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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3

作者:亦舒
更新时间:2017-11-21 20:59:48
如此可爱小动物的时候,郑博文一点也没有同感。

    跳探戈需要两个人,祖斐一直没找到适合的舞伴。

    交通无故挤塞起来。

    祖斐看着风景,一边说:“我认识了一位先生。”

    沈培不大在意,没听懂。出来做事的人,每一天,随时随地,都可以认识好几位先生小姐,谁会特地提起。

    过一会儿,沈培才会过意来,不禁替祖斐高兴。

    她小心翼翼地说:“那敢情好。”

    “是。”祖斐答。

    “他约会你?”

    “不不,还没有开始,我想你代我打一个电话给他。”

    沈培暗暗好笑。

    没想到这些年头还用得着红娘,要命不要命,可见方祖斐对该位仁兄是另眼相看的。

    沈培用调侃的语气问:“说什么呢?”

    祖斐并没有听出来,她说:“说我的膝盖没事了。”

    沈培更加诧异,这算是什么密码,没想到方祖斐还保留着少女情怀,必要时使将出来,还十分妩媚。

    沈培没笑祖斐,待她出院后再说,不怕没有机会。

    当下只说:“把电话号码给我。”

    祖斐告知沈培,“他姓靳。”

    这样一说,她自己先想起来,这个姓字好熟,在什么地方听见过,咦,一瓶酒,一位姓靳的先生请她喝过葡萄酒……

    “祖斐,经过这一次,你就否极泰来。”

    “谢谢沈培。”

    “你不如谢周大姐,她说得再明白也没有,倘若发觉在下照顾不周,革职查办。”

    “沈培,你真客气。”

    “大姐对你是另眼相看的。”

    “这样吧,咱们俩平分大姐的一双眼睛吧。”

    沈培笑起来。

    到了医院,祖斐胃里那团棉花又回来了,一直默不作声,沈培也无言开解,拍拍她的肩膀,离去,作为朋友,仁至义尽。

    祖斐试图看小说,情节忽然枯燥起来,全然看不进去。

    没多久,护士进来替她做清洁程序。

    祖斐感到寂寞,对看护小姐说:“人到了你们手里,简单如俎上肉一般。”

    看护一想,果然是,忍不住莞尔。

    祖斐又说:“一点人权也没有了。”

    看护替她理好头发,医生进来,祖斐闭上眼睛。

    她自小念的是教会学校,什么都忘了,诗篇奇*书*电&子^书二十三篇是记得的,急急默诵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致缺乏,祈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到可安歇的水边……

    又怀疑这样临急抱佛脚是犯戒条的,矛盾十分。

    数不到二十下,祖斐看见头顶圆灯转动,不省人事。

    苏醒过来,口渴得要命,喉头有如火烧,又觉胸口梗塞,说不出话。

    只听见医生问:“她醒来没有?”

    祖斐闭着眼点点头。

    医生的声音传过来:“你安全了,好好休息。”

    祖斐没想到这一夜是最难挨的一夜,麻醉药药性已过,伤口剧痛,全身神经似要绷断。

    她落下泪来,低声呼叫:主啊你接我回去,我实在抵受不住痛苦。

    看护闻声进来,给她服药。

    祖斐心灰意冷,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她并没有期望郑博文会来探望她,但至少志新应该出现。

    那日他几乎没咬着牙齿,拳击胸膛,应承抽空陪伴方祖斐。

    转眼就忘了。

    这便是应允与承诺。

    再过一天,能够起床的时候,祖斐也就原谅了他们。

    周国瑾率领一班同事叫花店送上大篮鲜花,沈培另赠一盆小小仙人掌。

    但祖斐渴望见到他们说说话散散心。

    实在无聊,祖斐缓步偷偷走到三楼育婴房去参观。

    帘子一拉开,隔着大玻璃,一式排着二十来三十张小床,躺着一个个小毛头,一点点大的五官,眼睛全部紧闭,有些张大嘴巴在痛哭,有些熟睡,有些蠕动,就这样来到世界上,从此做好做歹都要活下去。

    心满意足的父母没有想得这么深这么远,产妇由亲人掺扶着,面露微笑,指指点点,辨认孩儿。

    开始的时候都差不多,祖斐想,科学家艺术家政治家,士农工商,全部躺在摇篮里。

    一张张小小面孔使祖斐内心有种融解的感觉,站得有点累,她靠在墙上休息。

    “我扶你回房间吧。”

    祖斐一抬头,不由得惊喜交集:“靳先生!”

    啊,倒是他来了。

    祖斐立即紧紧闭上嘴,那三个字已经泄露太多机密。

    靳怀刚双手插在裤袋中,精灵的双目充满藏不住的笑意。

    祖斐放心了,原来他也不擅隐瞒心事。

    “看那些婴儿。”他说。

    “可不是!”

    “你累了,护士找你呢。”

    祖斐点点头,靳怀刚扶着她慢慢走上楼梯,正如上次一般,他有点困惑,希望有机会看到祖斐健步如飞。

    进入病房,祖斐看到一棵植物,绿色箭状叶子,小小花朵如一支支白色吊钟,她即时认出这是俗称谷中百合的铃兰。

    “你带来的?”

    靳怀刚点点头。

    祖斐探鼻子过去,一阵清香。

    就这么一点点意外之喜,已令她浑忘过去几日的痛苦。

    祖斐说:“五月份是法国人互赠铃兰的日子。”

    靳怀刚答:“难得你喜欢。”

    祖斐转过头来看着他。这样细心温柔,又不着点痕迹,不落一点俗套,没有一点企图,她这一辈子见过那么多异性,没有一个做得到。

    慢着,别太武断了,祖斐定定神。

    “你是那位请我喝酒的靳先生吧?”她急于要弄明白。

    他笑。

    是他了。

    “沈培告诉你我在医院?”

    “沈培?”他一点概念都没有,“我不认识沈培。”

    沈培显然忘了整件事。

    祖斐奇问:“那你如何知道我在这里?”

    “我关心你的膝盖,打电话到贵公司,他们告诉我,你来这里动手术。”

    “你知道我工作地点?”祖斐不记得与他说起过。

    他微笑。

    祖斐脸上全是问号。

    他不好意思地说:“你留下电话给医务所,我记了下来。”

    可见要找,总找得到。

    祝郑两位先生,何必借口多多。

    祖斐沉默下来。

    小小的病房,气氛有点不一样,祖斐胸中的棉花被另一种感觉代替。

    祖斐并不是轻骨头,她一向算得端庄,断然不肯因异性偶尔兴至的青睐而浑身酥软。

    但这位靳怀刚先生抽空到来探访,意思是否与行为一致呢?

    祖斐很久没有玩这种猜谜游戏,也不欲重拾旧欢,她决定大方而轻松地享受这段友谊,不去故意讨好任何人。

    只听得靳怀刚问:“几时出院?”

    “后天。”

    “有没有人接你?”

    “同事已经答应送我回家。”

    祖斐取过手袋,取出她的名片,递给他,上面有住宅电话。

    他看仔细了,将之珍藏,然后说:“听说广告这行不易为。”

    祖斐点点头,心中好奇,“靳先生,你做哪一行?”

    他一怔,随即微笑。

    祖斐自觉孟浪,人家不说,就是不便透露,现在可尴尬了。

    刚想顾左右言他,他却说:“我从事写作。”

    祖斐睁大眼睛,冲口而出:“靳先生是位作家。”

    “不不不,不敢当,”他急起来,“我是新人,还在尝试阶段。”

    这样谦逊,可见不是靳一刚,真是难得。

    祖斐从来不认识专事写作的人,有点兴奋,有很多问题放在心里,不好意思提出来。

    靳怀刚微笑,“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啊,猜猜看。”

    “怎么会想得到那么多题材!”

    这正是祖斐的第一个问题,一听,不禁大笑起来。

    护士闻声进来。

    她打量一下情况,和蔼地说:“朋友来看你了,但刚刚动完手术,最忌兴奋过度。这位先生,再说十分钟就让病人休息好不好?”

    祖斐完全不想靳怀刚走。

    护士才退出去,他便站起来,“我太自私,忘记你要静养,一说没完没了。”

    “靳先生,你一定要告诉我题材从何而来。”

    “我比较注重体验生活,以及资料搜集。”

    “一定要让我拜读你的作品。”

    靳微微欠身,文质彬彬之态显露,祖斐十分欣赏。

    看护又回来,站在房门口,敲两下门。靳怀刚轻轻说:“我明日再来。”

    他步伐轻松地离去。

    看护把祖斐扶上床,替她盖好被褥,幽默地问:“还叫不叫上帝接你回去?活着还是好吧?”

    祖斐张大嘴,难为情得巴不得有个地洞可以钻进去。

    她用被褥盖住头,直至看护离去,才放下心来。

    许久没有人把她当小孩看待,祖斐自幼老成持重,在更年轻的时候也没有享受过这种特权,异性开头被她的端庄所吸引,随后就觉得她少一分娇嗔,起码郑博文就如此埋怨过。

    他同沈培说,祖斐像童子军,一是一,二是二,日行一善,没有太多女人味道。

    沈培十分光火,当时斥责郑博文:“这是你自己没有办法,你不像男子汉,叫她如何放心对你撒娇?”

    郑博文碰了一鼻子灰。

    后来祖斐与他分了手,沈培才把这事告诉她。

    祖斐并没有抗议。

    不少男人希望美丽温柔的女性为他们吃苦,不问酬劳心无旁骛地挨一辈子,郑博文有权嫌她硬邦邦。

    他不满意她,她也是,所以才洽议和平分手,另谋出路。

    嘴巴在他身上,他要到处申诉,也是他的自由,不过一个人的谈吐反映他的人格,后果自负。

    话虽这么说,祖斐不是不唏嘘的,痕迹斑斑,也很难再有机会重头开始了吧,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兴阑珊。

    祖斐觉得累,睡着了,鼻端尽是铃兰芬芳。

    做了一个奇梦,看见一对对孪生儿,都是大眼睛,好笑容,乖得不得了,伸出胖胖小手臂示意她抱。

    祖斐不禁叫出来:“谁家孩子这么可爱。”双手像抱洋娃娃似拥起四五个。

    只听得有人说:“方祖斐,这都是你的亲生孩子啊。”

    祖斐在梦中,恍惚一想,可不是,不禁乐开了花,紧紧抱住那些婴孩。

    “祖斐,你做梦了,祖斐。”

    她睁大眼睛,看到沈培的脸。

    “祖斐,醒醒。”

    祖斐撑起身子。

    “大姐刚刚来过,见你睡了,没叫醒你。”

    祖斐点点头。

    “我昨天实在抽不出空来。”

    祖斐又点点头。

    “觉得怎么样?”

    “沈培,我此生不再能怀孩子。”祖斐用手掩住面孔。

    沈培叹口气,“人总是这样,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

    病房中静寂一会儿。

    “祝志新有没有来看你?”

    祖斐说:“给我喝一口水。”

    “那么,郑博文当然也没有出现?”

    “在水中加一点葡萄糖,许久没有尝到甜头。”

    沈培问:“这小盆铃兰从何而来,闻了精神一振。”

    祖斐微笑,“还说呢。”

    “嘿,笑得这么鬼祟,说,什么人的礼物?”

    “你忘却替我打电话给靳先生。”

    “哎呀呀,”沈培拍一下手,“我忘得一干二净,对不起对不起,明天一早我一定打过去。”

    “不用了。”

    “他来过了?这花,啊,原来如此。噫,是好消息/

    祖斐低下头,“为什么要这样高兴,值得吗,不幼稚吗?”

    “啐,得快活时且快活,谁有空将每一样事都深入研究。”

    “说得也是。”

    “把你在办公室里的潇洒手段施展一两分出来,包管受用不尽。”

    “那怎么同。”

    沈培没好气地白她一眼。

    祖斐问:“你认不认得作家?”

    “写文章的作家?”

    祖斐点点头。

    “业余的认识好几位,在报上都有专栏框框。”

    “专业写作,你看怎么样?”

    沈培灵光一闪,“靳先生是作家?”

    “是/

    “收入不大稳定吧?”沈培也很不肯定。

    “性情会不会与众不同?”

    “你说呢?”

    “我觉得他不错。”

    “那就行了,这就是经济独立的好处,不必担心生活,择友范围宽阔。”

    祖斐不出声,凭直觉看得出靳怀刚的环境不错,社会繁荣,文人的生活恐怕不会差到哪里去。

    但沈培没信心,“祖斐,先做朋友再说,彼此了解清楚未迟,你已不是十六七八岁,要为未来打算。”

    祖斐微笑地看她一眼,“多亏你逆耳的忠言,否则我明日就出去与靳先生同居。”

    沈培气结,“同你这种人做朋友,刻骨铭心,没齿难忘。”

    “噫,外头有许多烂头蟀,吃你一碗面即时报你知遇之恩:你的人最好,你的屁最香,切莫迟疑,快去结交。”

    沈培站起来,“方祖斐,我看你现时即可出院,你一点事都没有,大姐白操心一场。”

    “沈培,沈培,”祖斐拉住她,“你看不得我一点高兴嘛?”

    “姐姐,你不能把快乐寄托在我的痛苦上呀。”

    祖斐握着她的手边笑边摇。

    沈培静了一会儿,“也罢,只要你喜欢,同居就同居。”

    祖斐说:“谣言就是这样来的,沈培都说方祖斐已与人同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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