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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8

作者:亦舒
更新时间:2017-11-19 12:00:00
出来:“子盈,你怎么到今日才来?”

    “请坐请坐,贵人踏贱地。”

    “怎么还好叫你带礼物来,不敢当。”

    “子盈,这是贱内及小犬小女。”

    “子盈,你长得像女明星般好看。”

    子盈嘻嘻笑,上海人真会说话。

    礼物拆开来,是一对金钢劳力士手表,这是郭印南带来的,算是周到,子盈看他一眼,表示赞赏。

    吴大叔顿时觉得面子十足:“吴刚吴喜,快出来向子盈阿姨道谢。”

    呵,升格做阿姨了。

    喧嚷一会,又把店里招牌菜取出招呼。

    店里陆续有客人进门,有几个熟面孔,仿佛是演员或是歌星。

    临走,吴大叔送他们出门:“子盈,我是粗人,没有好东西送你,这两盅菜,你带回去吃。”

    “不用客气。”

    食物用一块旧布包着,打两个结,是个老式包裹。

    子盈提着回酒店。

    一打开:“呀,东坡肉。”装在青花瓷盅里。

    下一格有红米饭,子盈喜心翻倒,与小郭偷偷分享,各吃三碗饭,饱得不能动弹。

    两个人笑:“会不会吃死?”

    “吃死算了。”

    “真舍不得走。”

    “那对手表我返港即时还你。”

    “公司抽屉里永远放着十只八只,以防不时之需,好取出送礼,你不必客套。”

    “为礼多人不怪下了新的定义。”

    “要回香港赶工了。”

    “唉,每个城市都有本色,人家有悠闲、文艺、新潮、历史……我们就是会赶,你以为容易?许多洋人一看就吓傻了。”

    “子盈,你有仲裁天分,是个天生的斡旋人。”

    子盈这样答:“家庭背景复杂,自小学会做人,我不否认,我的确比别人圆滑。”

    小郭轻轻劝慰:“也没有什么,不过是多两个弟妹而已。”

    他何尝不懂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他们去逛书店,子盈(奇*书*网^.^整*理*提*供)找到一本小小沪语掌故,立刻买下。

    她读得津津有味。

    她同向映红说:“你看,热荤两字,原来有这么多解释。”

    向映红答:“我不是上海人。”

    “是吗?你来自何处?”

    “我是南京人,从前叫金陵,比上海人沉着。”

    子盈自顾自说下去:“热荤,本来是热的荤菜,骂人热荤,即指人神经病,但没有太大恶意,‘侬热荤’,是女性某种口头禅,有台湾男生说,如果你一生没有被女人骂过神经病,那你就白活了。”

    郭印南笑:“说下去。”

    “有一种略不正经的地方戏曲,叫小热荤。”

    “啊。”

    “还有,同真的热昏了头,一点关系也没有。”

    子盈合上掌故。

    行李已经收拾好。

    但郭印南接了一通电话:“是,我们下午可以回来,什么事?股市大跌?别太紧张,你们也算是见惯大场面的人,有上有落才叫股市。这次非比寻常?回来再说。”

    子盈抬起头:“你持有股票?”

    小郭答:“我哪有资格做股票。”

    “你可有从事楼宇买卖?”

    “我只拥有一间公寓,与父母住在那里已有四年。”

    “那么,你不会有事。”

    郭印南忽然归心似箭:“我们回去看看。”

    向映红在一旁叉着手,笑嘻嘻:“香港可是要垮了?”

    好一个子盈,这样说:“没这么快。”

    他们匆匆回家。

    才去了几天,同事们个个哭丧着脸。

    “全东南亚股市溃不成军。”

    “有一个狼子野心的狙击手叫量子基金,务必要把我们打垮不可。”

    “老板手中持有天高行顶层十万平方尺,5月在楼价摸顶入货,半年不到,就今日般光景,唉。”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

    母亲的牌搭子忽然疏落。

    “妈,你有什么投资?”

    “一生只得子盈子函两件投资。”

    “真幸运,你没有损手烂脚,阿娥你呢?”

    “我只得两间姑婆屋,一间在浦东,一间在北角,都是陈年老货。”

    “恭喜恭喜。”

    阿娥说:“这屋里没有大贪的人,也没发财的人。”

    可是,子盈忽然想到一个人。

    迟疑半晌,她说:“爸不知怎样。”

    王女士不出声,事不关己,己不劳心。

    子盈站起来:“我出去一趟。”

    阿娥看着子盈背脊:“孝顺女。”

    “瞎起劲,吃对门,谢隔壁,她以为我不知道,上次居然帮那张玉芳作调停,与敌人共进退,读书读昏了头。”

    “好心有好报。”

    王女士叹口气:“别人的女儿都似人精,我的女儿像呆瓜。”

    子盈听不到母亲抱怨,她走到街上,只见人群围住股票报价版凝视,整个城市笼罩冷清阴暗气氛。

    这是一个最敏感的都会,稍有风吹草动,即人心惶惶。

    子盈踏进父亲办公室,发觉只得接待处有人。

    她怔住,三个月前还火热的人来人往的写字楼,怎么今日像即将停业?

    她走进去,秘书拦住问:“小姐你找什么人?”

    “玉妃,我是子盈,你不认得我了?”

    玉妃脸都红了:“子盈,我只以为是债主上门。”

    “债主?”子盈讶异,“我父亲呢?”

    “子盈,是你?”

    会客室里探头出来的正是高戈。

    “爸呢?”

    “到新加坡找朋友帮忙。”

    “职员呢?”子盈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

    “柏棠公司已经结束营业。”

    “这是怎么一回事?”子盈瞠目结舌。

    “欠租欠薪水欠水电,这里一向是月月清,全靠左手来,右手才能去,业主欠我们,我们欠伙计,一个环节一断,全体倒地,就这么简单。”

    子盈呆呆坐下来,想斟杯酒喝,发觉白兰地及威士忌瓶子都是空的。

    “原来整间公司都建在浮沙上,我明白了。”

    子盈问:“你手上炒卖的豪宅呢?”

    高戈忽然露出一丝笑,这个时候,看上去有点诡异。

    “半年前,子盈记得吗,我问你手上投资该如何处置。”

    子盈点点头。

    “多谢你子盈,我听你的内幕消息,立刻放掉。”

    内幕消息?

    最多是忠告,程子盈何来内幕消息?只见高戈搓一下手:“你舅舅待你真好,子盈,你赚不少吧。”

    “当时我见已经对本对利,全部放手,朋友都笑我笨,说过了年,我一定懊恼得吐血,可是你看,现在楼价只跌剩四成,一半不到。

    “我爸手上那些资产呢?”

    “他是老香港,他怎会听我说。”

    子盈看着角落放着两只行李箱。

    “你要出门?”

    高戈点头:“我到旧金山去看看。”

    “一去多久?这个时候出门?不理程柏棠了?”

    “不知道,有机会就不回来了。”

    子盈瞪着她。

    “子盈,别这样看我,程柏棠叫我拿私蓄出来帮他,我能不走吗?我也不过是一名伙计。”

    子盈说不出话来。

    “子盈,再见。”

    这时,有人上来,替她挽起行李出门。

    她转过头来说:“不要怪我,子盈,你不是我,你不知我的难处,换了你是我,你也会这样做。”

    她披上紫貂大衣,匆匆跟那人走了。

    整间办公室只剩玉妃。

    “玉妃,你为什么不走?”

    “我来收拾杂物。”

    她把案头装饰放进纸箱里搬走,锁上柏棠公司大门。

    子盈发呆。

    自幼她就到父亲公司进出,满以为这是一块磐石,谁知一场龙卷风,连根拔起。

    她一个人坐在楼梯间良久,不得不回家去。

    阿娥告诉她:“郭先生在书房等你。”

    自从在上海送过金表之后,阿娥百分百接受了小郭。

    “印南。”子盈声音彷徨。

    “你知道了?”他握住她的手。

    “知道什么?”

    “华南结业。”

    子盈张大了嘴,像个受惊的孩子。

    “你我失业了,公司连遣散费都付不出来,岑先生躲到夏威夷去,崇明岛那工程也已停产。”

    “杜步民呢?”

    “他负债十余亿。”

    子盈喃喃说:“这是我第一份工作,出师未捷身先死。”

    郭印南却笑:“华人就是这点好,五千年历史,无论什么遭遇先人都有经历,均有恰当的形容词。”

    子盈问:“怎么办?”

    “子盈,不怕,市道有上有落,其实肥皂泡吹得那么大,终有一日破裂,只是钱遮眼,看不清,盛极必衰,否极泰来,生生循环不息。”

    王女士刚巧经过书房,听到年轻人这样说,不禁点头,说得好,有智慧。

    子盈叹气:“可是,情况从未这样糟糕。”

    “嘿,事情还可以糟一百倍。”

    “不,街上像世界末日般。”

    “放心,我们一定会找得到工作。”

    “你可是家庭经济支柱?”子盈替他担忧。

    “家父家母都有稳定职业,还有大哥大嫂,他们都教书。”

    王女士心中呵一声,原来书香世家,一屋教书先生。

    “做过失业大军,我也要考虑教书。”

    王女士忍俊不住,速速走开。

    忽然听到门铃响,阿娥去开门,说半晌,进来报告:“是跑马地公寓租客佘先生。”

    王女士纳闷:“我一向交给租务公司负责,他为什么找上门来?”

    “让不让他进来?”

    “佘家租跑马地有七年了,去年孩子进了大学,可见住宅风水不错,请他进来,看他有什么事。”

    那佘先生是老实人,一脸沮丧。

    他一见房东就说:“王小姐,我过不了年。”

    “坐下慢慢说。”

    阿娥连忙给他一杯热茶。

    “王小姐,我在公司做了15年,一直领租屋津贴,竟未想过置业,公司忽然减薪,孩子还未毕业,我捉襟见肘,不知怎样才好。”

    这回是子盈经过会客室听见有人告苦,不禁呵的一声。

    “我已欠租两月,生怕租务公司赶我走,王小姐,特来找你宽容,请帮一个忙。”

    连阿娥都吓得心惊肉跳。

    这个在日资百货公司工作的房客从未试过欠租,今年发生什么事?

    王女士问:“你想我怎样帮你?我并无讽刺的意思,我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做:以往20年,只有年年加租。”

    那佘先生十分惭愧:“可否减一点租金?”

    “那你说该减多少呢?”

    “老板减了我三分之一薪水。”他嚅嚅说。

    “三分之一?”王女士虽然不是个精打细算的人,却也知道,这一减以后很难再加得上去。

    每年才加百分之五一点点,一减就削掉百分之三十,租金回到六年前水平。

    这就是经济衰退了。

    “嗯。”王女士沉吟。

    应当机立断,无谓叫人家白焦虑多走一趟。

    这房客从来不拖不欠,这回满头大汗地上门求人,一定有逼不得已的苦处。

    他若搬走,一时未必找得到新租客。

    王女士看到他一脸皱纹,不禁恻然。

    他懊恼地说:“半生积蓄,都被股市吃掉。”

    原来又是这个老故事。

    王女士微笑说:“佘先生,我答应你,你安心住下去,大家待股市回升再说。”

    佘先生连忙说:“好,好,谢谢你,王小姐,谢谢你。”

    千恩万谢,欢天喜地而去。

    阿娥说:“你看,不赌股票,一样有损失。”

    子盈走出来:“真奇怪,整个城市被股市及楼市控制住命脉。”

    王女士笑笑:“算了,够用就算,幸亏过去10年已经加足,现在顺势减点,损失不致太大,识时务者为俊杰。”

    阿娥笑:“子盈,快学妈妈的豁达大方。”

    “是。”子盈朝母亲鞠一躬。

    这样大方,皆因储蓄丰厚吧。

    “郭印南呢?”

    “回家去了。”

    “怎么样,”王女士笑嘻嘻地看牢女儿,“孵豆芽了?”

    子盈不好意思:“早知,到美国发展。”

    “不怕不怕,你且休养生息。”

    “妈妈――”子盈想报告父亲近况。

    王女士转过头来:“别家事我不理。”

    子盈无奈。

    王女士吩咐阿娥:“子盈的舅舅说,无论什么地方都吃不到好的百叶结,不是太硬就是太软,有些没咬口,有些没鲜味,你做一盅百叶结烤肉叫司机送去。”

    她出去做健美运动。

    电话铃响,子盈去听。

    那边一时没人出声,子盈喂了几声。

    “子盈?”终于有人开口。

    “爸爸?”

    “是我。”那边正是程柏棠。

    “爸爸,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新加坡,子盈,你马上给我汇十万元过来付酒店费用及买飞机票。

    “爸,我户口并无十万元。”

    “什么?”

    “我在华南才支一万八千元一个月,有两张支票尚未兑现,公司已经结束。

    “我从前吃一顿饭也不止十万,你去问你妈拿。”

    “我怎样汇给你?”

    “记下这个号码――”他讲了一个数字。

    子盈急得团团转。

    阿娥问:“子盈什么事?你额角全是汗。”

    子盈把事情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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