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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7

作者:[法]左拉
更新时间:2017-11-19 14:00:00
面墙上都有一个高大而狭窄的门,门洞从灰沙墙上直接开出,两边便没有木框,门里可看到带铁栏杆的楼梯,楼梯阶梯上布满了污泥。四个门洞中各有楼梯,墙上用油漆写着表示方向的头一个字母,楼下有些宽敞的工房,紧闭的玻璃窗上,挂满暗黑色的尘土。一个制锁铁匠铺炉火正旺;再远些,能听到木匠的推刨声;门房旁边是一家染坊,染衣的桃红色污水在门廊下面流成一条小渠。天井里满是带颜色的浊水、刨花、煤灰,杂草从四周不平整的石缝中生了出来,阳光射进来被截成两半,阴暗的一半下有一个自来水管,水龙头四周的地面长长地噙着水分,有三只小母鸡在啄着这块地,寻着蚯蚓,爪上沾满了泥。热尔维丝慢慢地移动着她的目光,从七楼望到铺着石块的地面。当她再一次抬起视线时,对这座庞然的建筑不禁愕然,她仿佛感到在一个活跃运作的脏器里。像在都市的中心,这房子着实让她兴致盎然,她像是站在一个巨人面前。

    “太太要找人吗?”疑惑不解的女门房出现在门房口,叫道。

    热尔维丝向她解释说她在等一个人。她出门站在路旁,古波远远不见人影,她又折回去,饶有兴致地再次端详这所房子。她觉得这房子并不丑陋。那窗前悬吊的破衣烂衫之间,竟有令人悦目惬意的角落,盆中那枝丁香花,鸟笼中那几只金丝雀的啁啾鸣叫,还有在昏暗处闪着弧星状光泽的剃胡小镜。楼下一个木匠哼着一首歌,歌声伴着他那长而有节奏的刨木声。制锁铁匠铺里传来酣畅而清脆的铁锤打铁的阵阵回响。接着,从洞开的窗子望进去,境遇穷愁的屋子深处蓬头垢面的孩童们嬉笑着,女人们低着头安然地做着各自的针线活儿。午饭后是重新做工的时辰,屋里空了,男人们都外出做工了,屋里静得出奇。这寂静却不时被楼下工场的工具声响打断,被重复的轰响所震颤,那许多声响竟持续数小时。除了天井潮湿了一些,如果她住在这里,她宁愿要最深处的房间,那里朝阳。她挪动了五六步,她能呼吸到穷人家的气息,一种积尘的霉气和脏东西的酸臭味。但染坊的气味更浓烈,掺杂了别的气昧。她觉得这里要比“好心旅馆”的气味好闻得多了。她竟选定了她的窗户,左边靠墙角的那一扇,窗前摆一只小盆,盆里栽着西班牙豆,纤细的豆苗开始爬上带线网的架子。忽然,听到古波在她身旁说道:

    “让您久等了,对吧?不在他们家吃晚饭还得费一番口舌,尤其是今天,我姐姐买了些小牛肉。”

    她略感惊讶地打了一个寒战,古波用目光打量着四周,继续说:

    “看来您已细瞧过这房子。从上到下都已租出去了。我想大概有三百多个房客……我呢,如果能有几件家具的话,我早就租下一个小间了……住在这里挺好,不是吗?”

    “对,这里蛮好的,”热尔维丝低语着,“在布拉桑时,我们住的那条街上没有这许多人住……您瞧,六楼那扇窗子,就是窗前种着豆秧的那扇,看上去挺优雅。”

    古波紧追不舍地催问她肯不肯,并表示他买到一张床后就打算在此租房住下。而她却连忙从门廊里走了出来,请求他别再说这种糊涂话。屋子即使坍下来,她也决不会与他同盖一条被单。奇Qisuu.сom书然而,古波在福克尼太太店铺门前与她分手的时候,仍然握着她的手含情脉脉地表示着彼此的情谊。

    整整有一个月,少妇和锌工的交情依旧笃深。他觉得热尔维丝是个勤劳、热忱的女子,拼命地干活,照料孩子们,晚上还看到她在缝补衣服。有些女人不但不正经,还纵情享乐,真是不可思议!她与那些人毫无相同之处,她甚至把生活看得过于严肃了!于是她面带微笑,恰如其分地为自己辩解。她的不幸就在于她从前并不是这样持重。她隐约地说出从14岁起就怀过多次孕;又说起当年与母亲也常喝茴香酒。现在,生活的经验也只是稍稍使她改变了一些而已。人们总以为她性格刚烈,那着实错了,恰恰相反,她是一个十分脆弱的人。她任凭别人摆布,生怕伤害了他人。她梦想着生活在一个诚实的社会里,她说不良的社会好似一柄屠牛的槌,会敲碎人们的头颅。会把一个女人弄得一钱不值。她每每想到未来便汗流泱背,觉得自己好像是一枚被抛向空中的铜币,坠落在地时是正面还是背面,只有听凭命运的安排。她从童年起,所见到的种种不良的榜样就是她领受的绝好教训。而古波笑她不该如此颓唐,劝她鼓起勇气,说着便伸手去捏她的大腿。她把他推开,重重地打他的手,他笑着嚷道,一个很弱的女子却是很不好惹的。他呢?却是一个快活的人,并不为前途操什么闲心,日复一日地挨日子。管它呢!吃的住的总会有的。本街区的环境不算坏,有些碍事的醉汉,清除他们也不难。他人并不坏,有时讲的话还蛮有道理,另外,他风流倜傥,整梳光亮的偏分头倒挂在额头的一边。星期日还系着各色的领带,脚蹬一双乌黑发亮的皮鞋。除此之外,他精明,却厚脸皮,和一般巴黎工人一样会讲令人捧腹的笑话,满口插科打诨,年轻的脸上却带着可爱的神情。

    在“好心旅店”里他们常常互相照应。古波帮她去买牛奶,替她办事,帮她把洗过的衣服送给顾客;晚上往往是他做完工先回来,他就带着两个孩子到外面的大街上去溜达。热尔维丝也对他以礼相待,常常到楼顶上的小屋里看看他的衣服,替他钉扭扣,补衣服。因此,他们之间产生了一种家庭般的温馨感。有他在还能排遣她的烦恼,他从外面学了些巴黎郊区诙谐的歌曲让她乐得合不拢嘴,她觉得是那样的新奇。他的手总是厮磨着她的裙据,心里越发受着煎熬。但他只要一动手,她总是断然拒绝!就这样在尴尬中结束。他虽然仍旧在笑,但心中却不是滋味,也就没有了兴致。事情仍然继续着,他每每遇见她就嚷着问:“什么时候?”她明白他那话指什么,她总用巧妙的方法拖延着,于是他也捉弄起她来,手中捏着睡鞋走进她的卧室,像是要搬家似的。她也与古波开玩笑。他整天用粗俗的隐语打情骂俏,她非但不红脸,反觉得其中生趣。只要他不耍野蛮,一切都能宽容。有一天,她也动了气,因为他要强行吻她,竟扯脱了热尔维丝的几根头发。

    6月底的时候,古波的诙谐劲头不见了。他变得像有满腹心事。热尔维丝瞅见他那眼神,心里不安,夜里把门堵个严实才躺下睡觉。从星期日直到星期二,他们都像在赌气。星期三夜里十一点钟,他忽然敲起热尔维丝的房门,她本不愿意开门;但是他那委婉的声调、颤悠悠的嗓音,使她终于把顶着房门的横柜移开了。他进了门,脸色惨白,两眼红肿,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看上去像是病了一场。他站着,嘴里支支吾吾,还摇着头,不,不,他没有生病。他在自己楼顶的房子里已哭了两个钟头;像个孩子似地哭泣,牙关紧咬着枕头,生怕让邻房的人听见他的哭声。已经有三个晚上没睡好觉了,他已无法再忍耐下去了。

    “热尔维丝太太,您听我说,”他声音哽咽,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事情该结束了,您说呢?……我们结婚吧。我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我已经想好了。”

    热尔维丝倍感意外。她也神色严峻地说:

    “什么!古波先生,您在想些什么!我从来没想到这一层,您分明知道……这对我不合适,就这样……喔!不,不,这可是一件严肃的事,请您好好想想。”

    但是他仍旧摇着头,表示他的主意不能改变。并说已经深思熟虑过了。他下楼来,是为了在她这里好好过一夜。她还不至于再把他赶回楼上去,让他再掉一夜的泪吧!只要她说声“是”,他就不再纠缠她,她也可以安稳地睡觉了。他只想听她一个“是”字,一切都可等到明天再谈。

    “当然,我不能这样答应您,”热尔维丝又说道,“我不能让您日后说我逼迫您做这件蠢事……要知道,古波先生,您这般固执是不妥的。您自己也不知道您对我是什么心态。我敢肯定只要一星期您见不到我,您就会把我忘得一干二净。男人们结婚,往往只求寻一夜的欢愉,接着夜复一夜,随着日月流逝,他们就会厌倦终身……您坐下来,让我们认真谈谈。”

    黑暗的卧房里燃着莹莹的一柄蜡烛,烛花燃长了也不曾剪去,两人谈论着婚姻,已是凌晨一点钟了。他们压低声音,惟恐惊扰了两个孩子。克洛德和艾蒂安轻柔地酣着气,两个小脑袋同睡在一只枕头上;热尔维丝总是转过头来说到两个孩子,并用手指点给古波看。孩子是她惟一的财产,她不想让古波因此受到拖累。为此,周围的人还不知背后造出什么故事来呢?人们都知道朗蒂埃是她的旧情人,也风闻她的过去,被抛弃的痛苦,这才过去两个月,又和古波成婚,怎么能说得清楚呢?尽管她的理由充分,古波只是耸耸肩膀作答。他压跟就瞧不上周围那群人!也不在乎别人点他的鼻子唠叨些什么;给他泼污水,当然!对,在他之前,她曾有过朗蒂埃。但是,这又何妨?她并不是个放荡的女人,也不像有些富家女人招引野汉子。至于孩子们,他们会长大成人的,我们一块养活他们就是了!他再也寻不到像她这般勤劳、善良、集种种美德于一身的女子了。再说,即使她曾走街串巷招引过男人,即使她丑陋无比,懒情无所事事,有一堆肮脏的孩子,在他的眼中都算不了什么!他真想娶她。

    “是的,我要您,”他用双拳敲着自己的膝盖用爱抚的音调重复着,“你听好了,我要您……我想,再没有可说的了吧?”

    热尔维丝渐渐地被他的真情感动了。她的心像是被软化了,情欲的热浪冲击着她,内心羞涩的防线开始崩溃。于是她只是怯弱的争执了几句,把手垂到裙据上,脸色变得和婉动人。6月良宵的热风从半开的窗子吹进屋来,吹动了烛光,烛芯渐积渐高。整个街区在寂静中沉睡着,只听到躺在马路中间的一个醉鬼像孩童般地哽咽着。很远处,一家晚会尚未散场的饭店里,小提琴正在演奏着令人心神荡漾的舞曲,乐声在夜空中徐徐传开,清晰可闻,宛如口琴吹奏着轻盈的乐段。古波看出热尔维丝没有词语,沉默着,隐隐约约地露出微笑,于是他一把握住热尔维丝的手,把她拉向身边。她曾是一个易受诱惑的人,因此她总想谨慎地驾驭自己,但此刻她却又被古波占据了心,她感动不已,以至于不能拒绝他,更怕伤害了他,她只能选择自我牺牲。然而锌工都没有领会少妇已肯委身于他了,只是用力揉搓着捏在掌中那双娇柔的手腕,似乎算是占有了她。两人相视同时叹出一口气,手上轻微的疼痛,似乎给予柔情的满足。

    “您答应了,对吗?”他问。

    “你简上要缠死我了!”她喃喃地说道,“您喜欢这样?那么,好吧……天啊!也许我们在做一件极荒唐的事。”

    他站了起来,搂住她的腰肢,猝不及防地无目标地在她脸上吻了一下。这一吻搞出响亮的声音,他先是望着克洛德和艾蒂安,踮起脚走路,放低声音说:

    “嘘!我们还是安分些!别扰醒了孩子们……明天见吧。”

    古波说着便上楼去了。热尔维丝此刻心魂震撼,在床沿上呆坐了一个钟头,竟不想脱衣服。她内心被感动了,她觉得古波真是一个忠厚的人;刚才那一刹那,她原以为一切都完了,他必定会睡在屋里了。窗外马路上的那醉鬼像一条被抛弃的小狗,呻吟得更烈了。远处提琴奏出的淫荡的曲调此时也停止了。

    从那天之后,古波邀热尔维丝选一天晚上到金滴路去见一见他的姐姐。热尔维丝是个胆小的女人,她很怕去见罗利欧夫妇。她察觉到古波对姐姐、姐夫有一种说不出的畏惧心理。实际上他并不靠她姐姐的接济,再说她还不是长姐。古波妈妈总把儿子捧为掌上明珠,一定会顺着儿子的心思。不过在家中,罗利欧夫妇算是每天赚十个法郎进账的大户人家,因此,他们在家里说话可谓一言九鼎。如果他们不承认古波未来的妻子,古波可就不敢造次。古波又向热尔维丝解释道:

    “我已经向他们说起过您,他们知道我们的打算了。天啊!您真够小孩子气的!今晚就去一趟吧……我已告诉过您,我的姐姐可能会使您感到有几分生硬,我姐夫也不一定那么和蔼可亲。说实话,他们甚至对此有几分恼火,因为如果我结了婚,就不再去他们家吃饭,他们也就挣不到我这份饭钱了。但是这也没什么,他们还不至于会把你拒之门外……就当是为了我走一遭吧,这可是绝对必要的。”

    这一席话倒使热尔维丝更加耽心了。但在一个星期六的晚上,她终于让步了。古波约莫在八点半钟的光景来找她去、她悉心打扮了一番:身上是一条黑色连衣裙,披上一件黄色羊毛印花披肩,头上戴上一顶白色小帽,帽上嵌着一条小花边。她用六个星期攒下的七个法郎买下了那披肩,两个半法郎购得那顶小帽;那连衣裙是旧货摊上买的,经她洗过,改过后,还挺合身。他们俩绕过鱼市街,古波边走边对她说:

    “他们在等着您呢。嗨!他们对我要结婚的话题,也开始习惯了。今晚,他们看上去脸色挺和善……再说,如果您没见过怎样制作金项链,不妨还可以开开眼。他们恰好有个紧急的订货,星期一要交货的。”

    “他们家里有金子?”热尔维丝问。

    “可不是吗?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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