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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67

作者:熊召政
更新时间:2017-11-22 04:00:00
王希烈焦急地问。

    “你看看便知。”

    魏学曾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份吏部专用的移文笺纸,递给王希烈说:“皇上的《戒谕群臣疏》已经刊登在吏部的移文上,明日就要分发两京各大衙门。”

    王希烈接过迫不及待读了下去:朕以幼冲,获嗣丕基,夙夜兢兢,若临渊谷,所赖文武群臣,同心毕力,弼予寡昧,共底升平。乃自近岁以来,士习浇漓,官方剀缺,钻窥隙窦,巧为谄取之媒;鼓煽朋俦,公肆排挤之术。诋老臣廉退为无用,谓谗佞便捷为有才。爱恶横生,恩仇交错。四维几至于不振,九德何由而咸事。朕初承大统,深烛弊源,亟欲大事芟除,用以廓清气浊……书不云乎?“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朕诫谕诸臣,从今以后,其尚精白乃心,恪恭乃职……若或沉溺故常,坚守旧辙,以朝廷为必可背,以法纪为必可干,则我祖宗宪典甚严,朕不敢赦!

    一篇草诏读下来,王希烈只觉得手脚冰凉眼冒金星。魏学曾问他:“汝定,张大学士的手笔如何?”

    “杀气腾腾。”王希烈咬牙切齿,从牙缝里蹦出这四个字来。

    魏学曾微微颔首表示赞同,接着说道:

    “以往的京察,都是走过场,这次不一样了。你我都是三品官员,都要给皇上写《自陈不职疏》,然后,皇上再根据你一贯的表现,决定你的去与留。”

    “这哪是皇上决定,还不是张居正说了算!”

    “这就是问题的实质,”魏学曾抚髯长叹,“高阁老担心十岁的孩子如何做皇帝,不幸言中啊。”“启观,难道我们就这样束手待毙?”

    “你还能怎么样?”魏学曾没好气地反问,“俗话说,打铁还要自身硬。这么多人都拿了李延的贿银,谁还敢理直气壮地去和张居正较劲?”

    “张居正真的就一意孤行,不计后果了?”

    “什么后果,将你我等高阁老的门生故旧一网打尽,逐出京城,是不是?”

    “果真他要下毒手,让部院大臣人去楼空?”

    “他不就这样想吗?”

    “好哇,我王希烈就等着张居正摘了我的乌纱去。也好,从此悠游林下,尽享天伦之乐。”

    王希烈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头却像打翻了一只五味瓶,甜酸苦辣咸什么滋味都有。他一仰脖子,将一盏冷酒一饮而尽,魏学曾望着他,眼窝里掠过一丝不屑的神情,忽然问道:

    “汝定,你说这个胡狲,如何就能凭空种出一只香瓜来?”

    “他自己也承认,这是幻术。”王希烈心不在焉。

    “明知是幻术,你却没办法破解,看来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之中,各色高人真是不少。”

    “张居正何尝又不是幻术高手,他的京察之计,还不是无法破解。”

    看着王希烈一副苦瓜脸,魏学曾摇头一笑,哂道:

    “老兄此话差矣。”

    “啊?”

    “锣做锣打,鼓做鼓敲。哪怕他张居正是再大的幻术高手,只要你不让他牵着鼻子走,不按他的套路行事,他也拿你没办法。”

    王希烈听了,眼睛一亮,问道:“启观兄,你是说,咱们还可以与他较量较量?”

    “正是,”魏学曾下意识看了看掩着的房门,低声说,“咱们可以在胡椒苏木折俸一事上大做文章。”

    王希烈今夜邀魏学曾前来薰风阁,本意就是为的此事,只是话题岔开一时忘记了,见魏学曾主动提起,他顿时又兴奋起来,问道:

    “依老兄看,这文章应如何做?”

    魏学曾答道:“胡椒苏木折俸,两京官员,上至部院大臣,下至典吏军曹,大都怀有怨气,北镇抚司的那个章大郎在储济仓闹事,失手打死了管仓大使王崧,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至今都未见皇上旨意下来惩处。可见小皇上对此事还吃不准,说白了,是李太后吃不准。事情过了半个月,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各方都还较着劲儿哪。屎不挑不臭,这时候,只要有人再挑头议论这事,张居正就会陷入被动。”

    王希烈频频点头,说道:“咱猜测,张居正这时候提出京察,目的就是借此震慑百官,让大家逆来顺受,当扎嘴葫芦。”

    “所以,咱们要就事论事,团结百官向皇上进言。你搞你的京察,咱们要咱们的俸银。”

    “唔,这样才有挽救。”王希烈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他想满饮一杯,发现酒盏是空的,抓起桌上的酒壶摇了摇,也已空了,便朝门外大喊一声,“来人。”

    随着一声“到”字,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小跑堂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一样跑了进来,涩涩地问:“老爷有何吩咐?”

    “刚才在这屋里当值的店小二呢?”王希烈问。

    “啊,他有点事,走了。”

    小跑堂说得很不自然,而且一双眼睛老往门外溜,王希烈顿时起了疑心:“店小二到底哪里去了?”

    小跑堂被这一逼,竟吓得哭了起来。魏学曾赶紧上前替小跑堂揩了眼泪,哄着他说:“你们店小二是不是随着那种瓜的爷儿俩走了?”

    小跑堂点点头,又接着摇摇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跑堂惊恐答道:“那种瓜的爷儿俩,从这里出去后,一上街就被人扭住了。”

    “上哪儿了?”

    “不知道。”

    “店小二呢?”

    “他吓得躲起来,不知道去了哪里。”

    “啊,是这样,没你的事了,去,再给我们筛一壶热酒来。”

    小跑堂逃跑似的下楼,魏学曾回过头来望着王希烈,阴沉说道:

    “汝定,我们被人盯上了。”

    却说胡狲下得楼来,他的儿子胡狲子早已从王希烈管家手中领了赏银,在门厅等他。爷儿俩遂分予店小二几枚铜板,在门口拱手别过,闪身走进了流光溢彩的大街。刚走几步路,却不知从何处冒出几个人来把他们夹在了中间。胡狲毕竟是个老江湖,各色事情经历不少。因此也不慌张,朝胡狲子丢了个眼色,爷儿俩便膀靠膀站着,暗中提起气来攥紧了拳头。

    “你们想干啥?”胡狲问。

    “不干什么,咱大爷想让你去种只瓜。”一个长着刮刀脸的人大咧咧地说道,看来他是这群

    人的头儿。

    “咱不会。”胡狲摇了摇头。

    “不会?”刮刀脸短茬眉一吊,说,“刚才在薰风阁三楼,那只瓜是谁种的?”

    胡狲见揭了底,知道赖不过了,便反问:“你们是谁?”

    “咱们是谁,你到了地头儿便知。”

    “哪个地头儿?”

    “喏,”刮刀脸努努嘴,胡狲顺势望去,只见又是一处饭庄,门首上悬了一块大匾,叫“彩云楼”。这彩云楼的宏敞亮丽,不要说压过了薰风阁,就是在这条火树银花彩映千姿的庙右街上,也算是拔了头筹。胡狲心想,既然是在酒楼人多之处,咱也不怕谁,便与儿子跟着刮刀脸一行,走进了彩云楼。

    这彩云楼里头原是一座花园式建筑,胡狲父子跟着刮刀脸穿过几道曲槛回廊,才迤逦来到一处水榭。刮刀脸先进去禀了主人,才招手让胡狲父子进去。

    胡狲刚走进去,顿时被屋子里明亮如炽的灯光炫迷了眼睛,他定定神后,才看清屋内的一切。这间水榭很大,一应陈设十分考究。靠着南窗有一乘软藤躺椅,上面躺了一个约有四十来岁的矮矬矬的黑脸汉子,藤椅两侧各蹲了一个浓妆艳抹的二八佳人,在给那个男人捏腿。另还有两个酥胸半露的美女,跑上跑下地应酬。屋子正中的红木八仙桌上摆着酒席,盛放酒菜的器皿,一色都是用纯金制成。胡狲一个江湖艺人,何时见过这等富贵?他不知躺椅上的黑脸汉子是何方神圣,但凭他的经验,晓得这等富豪纨绔大都是一些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角色,内心里先就生了十二分的警惕。

    胡狲当然不认识,躺在藤椅上的这个人原就是冯保的大管家徐爵。自冯保升任司礼监太监,徐爵越发的摆威使势,神气得不得了。在大内主子面前,他仍是曲腰躬背,彬彬有礼。但一旦到了外头挑头当差,那股子张狂气焰,简直是灼草草死,灼树树枯。且说高拱削籍离京后,冯保那一日把徐爵叫到值房面授机宜,要他会同东厂掌帖陈应凤,多撒些便衣出去,对高拱留下的死党都要暗中盯紧。看看他们有无串连,每日做什么事情说什么话,都要记录禀报。冯保说着就交给徐爵一份名单。大约写了好几十个人的名字,雒遵、韩揖、陈文、陆树德、曹金、王希烈等都在上头。摆在第一名的,就是魏学曾。徐爵本是挖窟窿生蛆的角色,自接了这差事,恨不能看见一只洞口就能掏出一窝王八来。东厂的一帮小番役直接听命于徐爵,每日里鬼鬼祟祟晃荡在各大街小巷打探消息。盯梢魏学曾是重中之重,但这个魏学曾好像知道风声似的,这一个多月一直是除了衙门就是家门,不同任何人接触。今夜里是他第一次出门,而且是穿了便服乘了小轿从后门走的。手下人赶紧给徐爵报告,徐爵心想这只蝎子终于出窠了。他迅即点了一二十名精干番役,乔装打扮一番也来到了庙右街。喽罗们各尽其责当值去了,他则进了彩云楼包下这座水榭,点了四位陪酒的女伎进来

    ,坐镇指挥的同时,也顺便做起那皮贴皮肉贴肉的苟且之事。

    胡狲进来的时候,徐爵正闭着眼任两位姑娘在他腿上揉揉捏捏,只见左边那位姑娘一双巧手捏到了大腿根部,徐爵鼻子里舒舒服服地哼了一声,说:“再往里捞。”那姑娘碍着胡狲他们在场,只敷衍着说:“大爷该起来吃杯酒了。”徐爵仍是不睁开眼睛,只扯了扯嘴角,淫邪答道:“咱这二爷一天到晚窝在裤裆里得不到照顾。你小妮子要想得大爷的赏银,先把这二爷料理好。”说罢,一把拽住那姑娘的手硬往裤裆里塞。慌得那小妮子大声嚷道:“大爷,有人来了。”

    徐爵这才把一双鱼泡眼睁开,只见刮刀脸领着胡狲父子已站在屋子门口处。他推开两位姑娘,一咕噜翻身起来,睨着胡狲问道:

    “你叫什么?”

    “胡狲。”

    “听口音是河南人?”

    “是。”

    “河南哪个府的?”

    “南阳府汝州县人。”胡狲留了个心眼,没有说真话。

    “啥时候来京的?”

    胡狲又扯白道:“有些日子了。”

    “来京干啥?”

    “玩杂耍混口饭吃。”

    徐爵嘻嘻一笑,说:“听说你善于种瓜。”

    胡狲答道:“那是小可的看家本领。”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句老古话居然也成了他妈的杂耍,”徐爵说到这里像是突然记起了什么,一拍脑门子,问刮刀脸,“呃,上回你不是就着种瓜得瓜这四个字,讲出了一个笑话,这笑话怎么说?”

    刮刀脸笑了笑,望了望屋子里四位女子,不好开口。徐爵怂恿道:“你怕什么?她们都是经过场面,什么样的话没听过,但讲无妨。”

    刮刀脸领了这指示,也不再扭捏,遂肆无忌惮讲开了:“上回宛平县一个老典吏来京公干,闲来喝酒时与我们扯淡,说到他那个县上的瓜农,今年种的西瓜大丰收,自然是个个喜笑颜开。但也碰上那么一个愁眉苦脸的,这家伙三十多岁还没讨上媳妇,做梦都想着女人。因此丧着脸,跑到土地庙里给土地老爷烧香,一边磕头,一边发牢骚说:‘土地老爷呀,您老是咱小民的大神圣呀,您让咱这地方风调雨顺,种瓜人种瓜得瓜,种豆人种豆得豆,俺庄人个个腰上的钱袋儿都是鼓鼓的呀!如果土地老爷再开一回恩,叫咱得,那就真是你老人家的大恩大德呀。土地大老爷您想想,种瓜得瓜咱有了钱,如果再能种,咱就有了媳妇,啊不,这可比媳妇强着呢!媳妇只有一个,这地里头长出的可就是一片一片的那多好呀,一到夜晚,咱就摘一个嫩嫩的带回家去享用,嗨,咱再不说了,咱再说,这跪的蒲团也会叫咱杵出一个洞来。’那个光棍汉的这番祷词,不知怎么让人听见了,便一传十转百地传开了。”

    刮刀脸油腔滑调绘声绘色,大有让人身临其境之感。因此他的笑话刚一讲完,屋子里的几个男人已是个个笑得前仰后合。那几个姑娘虽然要忸怩装出个假正经,也莫不都咬了银牙,阴在肚子里笑个不止。有个姑娘居然憋岔了气,一抽一抽地打起嗝来。徐爵笑出了眼泪,他指着刮刀脸,喘着气说:“好你个刮刀脸,一次跟一次讲得不一样。后几句上回你就没有讲,看来是你编的,编得好编得好,老爷回去有赏钱给你。”

    “谢老爷。”刮刀脸打一躬,满脸泛着红光。

    “姑娘们,这笑话好不好听?”徐爵对着几位妓女嚷道。

    四位姑娘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红晕飞腮。其中一位姑娘在徐爵大腿上拧了一把,故作娇态嗔道:“老爷你真坏,唆使人讲出这等浑话来。”

    徐爵眼眶里射出淫光,谑道:“幸亏是个笑话,如果是真的,本老爷就把后花园全都种满,哪还用得着你们。”说着又与姑娘们闹作一团。

    对这种毫无顾忌的狎邪调情,胡狲平生还是头一遭看到。徐爵那头不在乎,他这厢却吃不住

    精神,只得干咳两声,背过脸说道:

    “小可请示这位老爷,如果没有什么事情,小可就告辞了。”

    徐爵闻听此言,就把姑娘搡到一边,对胡狲说:“你给老爷种只瓜吃。”

    “小可遵命。”

    胡狲说罢,便与胡狲子配合起来,按在薰风阁表演的那套路子,重新热热闹闹生人眼目的表演一番。约小半个时辰,便结出了一只香瓜。他拿刀剖开,递给徐爵请品尝。他“嘎嘣”咬

    了一口,直称赞好味道。他又让刮刀脸和几个姑娘都尝了尝,个个都啧啧称奇。

    “有这手绝活儿,在江湖上混个肚儿圆不成问题。”徐爵让姑娘斟了一杯酒拿过来一饮而尽,又问道:“你怎么叫胡狲?”

    “咱是属猴的。”

    “就为这?”

    “可不是?”

    “依你这么推断,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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