魔的常识,也总会有前辈告诉他们某某妖魔是何境界、某某妖魔秉性如何。对于初入道门的修士来说,每一个妖魔都不普通――
妖魔毕竟非人,性情古怪是常有的事。这洞庭君被圈禁了算是“奇事”――那金翅大鹏的巢**至今无人找到,又算不算奇事?
如此这般……便成了“常识”。
“被圈禁”――此乃洞庭君的标签,几乎成为他本身的一部分。
有人好奇,去问为何洞庭君被圈禁。可是这种上古秘事,双圣晓得却不说,还有说能找得到真相呢?
便也无人好奇了。
直到……此刻。
昆吾子愣了一愣,才沉声道:“你胡言乱语。”
“哼。”睚眦笑着低哼一声,转身面向那不久之前刚刚被翻了个底儿朝天的千里洞庭,声若闷闷雷,“洞庭君,今日,你的时候到了!若想要离开此地――就速速出来见我!”
先前李云心与昆吾子喊他,久不见人。
而今日这睚眦一喊他――
湖中忽然暴射出一道高高的水柱――那着一身红衣的洞庭君眨眼便出现在了水柱之上,先是往下一扫、看见睚眦。随后一头扎了过来,携着云雾直冲到睚眦面前一丈地,开口便道:“你当真?!”
李云心与昆吾子,这时候是真的愣住了。
睚眦……似乎说的是真的。
洞庭君与他似乎早有约定!
睚眦便笑了笑,转身看昆吾子:“当然是真的。也是机缘巧合,今日你的苦当受尽了。更是机缘巧合――本君要来放你脱离这片苦海的时候,被这臭道士拦了。要不然,你还会早些日子脱困。不过既然这样巧――你便助我杀了这臭道士吧。”
昆吾子已经晓得方才睚眦的那番话并非妄言。他此时没心思去想睚眦为何可以令这洞庭君解脱,而是清楚地知道一旦洞庭君脱困却真的助了那妖魔……
自己可就真的危险了。
因而他沉声道:“离帝,已在离国犯下滔天罪孽。那一件事,我道统还未向妖魔问罪。而贫道一路追杀你,也是因着那事――天下多出了一个玄境大妖,道统却折损了五位真人。因而,道统需要一个说法,也需要平衡。”
他看看睚眦,又看看李云心:“到了今日,这天下又多了一个真境的妖魔――便是在那渭城里。道统与剑宗还不知晓此事。然而一旦知道了,免不得又是一番波澜。”
“好在贫道已同你那九弟说了些话、答应他一些事。贫道回了道统想些法子,此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然而贫道今日若是折在这里了……便是在今日又失掉一个真境、一个玄境。”昆吾子认真地看着睚眦,“道统、剑宗与妖魔之间便再无和平相处的可能。那将会是一场浩劫――便如一千年前剿灭画魔那样的浩劫、甚至有过之而不及!”
“你们可思量好了。今日杀死贫道,便是对道统与剑宗宣战――那将是一场全面战争、直到一方彻底灭亡为止!你们这些妖魔,当得起我们的全力一击么?!”
他说完这番话,冷冷地看着对面三人。
沉默了一会儿。
睚眦转头看看洞庭君、又看看李云心,笑起来:“这臭道士怕了。”
“但我可不怕。”龙子冷笑,“战争?本君想要的就是这个!洞庭君,你助不助我?!”
但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坚决而迅速的回应。
这洞庭君伸手捋了捋胡须――似乎方才昆吾子的那番话,令他的情绪略微镇定了一些。
“这些事呀……”这三千年的玄境老妖慢慢说道,“倘若说杀掉了他、道统来犯――我这,洞府,唔,毕竟还在这洞庭。那时候通天君走脱了……本君可就……不大好办了呀。”
昆吾子微笑:“是了。洞庭君这才是老成的想法――而非只凭着一腔意气。纵然脱困,倘若命了都没了,还有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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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本公子
“你这洞府?”睚眦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你被圈禁于此两千年,之后还想要待在你这洞府?”
他伸手在袖中一摸,又扬手一抛:“看看这是什么!”
洞庭君出不得洞庭,别人却可以进来。睚眦抛出的乃是一块小小的牌子,金黄色――看起来形状并不规整。
牌子便直落入他手中。
李云心、洞庭君、昆吾子的视线都集中到那牌子上。
但与其说是牌子,倒不如说是“碎片”。
就像是从一块很厚、很大的玻璃上摔落下来的小碎片,没经过特意的雕琢。半个巴掌大小,一边厚一边薄,边缘是圆弧形。
金黄色。灿烂的金黄色。这牌子不发光,却好像在吸光――将天地间灿烂的金色都吸入其中,令它璀璨得无法忽视。
这是绝不炫目的璀璨。
李云心不是很清楚这玩意儿是什么来历,但昆吾子与洞庭君却不约而同地看向睚眦。那洞庭君先前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消失了,他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声音都有些发颤:“这……是……莫非是……”
“是。”睚眦郑重地点头,“神龙令。”
“执此令,你可在天下间通行无阻。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没人敢阻拦你。”睚眦深深地看了洞庭君一眼,“我知道你有想去的地方。那么,洞府?于你何用?”
“通行无阻?笑话而已。”昆吾子立刻哼了一声,“不是人人都买这东西的账――你当你是去见真龙么?若非那真龙现世――天下间的妖魔又有几个会因为这碎鳞真地卖你的面子?你虽是玄境的大妖,哼,也正因为你是玄境大妖,才会没人敢要你从他们那里过!”
但洞庭君……似乎并不在意昆吾子的话。
他伸手在那龙鳞上摩挲了一会儿,对昆吾子的话听而不闻。昆吾子便也不说了――因为看到洞庭君的身边……
生出了浓重的水气,几乎将他整个人都遮掩其中。
李云心眨了眨眼。这情景他曾经见过――在告知洞庭君螭吻的死讯的时候。
足足过了一刻钟,那雾气才消散。
洞庭君站直了身子,神龙令已经被他收起来。他看着睚眦,声音变得冷静而沉稳:“如何解开禁制?需要我做什么?”
听到这句话之后,昆吾子二话不说,飞身便走!
这一次走可不同之前。他身后那一轮轮转不休的阴阳鱼八卦轰然破碎,变成一片灰色的流光。这流光包裹在他体外,他整个人便如同一枚灰色的利箭一般以远超之前的速度――一眨眼,便消失在天边了!
而睚眦也只来得及扬手洒出一片金光。但金光立时被昆吾子穿透、只沾染了点点星芒。
这龙子便嗤笑一声:“臭道士,倒是惜命。那东西是不是他的法宝?”
“本命法宝。”洞庭君沉声道,“碎了这法宝吸了灵气遁逃,你的的确确追他不上的。但也会损他的修行――到不至于跌落境界,但总是要比之前好对付些。”
“已然逃了。哼,可惜大好的机会。”
但洞庭君嘿嘿一笑:“逃了?能逃到哪里去。本君寿元三千年……有心的话,他可逃不出这洞庭。你看这是什么?”
洞庭君的手掌一翻,掌心便又出现一面小镜。非金非木,也不是什么规则的形状。
这小镜的镜面混混沌沌模模糊糊,似是蒙了一层水气。看着也并不清晰光洁,面上倒还像有些点点的黑斑。
而这镜子的形状……
李云心看了一会儿,意识到像是什么了。
像这一片洞庭湖。
下一刻,他便意识到自己猜对了。
洞庭君手一抖,那面镜子便飞到半空中。迎风就长,扩了足有五六倍。而这时候便可以看得清这的确是一个缩微的洞庭湖――湖中的岛屿、小山便是之前的那些点点黑斑。镜面上的“一层水气”,也的的确确是洞庭湖上的水气。
而这“小湖”边……正有一个极小极小的黑点在飞。
之所以看得到,是因为那黑点身后还拖了一条长长的灰色虚影――那是,昆吾子。
“你竟有这宝贝?”睚眦饶有兴致地看着那镜子看,伸手一指,“你两千年出不得洞庭,哪里来的这玩意儿?”
“啊……老物件、老物件了。”洞庭君并不作答,只感慨地喃喃自语。李云心发现他看向这“小镜”的目光里饱含了复杂的情绪――他来到这世上,所见过的妖魔也不算少。但是眼中情绪如此复杂的,洞庭君却是第一个。
甚至就连他,都无法将其详细地描述出来。
“这宝贝的名字呀,叫做……烟波洞庭图。”洞庭君说话的腔调又变成了李云心初见他时的那样子――不慌不忙、不急不躁。似乎这“烟波洞庭图”一出手,天下尽在掌握中。又或者这宝贝勾起了他的什么记忆……
李云心知道,沉浸在往事中的人,身上总会多些沉静气与哀伤气。
“有这图在呀,任他逃得再远――”洞庭君说着这话,便伸出一根手指,插进那镜面――竟真的就如插进水中一样,整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