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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42

作者:[法]巴尔扎克
更新时间:2017-11-21 18:00:00
香味的山茶。到处是天真无邪的形象。谁想得到这儿住的是个女演员,过着舞台生活呢?吕西安诧异的神气被贝雷尼斯觉察了。

    她温和体贴的说:“屋子真美,是不是?在这儿谈恋爱不是比阁楼上好得多吗?你千万不能让她耍脾气,”贝雷尼斯说着,端一张漂亮的独脚圆桌放在吕西安面前,桌上的菜都是在女主人的晚饭中偷偷捡来的,不给厨娘疑心家里躲着一个情人。

    吕西安一顿晚饭吃得挺舒服:贝雷尼斯在旁侍候,碗盏不是刻花的银器,便是有画儿的瓷器,值到一个金路易一个。吕西安看到这派奢华,正如中学生看到马路天使的裸露的肉,笔挺的白袜。

    吕西安道:“卡缪索真快活!”

    贝雷尼斯回答:“快活?哼!他要能处在你的地位,拿他花白的头发换你年轻的淡黄头发,便是放弃家私也情愿的。”

    她给吕西安喝了波尔多供应英国财主的极品好酒,又劝他趁柯拉莉没回家之前再睡一会,打个盹儿;吕西安看着床铺十分羡慕,也想躺一下。贝雷尼斯看诗人眼睛里有这个欲望,替女主人暗暗高兴。十点半,吕西安醒来,发觉一双脉脉含情的眼睛朝他望着。柯拉莉穿着娇艳的睡衣站在面前。吕西安睡足了,吕西安为着爱情沉醉了。贝雷尼斯退出去的时候问:“明天几点钟起床?”

    “十一点,你把早饭端到床前来;两点以前,有人来一律挡驾。”

    第二天下午两点,柯拉莉和情人俩穿扮齐整,面对面坐着,好象是诗人特意来访问他赏识的女演员。柯拉莉帮吕西安洗澡,梳头,穿衣,要他上柯利厄铺子买了十二件上等衬衫,十二条领带,十二条手帕,还有装着檀香匣子的一打手套。她听见门口有马车声,便和吕西安扑向窗口,看见卡缪索从一辆体面的轿车中走下来。

    她说:“想不到我对一个男人和奢侈的享受会恨到这个田地……”

    吕西安听着暗暗惭愧,只得说:“我太穷了,不能让你走绝路。”

    柯拉莉搂着吕西安说:“可怜的小宝贝,那么你真的爱我了?”随后指着吕西安对卡缪索道:“我约先生今天来看我,我想咱们好一同到爱丽舍田园大道去试试新车。”

    “你们去吧,”卡缪索没精打采的说,“我不能陪你们吃晚饭,今天是我女人生日,我忘了。”

    柯拉莉勾着商人的脖子说:“可怜的缪索!那你要无聊死了!”

    她想到能单独和吕西安试车,单独和吕西安上布洛涅森林,快活极了;她趁着一时高兴,做出疼爱卡缪索的样子,和他着实亲热了一番。

    可怜的卡缪索说:“我真想每天送你一辆车。”

    吕西安满面羞惭,柯拉莉做了一个媚态十足的手势安慰他,说道:“咱们走吧,先生,已经两点了。”

    柯拉莉挽着吕西安奔下楼梯,吕西安听见卡缪索走路象海豹似的掉在后面,跟不上来。诗人快乐得飘飘然:称心如意的柯拉莉更加美了,高雅大方的装束叫所有的眼睛看得出神。爱丽舍田园大道上的巴黎人望着这对情侣啧啧称羡。在布洛涅森林中一条小路上,他们的车遇到德・埃斯巴太太和德・巴日东太太的敞篷车,她们俩瞧着吕西安觉得诧异,吕西安目无下尘的瞪了她们一眼,表示他这个诗人快要成名,发挥威力了。他被两个女子挑起来的仇恨,闷在心里苦恼不堪,和她们俩照面的当口总算发泄了一部分;这是他一生最得意的时刻,或许也决定了他的命运。吕西安又受着骄傲鼓动,想重新踏进上流社会扬眉吐气。以前因为和小团体的人做朋友,刻苦用功,一切世俗的卑鄙的念头都给压了下去,此刻又在他心中抬头了。他这才体会到卢斯托代他发动的攻击力量有多大,卢斯托满足了他的情欲;小团体的集体导师却压制他的情欲,要他修身晋德,努力工作,而吕西安已经觉得德行可厌,工作无用了。对于醉心享受的人,用功不是要他们的命吗?作家不是最容易沦为游手好闲,在女演员和轻佻的女人堆里花天酒地,过糜烂的生活吗?吕西安就有一股不可遏制的欲望,要把那两天放荡的生活继续下去。

    牡蛎岩饭店的菜肴特别精美。吕西安发现同桌的还是佛洛丽纳家的一帮人,少了公使,公爵,舞女,卡缪索,多了两个名演员,还有埃克托・曼兰和他的情妇,叫做杜・瓦诺布勒太太。她是个妙人儿,在巴黎那个特殊社会中算得上最美最高雅的女子,现在我们很文雅的把这般女人称为交际花。吕西安四十八小时以来进了极乐世界,如今又知道自己的文章大出风头。诗人受到奉承,妒羡,不由得信心十足;他谈笑风生,变为今后几个月内在文坛和艺术界中走红的吕西安・德・吕邦泼雷。斐诺看人极有眼力,嗅觉灵敏,好似妖魔闻得出新鲜的人肉;他对吕西安大灌迷汤,想把吕西安拉进他手下的一小帮记者队伍。吕西安上钩了。柯拉莉看出这个思想贩子的把戏,要吕西安防他一着。

    她说:“孩子,别马上答应;他们要剥削你;今晚咱们先商量一下。”

    吕西安回答说:“嘿!我有本事同他们一样狠毒,一样精明。”

    斐诺并没为了空白的稿费和曼兰闹翻,给他介绍了吕西安。柯拉莉和杜・瓦诺布勒太太一见如故,打得火热。杜・瓦诺布勒太太约了日子请吕西安和柯拉莉吃饭。

    那天同桌的记者要数埃克托・曼兰最可怕,他矮小,干瘪,抿着嘴唇,抱着一肚子的野心,无穷的醋意,专门幸灾乐祸,挑拨离间,从中取利;他人很聪明,意志不强,代替意志的是暴发户猎取财富和权势的本能。吕西安同他彼此都没有好感。理由很简单。原来曼兰把吕西安私下想的对吕西安明明白白说了出来。吃到饭后点心,那些个个自命为高人一等的角色,仿佛都变了生死之交。新进的吕西安更是他们笼络的对象。大家毫无顾忌的谈话。只有曼兰一个人不嘻嘻哈哈。吕西安问他为什么这样冷静。

    他回答说:“我看你抱着幻想投入文坛,投入新闻界。你相信真有什么朋友。其实我们彼此是朋友还是敌人,完全看情形而定。照理只打击敌人的武器,我们先用来打击朋友。你很快会发觉,凭你高尚的情感是什么都得不到的。你如果心地慈悲,先得变成凶恶。要有计划的恨人家。这条最要紧的规律要没人告诉你,就让我来告诉你,也不能算无关紧要的心腹话。你想得到爱情,每次离开你的情妇都得让她掉几滴眼泪。要在文坛上飞黄腾达,就该伤害所有的人,包括你的朋友在内,刺痛他们的自尊心,才能叫大家趋奉你。”

    这些话在初出道的人听了好比心中挨了一刀,埃克托・曼兰从吕西安的表情上面看出这个效果,暗暗高兴。接着大家打牌。吕西安把身上的钱输得精光。他被柯拉莉带回家,爱情的快乐使他忘了赌博的剧烈的刺激;可是后来他终于做了赌博的牺牲品。第二天他离开柯拉莉回拉丁区,走在路上发觉赌输的钱仍旧在钱袋里。他先是为了柯拉莉的好意心中难过,想回去退还这笔难堪的赠与;可是他已经到了竖琴街,也就继续向克吕尼旅馆走去,一边走一边想着柯拉莉的这番情意,认为是那一类的女子羼在爱情中的母爱。她们的爱往往包括所有的感情。吕西安想来想去,终于找出一个理由来接受那笔钱:“我不是爱她吗?我们要象夫妻一般过日子;而且我永远不会丢掉她的!”

    幻灭 二十 最后一次访问小团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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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西安踏进旅馆,走上满是泥巴,臭气触鼻的楼梯,旋开门上的锁,看到龌龊的地砖,寒伧的壁炉架,穷苦丑恶,一无所有的卧房,他心中的感触,除了第欧根尼,谁都体会得到。他发现桌上摆着他小说的原稿,还有达尼埃尔・阿泰兹的一个字条:

    亲爱的诗人,我们这帮朋友对你的作品大致满意了。这样拿出去比较放心,不论给朋友看还是给敌人看。你为全景剧场写的有趣的稿子,我们都念了,你将要在文坛上引起的嫉妒,和在我们中间引起的遗憾不相上下。

    达尼埃尔。

    “遗憾!这话是什么意思?”吕西安嚷着,看到信上客气的口吻觉得奇怪。难道他和小团体不是一家人吗?从戏院后台的夏娃手中尝到美果以后,他愈加重视四风街上朋友们的友谊和敬意。他把目前在这间房内的生活,|Qī|shu|ωang|和将来在柯拉莉房内的生活,细细想了一下。一会儿转着高尚的念头,一会儿转着堕落的念头,迟疑不决。接着他坐下来,看看朋友们还给他的作品。一看之下,他大吃一惊。那些尚未成名的大人物又热心又巧妙,替他一章又一章的润色过后,本来贫乏的东西变得丰富了,对话也充实,紧凑,简炼,有力了;同那些富于时代精神的谈吐比较之下,原来写的简直是废话。他勾勒的人像软弱无力,现在变得线条遒劲,色彩鲜明;生理方面的观察,表现得很细腻,使各种人物都和人生奇怪的现象有了关系,因此有了生命!这一部分准是毕安训的手笔。本来很空洞的描写有了内容,生动活泼了。吕西安创造的是个体格残缺,衣衫不整的女孩儿,如今变为俊俏的姑娘,穿着洁白的袍子,束着腰带,披着粉红围巾,总之成了一件绝妙的创作。他含着眼泪看到天黑,对着伟大的境界茫然失措,体会到这个教训的可贵,佩服他们的修改,使他在文学艺术方面比四年的阅读,比较,研究,学到更多的东西。拙劣的草图经过修正,点铁成金的实例,永远比理论和批评更有意义。

    吕西安收起稿子叫道:“这样的朋友!这样的热心!我多幸福!”

    富于幻想而轻浮的性格天生容易冲动,吕西安凭着这股冲动赶去看达尼埃尔。他上楼的时候觉得任何诱惑都不能使那般朋友离开正路,他远远比不上他们。他耳朵里听见有个声音说,如果达尼埃尔爱上柯拉莉,决不肯连卡缪索一同接受的。吕西安也知道小团体的成员痛恨新闻记者,而他现在多多少少是个记者了。他发现除了刚出去的梅罗以外,所有的朋友都在场,个个人脸上都有一副伤心绝望的表情。

    吕西安问道:“你们怎么啦?”

    “我们刚得到一个可怕的消息,现代最大的思想家,我们最心爱的朋友,在精神上指导过我们两年的……”

    吕西安接口说:“路易・朗贝尔……”

    毕安训说:“他得了瘫痪症,没有希望了。”

    米歇尔・克雷斯蒂安庄严的补充说:“他肉体失去了知觉,脑子在天上,到死都是这样的了。”

    阿泰兹说:“活也罢,死也罢,对他已经没有分别。”

    莱翁・吉罗说:“爱情在他浩瀚无边的脑子里等于放了一把火,把它烧坏了。”

    约瑟夫・勃里杜说:“是的,他受着爱情鼓动,进入另外一个世界,我们看不见他了。”

    费尔让斯・里达说:““这是我们的大不幸。”

    吕西安叫道:“也许他会好的。”

    毕安训道:“据梅罗告诉我们的病情,的确是不治之症。

    他脑子里有许多现象在活动,药物一点办法都没有。”

    阿泰兹道:“总该有些东西能发生作用……”

    “不错,”毕安训回答,“眼前他是身体瘫痪,我们可以使他脑子也瘫痪,变成白痴。”

    米歇尔・克雷斯蒂安道:“可惜别人不能代替他!要不然我很愿意牺牲我的脑子!”

    阿泰兹道:“那你的欧罗巴联邦怎么办呢?”

    “啊!不错,”米歇尔・克雷斯蒂安回答,“我们先要献身给人类,再想到个人。”

    吕西安道:“我特意来向大家表示感谢。你们把我的作品点铁成金了。”

    毕安训道:“咱们之间谈得上感谢吗?”

    费尔让斯道:“我们只觉得快活。”

    莱翁・吉罗道:“这一下你当了记者?你的第一篇稿子引起的议论,拉丁区也听到了。”

    吕西安回答:“还没有正式下海呢。”

    米歇尔・克雷斯蒂安说道:“那还好!”

    阿泰兹道:“我早告诉你们,良心平安的可贵,吕西安是知道的。一个人上床睡觉的时候能够对自己说:我没有对别人的作品下断语,没有叫谁伤心,没有把我的聪明才智当作刀子一般在清白无辜的人心中乱搅;没有说什么刻薄话破坏别人的幸福,便是对痴呆混沌的人也不干扰他的快乐,没有向真有才气的人无理取闹;不屑用俏皮话去博取轻易的成功;总之从来不曾违背我的信念……能够对自己这么说不是极大的安慰吗?”

    吕西安道:“可是我认为替报纸写稿照样能做到这些。如果我没有别的办法谋生,早晚要走这条路的。”

    “噢!噢!噢!”费尔让斯说一个字提高一个调门。“那就是投降。”

    莱翁・吉罗很严肃的说道:“他非做记者不可。唉!吕西安,如果你愿意在我们的圈子里当记者,我们不久也要办一份刊物,永远不侵犯真理和正义,只宣传有益人类的学说,也许……”

    吕西安很世故的插嘴道:“你们一个订户都不会有的。”

    米歇尔・克雷斯蒂安回答:“我们只要五百订户就抵得人家的五十万。”

    吕西安道:“你们还需要资金。”

    阿泰兹道:“不,我们需要的是献身的精神。”

    米歇尔・克雷斯蒂安做着滑稽的样子嗅了嗅吕西安的头,说道:“真象一个香粉铺。有人看见你坐着华丽的车子,套着漂亮哥儿的骏马,带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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