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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4

作者:亦舒
更新时间:2017-11-22 12:51:58
说:“你老板的排场真正不小。”

    他们一伙三人进入会客室等候。

    丝绒沙发上已有人在。

    她与她们母女两人同样意外,只有罗伦斯洛,不以为奇,朝那位陌生女人点点头。

    守丹觉得那位女士十分面善,雪白面孔,鲜红嘴唇,娇艳欲滴。

    不一会儿,管家来传:“陆小姐请。”

    守丹才猛地想起,这是城里颇有名气的女演员,顿时好奇起来,但那位陆小姐已经站起,婀娜地跟管家走入内厅。

    招莲娜目瞪口呆,继而垂头丧气,“我还有什么希望。”

    罗伦斯洛却说:“不一定,别气馁。”

    守丹忍不住,问母亲:“我们来见什么工?”

    罗伦斯洛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隔一会儿他说:“把孩子留在这里,待会你自己进去。”

    招莲娜终于颔首应允,她已经气馁,不再争取。

    “心扉,那个会客室全部以丝绒装饰,丝绒沙发,丝绒墙纸,连地毯都细结,如丝绒,可能有吸音作用,静得不得了,不似有人在。”

    大约二十分钟后,管家便传招莲娜,那时,已经过了十一点钟了。

    罗伦斯洛陪招女士进去,他温柔地对守丹说:“你在这里稍等。”

    守丹点点头。

    管家也挺好,问守丹:“要喝些什么吗?”

    守丹索性不客气,“请给我一杯橘子水。”

    不知要等多久。

    趁他们去见人,她缓缓地走出会客室。

    “心扉,我再也没想到,走廊的另一面墙,竟是落地玻璃,整个海港灿烂的橙色就在眼前,我似站在悬崖边往山下看,那种感觉奇突,非常危险,又十分刺激。”

    守丹把她的感觉形容得颇为贴切,她大胆地走近玻璃用手按上去,像是随时会摔下万丈深渊,守丹笑了。这时,她听见身后有响声,转过头去,不见有人。

    谁?

    随即想到,这是别人家里,又放下心来。

    守丹肯定有人,不知道是什么人,躲在一角看她。

    守丹打量自己,不禁又“咕”一声笑出来,旧珠片不住脱线掉下来,几乎落得一地都是,有鞋无袜,头发随意披肩上,光着膀子,大概像个野女郎。

    她叹一口气,刚要转过头去,又听见一声咳嗽。

    “谁?”这次守丹问出声来。

    有一个声音在黑暗角落道:“请问你又是谁?”

    “我?我是客人,”守丹把身子靠在大玻璃上,“你呢,你也在等见主人吗?”

    她背着光,身后是一天一地的七彩霓虹灯。

    那人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不出来?”

    “请告诉我,你是谁?”

    “我是招莲娜的女儿,”守丹十分纳闷。

    再也没有回音。

    “喂,喂?”守丹追问。

    没有动静。

    守丹走过去看个究竟,角落已无人,那人已经走开。

    接着,招莲娜悻悻地走出来。

    她在责怪罗伦斯洛:“累,累,为什么不早说,叫我白跑这一趟。”

    洛君在一旁开寻,“算了,不是白跑了,已经付过车马费,足够付三个月房租。”

    守丹没想到他同母亲熟得这样,又笑。

    “心扉,不晓得为什么,那晚,我老是笑,本来不是什么好笑的事,忽然也变得好笑起来,笑了,就似赚了外快,何乐而不笑?”

    罗伦斯洛像自知猥琐,尴尬起来。

    原来招莲娜根本没有见到她要见的人。

    他们一行三人离开了那层豪华的阁楼,仍然从私用电梯下去。

    这时,守丹知道,排场豪华的罗伦斯洛,不过是阁楼主人的一个跑腿。

    做人手下本来不算什么,但洛氏所任职务,似乎不大方便见光,想到这里,守丹又笑了。

    回到家,她才除下耳鬓的栀子花,花瓣已残,镶上锈边,花就是这样的不经开。

    招莲娜并没有把那笔叫做车马费的意外之财用来付房租,她用它去置了一大堆奢侈品:香水、香槟、真丝内衣裤、缎子高跟拖鞋……

    “心扉,在较早的时候,母亲也曾经为开门七件事担忧,她也曾做过懦弱正经的小妇人。后来,大概发觉那并非生存之道,慢慢变了,对达尔文来说,这便是进化论:大象的始祖并没有长鼻,为着吃树上嫩叶,鼻子越伸越长,终于,亿万年之后,鼻子进化得可以往高处卷食,我与母亲,也必须这样做,我们已经与当年的孤儿寡妇不一样了。”

    “守丹,为着生活,我们无奈,我们必须作出适当的牺牲,但很多人为了生活得更好,继续受委屈,就没有必要。我有种感觉,有一件大事将要发生在你的身上,这件事,或许会影响你的一生,令人难过的是选择不在你,你到底年纪还小,在要紧关头,妇与孺总是首先吃苦,守丹,对你,我爱莫能助,只得精神支持你,永远做你忠实的朋友,心扉。”

    房东向法庭递了申请书,逼迁招莲娜。

    招莲娜并不急,笑笑同女儿说:“我们在这里住了多久,你父亲在世,与房东吃过饭喝过茶,不是没有交情的,现在叫我们滚蛋呢,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至今还说钱没用。”

    守丹不出声。

    这方面她像母亲,并没有辍学设法赚钱去帮补家用,做家教所得,买双运动鞋还差不多,而且挺受气,她同学就碰到过家庭教育欠佳的小孩,拨好闹钟,铃声一响就赶走补习老师。

    听天由命反而省时省力。

    “心扉,清洁女工也不上来了,母亲辞去工作,在家睡懒觉,她更瘦更憔悴。我们一整天也说不上几句话,家里很基本的用品如洗发水都快用光,能够到这样窘的地步,我觉得非常可笑。”

    那一天中午,招莲娜睡醒,百般无聊,在看电视新闻,问守丹:“穿衣服到哪里去?”

    “超级市场临时工,我与同学去赚外块。”

    “不准去!”

    “我已经没有零用。”

    “我今天下午就出去想法子。”

    “可是!”

    “被人看见你打工,你什么地方都不用去,你同我坐下,轮不到你忧柴忧米。”

    守丹只得讪讪立一旁。

    这个时候,门铃响了。

    守丹一怔,谁,谁会在这个时候上门来?她们家早已没有亲友。

    招莲娜到门孔一张望,纳闷道:“他怎么会来?”

    门一开,守丹也奇,他怎么会来。

    那人正是罗伦斯洛。

    守丹瞪着他。

    而罗伦斯洛却想:破旧的公寓里居然会有这样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堪称陋室明娟。

    招莲娜说:“我正想找你,又怕你叫秘书告诉我,你一整天都要开会,亲自上门去呢,又没有这个资格。”

    洛君自顾自坐下来,也没有人想到要斟一杯茶给他。

    他也不介意。

    半晌,他才说:“莲娜,我老板要请你吃饭。”

    招莲娜一怔,隔很久,她才说:“啊,事情有转机了。”

    罗伦斯洛又说:“是请你们母女。”

    招莲娜说:“关守丹什么事。”

    “反正你上次也同她去。”

    招莲娜看着女儿,守丹点点头。

    罗伦斯洛取出一只信封,放在一边,“买两件衣裳。”

    招莲娜见他慷慨,打蛇随棍上,“我们需要的,不止两行头。”

    罗伦斯洛笑了。

    守丹靠着墙,看着母亲向不相干的男人敲竹杠,内心凄惶,曾几何时,她向亲兄弟求助,尚且汗颜,今日,已经练得老皮老肉。

    罗伦斯洛从来不敢小窥女人,连忙掏出皮夹子,倾其所有,再加一句,“将来,别忘了在下。”

    招莲娜精神一振,“守丹,送洛先生出去。”

    守丹送他下楼,实在忍不住,问他:“你是怎么认得家母的?”

    罗伦斯笑笑,“我们曾是同事。”那是光明正大的事实。

    “啊,后来呢?”

    “后来我转职,跟了现在的老板。”罗伦斯很坦白,“我追求过你母亲,双方觉得没有可能,反而成了朋友。”

    他对招莲娜,算是不错。

    “你没有与她发展下去,可是因为她有一个女儿?”

    “不,也不因为她是寡妇,我俩都穷,我又好大喜功,不是结婚人才。”

    能把自己看得这样透彻,真是好事,非常难得,守丹笑了,罗伦斯洛不是没有优点的。

    “这些日子,你母亲真过得很惨,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希望你原谅她。”

    守丹又笑。

    罗伦斯洛也有一个问题:“守丹,是你特别爱笑,抑或我特别可笑?”

    “不关你事。”守丹连忙收敛笑意,“我爱笑。”

    罗伦斯叹口气,“笑我也不要紧,我越来越似个小丑。”

    守丹不忍,拍拍他肩膀,“不,我认为你是个好人。”

    洛君有意外之喜,“真的?”

    守丹很认真,“一点不假。”

    招莲娜依然没有去付房租。

    “都快走运了,付什么鬼房租,这幢烂公寓,爱住不住的。”

    守丹要求母亲让她自己去挑衣裳。

    招莲娜似笑非笑地看着女儿,“上回那件晚装有什么不妥?钱,我有别的用途。”

    守丹即时脸红,她为自己的天真汗颜,谁说过那笔钱她有资格分一份?

    她出过什么力?人家一句笑言她就信以为真,小孩子就是小孩子。

    幸亏只是母亲,要是在别人跟前出这种丑,真是不堪设想。

    梁守丹沉着起来。

    赴约那夜,招莲娜浑身粉红色,打扮得十分年轻,守丹穿黑色,顿时像大了几岁。

    招莲娜心情好,拉着守丹往镜前站。“像不像两姐妹?”

    守丹没吭声。

    她五官一点都不像母亲,身材也高许多。

    “车子来了,快,快,现在还不是迟到的时候。”

    守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大不小,打扮褴褛,不禁黯然。

    反正是母亲的跟班,无所谓。

    “心扉,幸亏见于新生的时候,都在学校里,穿着制服,我根本没有像样的外出服,想深一层,我根本没有像样的一个家,或是任何东西。”

    “守丹,你觉得你这个人很像样,已经足够,你的朋友,心扉。”

    招莲娜一个劲儿催,“你头发还没梳好,鬓角毛毛,算了,算了,人家要见的不是你。”

    上车子的时候,慢条斯理,又矜持起来。

    来接她们的仍然是罗伦斯洛,他当然知道招莲娜的脾气,他向守丹笑,谁知守丹正向他笑。

    他看出小女孩仍然穿着旧衣服。

    招莲娜把人力物力全副精神用在自己身上。

    守丹满以为她们又要到那幢大厦的阁楼去,但这次,车子越驶越远,到了山之巅。

    那所洋房,蹲在山顶,犹如鹰巢。

    守丹仰起头,看到一条迂迥的私家路。

    母亲说了她心中要说的话:“阿洛,这世奇*书*电&子^书界真不公平,有人会如此享福,又有人会那样吃苦。”

    罗伦斯洛这人好不有趣,忽然说出一句成语:“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守丹别转面孔,偷偷地笑。

    她的笑靥反映在车窗上,被洛君看得一清二楚。

    洛君又一次觉得羞愧,低下了头。

    第三章

    车子缓缓停下来。

    一下车,就有一阵雷雨风扑上来,招莲娜连忙伸手去按头发。

    守丹梳着一条马尾巴,一无所惧,任由劲风扑面。

    招莲娜似笑非笑同洛君说:“你今夜不用回避?”

    罗伦斯很有自信:“老板谈生意时,总让我坐一旁。”

    这次守丹想笑而没笑。

    这次守丹觉得悲哀。

    做傍友就是做傍友,也是一种营生,但何必为主人赏一个笑脸而雀跃如此,奴性太重了。

    他的老板可能没叫他那么忠心耿耿,一切都是他自发自愿。

    更加叫人难堪。

    “心扉,是什么叫一个人变得那么卑下呢?他为何不少吃一点少穿一点,搬到较小的地方去住?”

    “守丹,他没看到自己可悲的样子,或是,他不愿意看见,人们的眼睛有时最会欺骗自己,他们永远只看到他们要看的东西。”

    大门打开了,宽敞的大理石大堂并没有像电影布景那样垂着大水晶灯。

    守丹看不到灯光来源,天花板上没有顶灯,光线不知从何而来,柔和地洒遍地板,连招莲娜脸上那刻板浓妆都变得轻软,效果奇佳。

    陈设非常简单,同金壁辉煌扯不上关系,招莲娜诧异道:“奇怪,沙发椅子全不配对,何故?”

    罗伦斯洛答:“这是最新的名家设计,每种只做一件,全部手工。”

    招莲娜慨叹:“钱作怪。”

    “嘘。”

    于是大家都噤声。

    守丹好奇,主人家为什么还不出来迎接?

    守丹认得那名管家先生,看样子倒是蛮辛苦的,需来回地跑,一个人理好几头家。

    只见他同罗伦斯洛说:“侯先生就回来。”

    这个时候,守丹才知道,洛某的老板,姓侯。

    管家这时向守丹点点头,守丹也礼貌地向他笑笑,那管家有点受宠若惊。

    洛某问:“赶得及回来吗?”

    管家答:“还未到八点半,侯先生说回得来便一定回来。”

    招莲娜问:“他自什么地方回来?”

    管家答:“纽约。”

    守丹没想到那么远,有点意外。

    正在这时候,管家如一只猎犬似竖起耳朵,“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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