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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2

作者:亦舒
更新时间:2017-11-19 12:00:00
”

    “未必是性尧哥选上。”

    表姨妈笑:“子盈怎么忽然回家来?”

    “她真还似小孩,率性而为。”

    “仍然小嘛。”

    “不小了,她只爱吃爱睡,单纯之极,并无七情六欲。”

    “是惟一像少女的少女,”姨妈这样称赞,“别人十七八岁,已成妖精。”

    子盈听到这里,笑笑,回房休息,阿娥捧来生煎馒头,她一口气吃下十个,然后倒在床上入睡。

    妈妈形容得她再正确没有。

    只是,一个人的喜怒又何必暴露出来,她要向妈妈学习。

    本来预备吃吃睡睡,几天后回学校考毕业试,见一见母亲,偿了心愿。

    但是生活中总有意外。

    父亲叫她出去见面。

    子盈应邀到柏棠建筑公司,只见规模不小,三四十名员工忙碌工作。

    程氏迎出来:“子盈,毕业后你就是我伙伴。”

    他办公桌上放着新程太太电脑处理过的照片,她有一张亮丽的瓜子脸,以及一男一女两个七八岁的小孩。

    这就是她父亲的新家庭。

    同样是一妻及一子一女,他觉得这一家好一点,于是遗弃了另外一家,造成无可弥补的创伤。

    这是一个奇人。

    “子盈,我想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

    子盈立刻客套地婉辞:“我暂时不要男朋友。”

    “不不不,”他哈哈笑,“我介绍我太太张小乔见你。”

    会客室门一推开,一个精妆年轻女子推门进来。

    啊,是照片里的人。

    她染一绺金发,穿小腰身碧绿色金钮扣套装,同色高跟鞋手袋,大钻戒,祖母绿耳环。

    子盈微微笑,春意盎然,很好呀。

    她热情地走过来,握着子盈的手,行西洋礼节,碰了碰她的脸颊,揩了子盈一面孔香粉。

    “子盈,总算见到你了。”像是壮志得酬的语气。

    程柏棠笑不拢嘴:“一家人,一家人。”

    子盈沉着的遗传这时显露无遗,她的肉身得体、礼貌、大方地坐着应酬客套,灵魂却在一边发誓,不会再踏进父亲的办公室一步。

    她不要做他的一家人。

    大约20分钟之后,子盈站起来告辞。

    新程太太挽留她吃饭,子盈婉拒。

    就在这个时候,门一开,两个粉妆玉琢的孩子走进来。

    一左一右围住子盈:“姐姐,你好,我们是子茵与子照。”

    子盈忽然笑了。

    那张小乔一直全神贯注看牢子盈,一开头只觉子盈朴素平实,毫无锋芒,十分意外,她自幼跑惯江湖,却不会因此怠慢子盈。

    然后,她看到子盈展开笑容,啊,像一朵紧紧裹着的花蕾忽然绽放,子盈双眼弯弯,闪烁晶莹,露出雪白牙齿,神情松弛,仿佛换了一个人。

    全靠小孩子打动了大孩子。

    只听得她问:“你是子茵,9岁;你是子照,8岁,在哪个学校读书?

    那子茵非常伶俐:“同姐姐一样,在国际学校,成绩想学姐姐那么好。”

    这些说词分明一早练习过,但一直想要弟妹的子盈才不理那么多,高兴地与他们攀谈起来。

    程柏棠看了妻子一眼,意思是“捏到她的穴道了”。

    张小乔没想到那么成功,推一推女儿:“同姐姐说呀。”

    子盈问:“说什么?”

    那小女孩与母亲一般精灵:“姐姐,下星期天请到我的生日会来。”语气诚恳。

    子盈也不弱,她答:“我得回伦敦读书,下次一定到。”

    子茵说:“我们来看你,我也要读建筑。”

    子盈点头:“那确是很有趣的科目。”心里想,你那么聪敏,不必啦,这种专科一读六年,毕业已经老大,坐得起茧,读得发呆。

    她再三说要走,父亲送她到门口。

    子茵这才放开她的手。

    回家途中,子盈怀恨在心,停下来,在小店买一客双球冰淇淋吃下肚子,才消了气。

    母亲仍然在搓麻将。

    她替子盈买了一大叠新内衣裤带走。

    自幼寄宿读书的子盈时时在洗衣房遗失内衣,不是忘记自干衣机中取回,就是被人顺手牵羊,母亲总是三五十套那样替她添置,全体白色纯棉。

    第二天一早,她乘长途飞机返回学校。

    她同子函说:“那两个孩子能说会道,胜你我十倍,想必是有父亲教育的缘故。”

    子函取笑她:“这么大了,还念念不忘童年事,不是说要学妈妈的榜样?妈才不会这样嗦。”

    生日那天,子盈收到一只空邮速递的大盒子,她一心以为是母亲寄来,打开一看,是一件深蓝色丝绒裙子及配对高跟鞋,同色内衣裤,还有一只化妆袋,里头胭脂口红齐备,子盈找到一支小小香氛,叫做“以玫瑰之名”,真正别致。

    子盈立刻知道这不是母亲的手笔,在生母眼中,她永远只得十岁半,怎么会寄这样绮丽的礼物来。

    一看贺卡,原来是张小乔女士寄来。

    子盈一怔,这样笼络她,却是为什么?

    她把丝绒裙子拎起来往身上一比,呵,料子奇书-整理-提供下载滑腻轻柔,细细吊带,感性含蓄。

    张小乔本人过分盛妆,品味只算二等,可是这条裙子却是一流。

    子盈忍不住连内衣一起换上,又抹上胭脂。

    忽然有人敲门,她去开门。

    那人与她一照面,惊艳,手上笔记本子噗一声掉在地上。

    子盈笑了。

    “王子盈,是你?”那小子失魂落魄,“你怎么忽然打扮成大人模样,差点不认得你。”

    “找我干什么?”

    他拾起笔记还给子盈,不舍得走,细细打量她,然后说:“子盈,一起去喝杯啤酒。”

    子盈大力关上门,差点拍到那小子的鼻子。

    真正肤浅,看中一个人的皮相已经够幼稚,竟迷上一件衣裳,无话可说。

    走过镜子,子盈发觉她真的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高挑修长,有胸有腰,深蓝衬得她皮肤雪白,子盈忍不住把双臂抱在胸前,轻轻用沪语问镜中人:“侬格一向好勿?”她笑了。

    子盈没有向母亲提起这件事。

    暑假,她应聘到温哥华阿瑟艾历逊建筑师事务所学习,住在母亲在海滩路的顶级公寓里,傍晚一边喝冰淇淋苏打一边看英吉利湾的日落,她自觉幸运。

    母亲来看过她走了。

    接着,张小乔带着两个孩子及保姆也来。

    他们打算留到暑期后才走,孩子们已经找到学校进修英文及算术。

    张小乔带燕窝粥给子盈。

    “我们就住山上,20分钟车程。”

    她戴墨镜,开一辆血红色平治跑车。

    口气像煞把子盈当知己。

    “8月行交接礼,我把孩子们带到这里来避一避风头,没事,9月才回去。

    子盈笑笑。

    她自嘲:“不少人都这样做呢,是否过分机灵呢,可是港人凭这套本事已经存活了百多年,好不容易练成的本事,哪舍得放弃,许多朋友都在温埠,街上随时碰得到。”

    子盈仍然笑,狡兔般活络,也真劳累。

    张小乔讪讪问:“听柏棠说,你拿了一个奖,说来听听。”

    子盈不想自我标榜,仍是微笑。

    张女士叹口气,脱下外套,除下细跟鞋,说也奇怪,就这样,不但矮了一截,腰围也粗了一圈。

    “我原名张玉芳,柏棠嫌俗,替我改做小乔,”她轻轻诉说,“听这个名字,就知我是小家碧玉。”

    “那本是个好名字,”子盈欠欠身,“芬芳的玉器,一点也不俗,英雄不论出身。”

    张小乔看着她:“子盈,你真好教养,是像你母亲吧。”

    “我十分毛躁,不及家母十分之一。”

    “我要子茵学你。”

    子盈又笑。

    她忽然说:“我跟你父亲,已有10年。”

    是,子盈记得,10年前她失去父亲。

    “他始终没与我结婚。”

    子盈不出声。

    “10多年前,我第一次到香港,觉得那个都会真美真新。呵,穿的吃的用的,什么都是世界顶尖,街道整齐干净,大厦林立,人人会说英语,男生英伟,女生潇洒,我都不舍得走了。”

    子盈静静聆听。

    有那么好吗?真有那么好,父亲带小子盈到中环,逐个介绍建筑物的风格、历史,然后说:“将来子盈盖一座子盈大厦。”

    “尤其是地下铁路、海底隧道,我都看呆了。竟有这样伟大方便的设施给民众享用,于是,我留了下来,最喜到山顶喝茶,逛名店商场。”

    这时,子盈看看手表。

    “时间到了,去接子茵子照。”

    “是,是。”

    张小乔穿上外套,吸一口气,扣上钮扣,奇怪,腰身马上变回二十五寸,她踏进高跟鞋,补好粉,又恢复艳丽。

    子茵子照自补习社出来,嚷着要游泳,子盈索性带他俩回到公寓地库泳池,教他们蝶泳。

    子盈矫若游龙,自水里窜出吸气,又潜入水底,三两下手势,已游抵池边,叫弟妹五体投地。

    保姆拍手叫好,张小乔艳羡地在一边欣赏。

    半晌大家上岸,保姆笑说:“大小姐好身手。”

    子盈头一次被人叫大小姐,不禁一怔。

    小孩闹着要到姐姐家吃热狗,保姆一直哄:“别打扰姐姐,姐姐要做功课。”

    子盈用毛巾裹着子茵:“不怕,我会做热狗。”

    带着弟妹,在厨房做了香肠面包,又有巧克力牛奶,大嚼一顿,又让他们淋浴更衣。

    子茵玩得高兴,把小小的同母亲一个印子似的瓜子脸偎在子盈手心。

    子盈觉得这比花言巧语好得多了。

    家里一团糟,自有保姆一一收拾,最后由司机接了孩子们走。

    保姆称赞说:“大小姐全无架子,真是大家闺秀。”

    张小乔不出声。

    过了不久,子盈与子函在北美洲不同的城市看到世界瞩目的政权移交仪式。

    那面鲜红的旗帜一抖,飘扬开来,子盈只觉浑身一震。

    她凝视表舅沉着坚毅的面孔,沉思良久,才关熄电视。

    那一夜她没有睡好。

    第二天在早餐桌子上,她一边喝咖啡,一边翻阅建筑大师法兰业怀德代表作《流水》的图册。

    那是她的圣经,放在身边,时时翻阅,以慰心灵寂寥;另外,就是一本莫奈的莲花池画册,呵,不可一日无此君。

    电话响了。

    那边是哥哥子函。

    “看到全球华人瞩目的大事没有?”

    “全部收看。”

    “那面旗帜让我震撼。”

    “我也是。”

    “你怎么看将来?”

    “我不知道,子函,你呢?”

    “拿外国护照,回去应该没问题吧。”

    “子函,到外国生活,持外国护照,是因为一个人诚心诚意选择该处作生活根据地,而不是企图利用那本护照做护身符。”

    子函笑了:“喂喂,喂喂,”他故意喊几声,“地球找子盈对话,子盈在哪里?”

    子盈也只得笑。

    “子盈,你口气像小道学先生,记得小时候大家吃蛋糕糖果,三五岁的你便会一本正经对我说:‘少吃好滋味,多吃坏肚皮。’笑痛大家肚子,妈妈说你脾性像舅舅。”

    “看到三舅舅没有?”

    “我十分为他骄傲,现在他是第一号权贵,子盈,我们回去投靠他。”

    “我还要考毕业试呢。”

    “书呆子。”

    子盈不以为然:“人人都那样说,我当是褒奖。”

    她摊开书读,饿了,烤热了牛角面包,抹大量果酱,塞进嘴里,“唔”地一声,肚子饱了,心灵也满足。

    有人按铃。

    咦,是张小乔来了,她来得这么勤,一定有原因。

    她一进门如释重负:“没事,平安过渡。”

    没想到她这样关心大事。

    子盈请她坐,斟咖啡给她。

    “那在台上宣誓的,是你舅舅吧。”

    子盈不置可否,只是微笑。

    “子盈,你家世真好。”

    子盈打开蛋糕盒子,让她挑选,一边推介:“这种巧克力蛋糕,融在嘴里,烦恼全消。”

    张小乔不出声。

    子盈只得问:“你有事同我商量?”

    “子盈,今晨我同你父通过电话,他叫我留下陪子茵子照读书,暂时不必回去,他会汇一笔款子过来。”

    啊,子盈抬起头来。

    刺配边疆,远离京都。

    轮到她了。

    第一章 (下)

    张小乔独自不明:“这是什么意思?”

    子盈真想不到自己会这么虚伪,她竟说:“这里的确是孩子们读书的好地方。”

    “不,从前我出门,隔几天他就催我改飞机票回去见他。”

    轮到她了。

    轮到子茵步姐姐后尘,这个父亲又打什么主意?

    “这些话,同你说,不应该;不同你讲,又无人可说。一开口,显得我厚颜无耻;憋在心里,一点主张也无。”

    故意贬低自身,叫旁人同情,也是江湖伎俩。

    不过,子盈却替她难过。

    走投无路,才来找子盈说话吧。

    她问子盈:“怎么办呢?”

    子盈不知道如何回答。

    “子茵子照见不到父亲,又怎么办?”

    子盈不敢笑,也不便发表意见。

    她想说:这10年亏得你,我也不大见得到父亲。

    “我想回去同他理论。”

    子盈知道不能再置身度外,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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