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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5

作者:亦舒
更新时间:2017-11-19 10:00:00
摊摊手。

    她叹息:“真是混乱。”

    国香的词汇不够丰富,否则一定会说:“太难了,比海水微量元素、有机物、离子相互作用等温线分级交换理论还要令人为难。”

    “是不是你受伤那时的事?”

    我摇摇头,“这不是科学报告,你不必深究了。”

    盛国香吁出一口气,很感烦恼,皱起眉头,坐在墙角。

    我问:“你承认已经发生了?”

    她点点头。

    我放下心来,有人陪,事情完全不一样,不由得恶作剧地微笑起来。

    “为什么是我们?”国香问,“这完全是不对的,我比你大二十岁,而且已婚,有两个孩子。”

    我看她一眼,想不到她忽然感染了文人的夸张,二十岁!

    国香仍不甘心,“是否在第一次遇见的时候?”

    在这种事上,我比她敏感得多,于是我点点头。

    “无可避免要发生?”

    “注定的。”

    “让我们速速完成这个报告,断绝来往。”

    希望她可以做得到,大家都有好处。

    于是我们两个人四只眼落在报告上,强逼用功。

    我不知道她看到什么,我只见一个个拉丁名词自白纸上飞出来,二十四个字母重新排列,组成我要说的句子。

    像,为什么不让它大胆发生?

    又像,施君会得明白。

    更像,原来这次回来,完全是为着可以结识你。

    揉揉眼,才把字句擦掉,眼睛落在昨夜临睡之前的一本书上。

    《镜花缘》。

    镜中花,水中月。中国人连取个书名都有这么大的学问。

    抬起头来,只见盛国香皱着眉头看着窗外。

    我冲口而出:“枉凝眉。”

    她当然没有听懂,“霍”地站起来,“我要走了。”

    我没有追上去,用双手抓住她肩膀,将她扳向自己胸前,深深吻她。

    会这样做,要不是英雄好汉,要不就是登徒子。

    可叹我两者都不是,我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

    我不怕挨耳光,他们说,不吃过女人耳光,以及不给女人吃耳光的,简直不好算大丈夫,我怕的是她看轻我,届时连读书人这样鸡肋的身份都失去,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身份危机出现,更加无所适从。

    我痛苦了。

    像是水母螫到的不是背脊,而是心灵。

    大哥又要笑我。

    恐怕最明智之举是将盛博士的报告火漆封口,挂号寄还给她。

    下午,工人来安装冷气机,吃不住噪音,开车出去避一避,逛得累了,走进咖啡店去喝一杯,坐在宽大的沙发椅上魂游太虚,感受心头微微啮痛。

    有人同我打招呼。

    睁开眼一看,是施君。

    做贼心虚,一颗心几乎跃出喉咙,像凶手看到亲手杀死的被害者灵魂出现,吓得几乎没哭出来。

    我瞪着他,双手紧握沙发扶手。

    他发觉了,他要找我讨还公道。

    他却和颜悦色地说:“是等人吗,要不要同我们一起坐?”

    原来他还没有知道。

    受透刺激,浑身麻木,动弹不得,他还以为我没有意见,一向随和的施氏已视我为老友,便与朋友一起坐我旁边。

    干他们那一行的人自然是活泼热闹的,一顿茶工夫不知可交换多少讯息,说多少个笑话。

    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忽见入口处有位身形苗条、褐色皮肤的女郎向我们这边走来,还没看清楚心已剧跳,低下头来,是盛国香,她来了,不是冤家不聚头,她来了。

    果然是朝我们这边走来的。

    一声导演,也不问生张熟李,臀部就挤过来,硬是叫我分一半椅子给她坐。

    不是盛国香。

    是施君的女主角。

    紧张之心松弛,随着而来是失落。

    不是她,她没有来。

    女郎自我介绍,“我叫苏倩丽。”

    我呆呆看着她。

    她深觉有趣,“你呢,你尊姓大名?”

    “啊,我,我叫林自明。”

    “新人,导演什么时候签你的?”

    施氏来解围,“他不是干我们这一行的,林自明是内子的同事。”

    苏情丽转过头来,“原来是大学教授。”

    我的鼻子同她的鼻子距离只有十公分,我连忙撤退,低下头,鼻观口,口观心,然后手足并用,站起来,一边摇手,说:“我有事要先走一步。”

    也没等待他们反应,便匆匆离开咖啡室。

    那美丽热情的女郎也许会笑我,但我弱小的心灵已经受不了强烈的一收一放,一紧一松。

    回到家中,发觉新的窗帘已装妥,大哥还开着巨型分体式冷气机。

    一帘幽情,满室生凉。

    他得意地问:“怎么样,海伦一定喜欢。”

    完全变了,老房子原来的味道荡然无存。

    本来厅堂充满天然风,走马长露台上垂着竹帘,仿佛随时可以看见童年时的林自亮与林自明打架后受祖母责备,噙着泪水一身脏熟睡在藤榻中梦见被老虎追。

    那时还不是家家有电冰箱及洗衣机,白脱油在这样的天气要浸在一盆冷水里,防它溶解变坏,而林自亮林自明要帮老佣人阿一绞被单,一人抓一头,一二三往相反的方向出力扭,榨干水分才晾在衣裳竹上。

    这一切童年往事,一一随科学进步,社会繁荣而消逝。

    再经过林自亮革新,谁还认得这个家呢?

    我推开房门,一看,不由得惨叫起来。

    双层床,那张古董床,床板上刻着床前明月光以及小女朋友名字、大考日期、坦克车图样的床失了踪,原来的位置放着簇新的单人床。

    “床呢?”

    “我花了钱叫人抬去丢掉,二十多年了,还搁着干什么?”

    海伦,我决不放过你。

    不不,不要怪错人,是林自亮,林自亮卖弟求荣。

    抑或是我自己,永远不肯长大,怀念要风得风的童年。

    足足控制了自己四十八小时,我终于拨通电话,施峰来接听。

    “没有出去玩?”

    “刚看完科幻电影回来。”

    看样子爱情是真正过时了,她们那一代绝对可以成功地无痛无痒靠科学过一生。

    “妈妈在家吗?”

    “在书房招呼客人。”

    我竟打听起她的私隐来,“是同事吗?”

    “不,亲戚,阿姨一家自澳大利亚来度假。”

    “住你们家?”

    “正是,要不要我叫她来听电话?”

    “不用了,让她忙吧。”

    “施峻叫你再讲故事给她听,要孙猴子那一类,要与妖魔鬼怪打的。”

    我很困惑,“女孩子应该听红舞鞋,人鱼公主,仙履奇缘,白雪与七矮人……”

    施峰哈哈笑起来,“我听过那些故事,女主角什么都不做,在困难的时候只会得默默忍耐,流着眼泪等候男人来救她们,妈妈说太荒谬了,主题不健康,不适合我们。”

    我不相信耳朵。

    我是怎么爱上这个不可救药的女人的?

    我叹口气,“下次再与你谈。”

    “等一等,妈妈来了。”

    我的心扑扑扑大力地跳,连忙腾出一只手出来按住。

    盛国香声音传来,“有事找我?”非常镇静,没有异样。

    到底大几岁,老练得多。

    我却不晓得如何回答,没有,我没有事,只可惜我在本市没有朋友,吃不住寂寞,便拨了个熟悉的号码,希望与她聊几句。

    “我倒有好消息。”她说。

    “是什么?”

    “最近我父母又开始联络通信。”

    “那多好。”

    “我也这么想。”

    隔一会儿,实在没有话题,我只得说:“有进一步的发展,请告诉我。”

    “哎,明天下午你可有空?”

    我还以为她永远不会问。

    “什么也不做,你可有建议?”

    “一起去探访家母如何?”

    还是不愿单独见我,还是逃避,还是希望躲。

    “好。”

    “我来接你。”

    “三点。”

    “明天见。”

    第四章

    (更新时间:2006-04-12 11:04:34)

    一向刚健的她是不会这么快投降的。

    早上,走遍花摊花店找紫罗兰,遍寻不获,大城市讲究富丽堂皇,连花都流行颜色艳丽的,大朵的,嚣张的,张牙舞爪地插在篮子里,或装在透明塑胶盒内,使施与受双方都觉得有无限面子。

    哪里去找小小羞怯紫罗兰。

    大哥在日历上画了一个红圈,那是海伦回来的日子。

    他预备搞一个小小宴会欢迎未婚妻。

    因而也在那里发牢骚说买不到好的花朵,他所喜欢的鸢尾兰要早半个月订购。

    两兄弟都为讨好女性而弄得方寸大乱,老妈把我们生得英明神武又有什么用。

    国香车子来到门口,按两下号。

    我连忙取过外套开门出去。

    大哥以讶异的眼光看牢我,他说:“记得吗,早十年我们约会女孩子,也是把车子驶至门前响号。”

    我来不及与他讨论这里面的哲学,已经奔出去。

    上了车,转过头一看,“师母!”搭错车。

    “国香稍迟才来。”

    我即时七情上面,失望、不满、烦恼全部表露无遗。

    师母看我一眼,不出声,把车子箭般驶出去。

    我用手托着头,面孔迎着风,一语不发。

    不是推搪就是失约,要不就是迟到,或是干脆找替身,根本不懂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照老脾气,谁一而再、再而三地戏弄我,早已发作,但今日只是闷。

    师母把车开得风驰电掣。

    “有什么烦恼,可以同我说。”

    我苦笑。

    “年轻人,你的精神不大好呢。”

    我改变话题,“我师父近况如何?”

    “他搬了家。”

    “啊,被那洋妇斗败了。”我跌足。

    “在人家土地上与人家斗,你说是不是自讨苦吃。”稍停一会儿,“我叫他回来。”

    “绝对正确。”

    “最近与他在电话上谈过几次,发觉过去的歧见都只是微不足道的鸡毛蒜皮。”

    “他什么时候回归?”

    在此枯燥干渴炎热的夏日,这可算是唯一一宗喜讯。

    “还在考虑哪,一生都婆婆妈妈。”

    我微笑。

    回来就享福了,师母会在生活中把他照顾周全,男人生来苦命,若没有贤良投缘的女人爱护,日子不知怎么熬过。

    问师母要了啤酒,嫌淡。换了可乐,嫌甜。开了空气调气,嫌闷。开窗,嫌热。肚子饿,不肯吃现成的糕点,特地做面,又嫌腻。坐着,觉得累,踱走,又像十分烦躁。翻报纸,。杂志,都已看过。

    说话,嫌空洞。闭口,无礼。叹息,怕惹注意。一走了之,太露痕迹。

    怎么办好?

    师母左边眉越扬越高,成为一座小小的山。

    “小子,”她说,“你是怎么了?”

    门铃一响,我整个人弹起来。

    国香到了。

    带着小施峻。

    “与孩子去拔牙。”就是这么简单。

    我忘了,忘记她是母亲,她是妻子,她是教授。

    忘记一切,自己心里只有她,希望她也一样。

    施峻用胖胖的手掩着半边脸。

    “可痛?”

    她摇摇头,“一边面颊好似不见了。”

    “待麻药消失就会好的。”

    祖孙三代都在此,叫我们怎么说话,国香是故意的,这样见面,没有机会闯祸。

    聪明的师母看看我,又看看女儿,大约是明白了吧?

    国香一到,我一切异议意见都没有了,她带来鸡肉饼,做了柠檬茶,我吃得津津有味,五脏六腑服帖异常。

    师母有意无意地问:“小子,你清凉了?”

    我索性躺在沙发上。

    施峻问:“讲故事?”

    “坐到我腿上来。”

    施峻咭咭笑。

    国香与她母亲一起走到厨房去。

    我开始:“唐敖与林之洋离开女儿国,驾船又驶到一个地方,叫做君子国。”

    “哦,君子又做些什么?”

    “他们互相礼让,譬如说,一个梨,明明大家都想吃,可是必须客气。‘你来你来’,‘不,你用你用’……”

    小施峻问:“结果谁吃?”

    “谁也没吃,梨白白搁那儿烂掉。”

    “不会吧,没有人抢吗?”

    沉默一阵子,我说:“我去抢。”

    小施峻说:“我也会。”

    我们是同志,要不是她早熟,就是我没长大,还有一个可能:我俩是小人。

    说完故事,我经过厨房去洗手,不知恁地,脚步慢下来。

    听见师母低声说:“……谁都看得出那孩子爱上了你。”

    我黯然低下头。

    国香没有回答。

    “你打算怎么办?”

    仍然没有听到国香的声音。

    “他们年经人疯起来很难应付的。”

    国香终于说:“我知道。”

    “你会小心?”

    我竖起耳朵。

    “母亲,我也曾分析过这件事,它令我十分困惑。”

    师母问:“有没有享受的感觉?”

    国香说:“我不知道。”

    真可怜,完全不懂得表达心意。

    小施峻走过来大声说:“请给我一客冰淇淋。”

    她们吃得非常原始,香草冰淇淋加罐头杂果,已经津津有味,像是了不起的享受。

    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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