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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12

作者:亦舒
更新时间:2017-11-22 12:51:58
太容易了。

    “守丹,我要是你,我就要求搬到香岛居去与他同住。”

    守丹不出声。

    “心扉,侯书苓永远心事重重,陪伴他,并非乐事,有时候,吃一顿饭那两小时,都好像永远不会过去,度日如年,偷偷看一下钟,分针秒针动都没动,我才不要搬进香岛居,现在我挺自由自在。”

    “守丹,很多事都讲缘分,听其自然好了。”

    “心扉,我根本不想占有侯书苓四分之一财产,一个人,有个家,能够温饱,同时不必担心下一餐自何处来,已经足够,侯家全部家产也不能使父亲再回来,或是令我们母女再度相爱。”

    “守丹,我很高兴我们始终是朋友,你一直向我证明,你天良未泯。”

    守丹没想到她母亲会不请自来。

    第七章

    招莲娜坐在女儿的书房内翻阅书信文件,做得起劲,索性脱了外套大施拳脚。

    她找到一只上锁的盒子,打不开,正在用裁纸刀撬,守丹放学回来看见,一声不响,先拨电话叫罗伦斯洛赶来,然后才走到她身后咳嗽一声。

    招蓬娜若无其事,放下盒子,拾起案头上的信,“唷,没想到你还在同这个笔友通信。”

    守丹不出声,自她手中取过心扉的信,还好,未被拆开。

    “这是个什么人,认识也有好几年了吧,已有多久?起码有五六年,瞧,我多关心你,无微不至。”

    守丹静静看着她。

    招莲娜脸上的肉都浮了起来,原来的小小瓜子脸全部变形,若在街上看见她,守丹恐怕会认不出母亲。她穿着小三号的衣裳,把身体勒成一截一截,这时她已经累了,倒在安乐椅上。

    “我从来没到过你家,”她咕哝,“做你佣人比做你母亲好得多。”

    守丹仍然不出声。

    “你别忘记,凭你自己,哪能做得成侯太太。”

    守丹远远抱着手臂看住她。

    招莲娜忽然吃吃笑起来,“不过,侯书苓夫人并不易为,你现在明白了吧,他这个人――”

    “莲娜!”

    就在这个时候,罗伦斯洛进去,打断她那句话,“你怎么来了?”他把她自沙发上夹起来往外走。

    “我为什么不能来,这是我女儿的家不是。”

    罗伦斯不由分说把招莲娜扯将出去。

    守丹在母亲刚才坐的椅子上坐下,鼻端闻到一股异味,她一怔,忽然醒悟到,这骚臭来自她母亲身上,大抵是酒喝得多了,混着汗,又懒得注意个人卫生之故。

    守丹呆呆地看着窗外,阳光非常好,照得纱帘通透,守丹像是看到年轻的招莲娜刚洗了头,用大白毛巾裹着湿发,披着浴袍同女儿说:“丹丹,过来,与妈妈一起沐浴”,香啧啧的肥皂揉在身上,母女拥成一堆,父亲进来看到了,笑得合不拢嘴来。

    同一个招莲娜。

    守丹把脸埋在双手里。

    罗伦斯洛进来问:“她说过些什么?”

    守丹抬起头,“你把她怎么了?”

    “叫司机送她回家。”

    守丹又说:“你怎么不好好看住她。”

    罗伦斯不出声,聪明伙计从不与老板辩驳。

    守丹知道不能怪他:“她一来,我起码老十年。”

    罗伦斯赔笑,“这倒是不见得。”

    守丹叹口气,“叫人来清洁房间,以后不准开门给她。”

    罗伦斯大声唱喏,隔些时候,他又问:“令堂没说什么吧?”

    守丹看着他,“你放心,她几乎已是个废人,没有作为。”

    罗伦斯讪讪地。

    这个时候,守丹忽然转过头来,“阿洛,侯书苓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罗伦斯双唇紧闭。

    “心扉,我当然不会自他们嘴里得到答案。”

    “守丹,那么,你恐怕要静静靠本身观察行事。”

    她唯一见到侯书苓的时候,不过是晚餐约会。

    当然还有别的路数,不过守丹不屑去刺探。

    一日下雨,她自服装店试身出来,司机替她打着一把大大黑伞,正为她开车门,忽而听得有人叫她:“守丹,守丹。”

    守丹抬起头,只见一个英俊的年轻人自马路另一边奔过来。

    她差些儿没把他认出来,一停睛,终于看清楚了,原来是于新生,他长高了,也壮许多。

    守丹称呼他:“新生,是你。”

    于新生咧开嘴笑,露出雪白牙齿,略带腼腆,他说:“我刚回来,与爸妈在对面喝茶,隔着玻璃看到你。”

    他停一停,“果然是你。”

    守丹微微笑,隔一会儿才问:“你自什么地方回来?”

    “美国麻省,我去升学已有一年,一回来,便去国际学校找你,他们说你预科已经毕业,没有你的新地址。”

    守丹一直微笑。

    雨下得急了,守丹的小腿被溅湿,老王一直持伞站在她身后。

    于新生到这个时候才问:“生活好吗?”

    “托福,还不错。”

    他把手插在裤袋里,笑着说:“守丹,你比什么时候都漂亮。”

    “谢谢你。”守丹看着足尖。

    他们两人又僵立一会儿,终于于新生说:“我要走了,爸妈在等我。”

    他又奔回对面马路去,在那边,向守丹挥挥手,消失在人群中。

    守丹却一直站着不动,像是隔了很久,只听见司机轻轻说:“太太该上车了。”

    守丹这才上车去,脱下濡湿的鞋子。

    她发觉水拨的声音特别响,划过来划过去,忙碌不堪。

    于新生并没有把电话地址告诉她,不知恁地,她也无暇提及自己的新动向。

    这次邂逅就这样愉快地结束。

    守丹的心轻轻牵动,新生真的长进了,看上去一表人才,穿粗布衣裤,也那么好看。

    车子驶到家门前停下,有一个人迎上来,她吃了一惊,侯书苓怎么会上门来?

    他站在门口等她,西装肩膀上有斑斑雨渍,脸容仍然憔悴,却添股特别气质,他自己开跑车来,身边不见罗伦斯洛。

    守丹连忙下车迎上去,紧张地问:“有什么要紧事?”

    他看着她笑,“全没有事。”

    “啊?”守丹却更紧张了。

    他微笑,“我来看看你。”

    守丹说:“请进来坐。”

    “我有事,要赶回公司去。”

    她只得陪他在门口站着。

    侯书苓忽然说:“守丹,你长大了。”

    守丹不知如何反应,只是笑。

    “改天,”他说,“改天再来。”

    他钻进跑车,开动引擎,咆吼数声,一下子去远了。

    守丹回到客厅,在花香中一直坐到黄昏,雨停了,才站起来,其间,只有女佣蹑足替她添过两次热茶。

    罗伦斯洛讶异地问她:“侯书苓来过?”

    “他同你说的吧?”

    “是,他说他来过,见你无聊,叫我替你找大学。”

    “谢谢,我不是读书材料。”

    “出去溜溜也是好的,有利无弊。”

    “他还说了些什么?”

    “就那么多。”

    “我还以为老先生不行了。”

    “没想到侯书苓会来看你。”

    守丹忍不住笑了,“别忘记我同他有特殊关系。”

    罗伦斯挺惋惜,“守丹,你不懂把握机会。”

    守丹笑得前仰后合,过一会儿才说:“阿洛,这里没你的事了。”

    她回到书房去写信。

    “心扉,尽管那么多人为我着急,我却没有为自己担心,不懂得盘算,是我们母女的致命伤,待人老珠,怕要叫苦连天,人的运气在这个阶段是看不清楚的,父亲在生之时,谁会想到母亲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写完之后,守丹松一口气,她把信纸折好,收入信封,贴上邮票,寄出去中央邮箱一○○号。

    第二天,守丹一早出发到工业区去。

    老王好心地叮嘱:“太太,走好,这边的路多货车。”

    守丹找到那间工业大厦,乘电梯到十四楼,看见宇宙制衣的招牌,推开玻璃门说:“我找张琦琦女士。”

    立刻有人替她去报讯。

    过一会儿,浓眉大眼打扮时髦的张琦琦走出来,看到梁守丹,倒是一呆,经过郑重考虑,她才笑说:“哟,是什么风把你吹来。”

    守丹朝她点点头。

    “进来坐,地方浅窄,请多多包涵。”一边唤人斟茶,又说,“我有客,别接电话进来。”

    看得出她打理的是一爿中小型厂,即使有人出本,她也下了不少心血,守丹倒开始尊敬她。

    “乱得一塌糊涂,”张琦琦推开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样版,然后全神贯注地问:“有何贵干?”

    守丹只是笑。

    “我路过。”

    张琦琦怎么会相信,“忙起来这里一天工作十八小时。”

    “那多好。”守丹是真心的。

    “粱小姐,”张琦琦苦笑,“连续几个星期睡眠不足,意志力立刻崩溃,腰酸背痛、皮肤粗糙、胃口全失,也就是非人生活。”

    “可是,”守丹说,“到底被你做出成绩来,多开心。”

    张琦琦不由得重新估计守丹,笑了,“有什么事,说吧,我不是外人。”

    守丹答:“我见有空便来看看你。”

    张琦琦不语,走到传真机前看有什么讯息,半晌转过头来说:“这爿厂要扩充了,由侯家注资。”

    守丹抬起眉毛。

    张琦琦的声音很温和,“你虽年轻,人却聪明,是个明白人,侯书苓的意思是,叫我不要讲得太多。”

    守丹马上知道,这次她是白来了,不会打探到什么。

    “那日我真失礼,一定给你一个坏印象,”张琦琦解释,“我是急疯了,只怕侯家忘却我这个人,便跑上去见老太爷理论……没想到他们仍对我那样好。”

    守丹留神观察她的表情。

    张琦琦终于说:“书苓是个难得的君子。”

    她很明显得到了极大的好处。

    果然,张琦琦跟着坦白地说:“他们给我的,超过我所想所求。”

    于是她的嘴闭得紧紧,人也温文起来,对待梁守丹,也换了一副嘴脸,换句话说,侯家再一次收买了她。

    守丹识趣地站起来,“我只是路过。”

    张琦琦送她到门口。

    两位侯太太互相道别。

    那敢情好,他的前头人,他的情人,个个赞不绝口,有口皆碑,都说,书苓是个君子。

    “心扉,什么叫做君子?不拖不欠,不借不赊,是否君子;又手头阔绰,一掷千金,是否君子;还有,人不知而不愠,是不是君子;抑或隐恶扬善,方算君子?我不明白,不过在我心目中,侯书苓也确是个好人,他对我们母女,始终有礼。”

    守丹去探望张琦琦的事,罗伦斯很快又知道了。

    守丹取笑他,“你这个包打听,通天晓,成日做侯书苓耳目到底闷不闷。”

    罗伦斯轻轻说:“侯书苓还不晓得这件事呢,你不该去找张琦琦。”

    “侯书苓早就知道了。”

    罗伦斯一怔。

    “他早有防备,否则的话,不会重金收买张女士的嘴。”守丹停一停,“他知道我有一日会去找张琦琦。”

    罗伦斯叹口气,“你们俩都是聪明人。”

    “你真的那么想?但是,阿洛,人生在世,小聪明只会令我们痛苦,只有大智慧方能解脱我们。”

    “这是什么话!”

    “阿洛,我寻找的答案,你了如指掌。”

    罗伦斯的面色大变,“守丹,我不知你打的是什么哑谜。”

    轮到守丹叹息,“阿洛,我很高兴你忠于老板。”

    罗伦斯苦笑,“我还以为你会骂我似一条狗。”

    “阿洛,狗同狗相骂之际,不知会不会说:‘你卑鄙得如一个人’。”

    “守丹,你的思潮是越来越难追了。”

    “罗伦斯,我已经长大了。”

    真的,罗伦斯洛心惊,他疏忽了这一点,这只洋娃娃已经拥有灵魂。

    罗伦斯忽然对她说出心事,“我计划在一两年后退休,做些小生意,侯家已答允支持我。”

    侯家一向慷慨。

    守丹却说:“我不会让你离开我们。”

    这是罗伦斯洛所听过最好的赞美词。

    隔半晌他笑笑说:“还早着呢,首先,要替你找间大学。”

    “心扉,很明显,侯书苓的秘密是一个公开的秘密,瞒我容易是因为我年纪小,同外头的世界完全没有联系,但是我有第六感,我很快会知道那是什么。”

    “守丹,你不知道的,又不会伤害你,为何苦苦揭秘,糊涂一点也许更加有益。”

    “心扉,侯家要助我升学,真奇怪,每一任侯太太都被支使得远远,衣食不忧,且不愁无聊,她们均有事业,而我,因为年纪小的缘故,只适合做学生。”

    “守丹,不要放弃升学机会,只有学问可使你脱胎换骨。”

    罗伦斯洛啧啧颇有烦言。

    “你的成绩甚差,守丹,进不了好学校。”

    守丹笑笑,“叫侯家捐一座图书馆不就行了。”

    罗伦斯瞪她一眼,“凭你的分数恐怕要捐赠整个系。”

    “阿洛你就是喜欢侮辱我。”

    “我不会说谎。”

    “是。”守丹感喟,“凭着老实,你一两年后即可安然退休,做小富翁去了,还有,别人的皇帝新衣是假的,你那皇帝新衣,却是真的。”

    罗伦斯洛真正讶异,“守丹,小心运用你那过人的聪明。”

    再过两日,守丹摸上摩罗街去。

    司机替她开车门,“太太,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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