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本小说网,上万本全本小说供您下载阅读。
最新网址:www.shukuge.info

分节阅读 5

作者:言妍
更新时间:2017-11-14 12:00:00
,还是该笑。夜的浓暗飘进屋内,烛火跃动,寂静着,只有牧雍均匀的鼻息微响着。

    她该如何做?所谓夫妻之道,出嫁前一日喜婆有略微教过她,可她仍然没有概念,只觉得一个陌生男子躺在那里,是胁迫,也是羞耻。

    何况,她已差不多决定好,不让这场婚姻毁了她的未来。或许她该摇醒他,彼此开诚布公的谈谈,可以早早地厘清这令人烦恼的两难局面。

    她端起煤油灯慢慢走向床前,屋顶的光影也随着移动。红纱帐垂了一半,里头的人四平八稳地躺着。

    她将灯举起,第一次很清楚地看到牧雍。他的浓眉、高鼻、紧抿的唇,塑造出一张刚毅却不失俊秀的男性脸孔。他的眼是闭的,但她明白,那双眸子张开后,会多么炯炯逼人。

    油灯的光影晃动几下,她不自觉地带着某种欣赏的心情,在那儿默默看得出神。

    远方若有若无的海潮声,忽地强大,往“烟萃居”飒飒而来,竹林啸、芭蕉鸣,一下子撞开厢房的门,吹熄了璇芝手上的油灯。

    倏来的阴暗,唤回了璇芝的神智。

    她才退一步,床上的人就动起来,嘴里喃喃念着:

    “怎么搞的?我到底在哪里?”

    黑影如兽,似要向她扑来。她又连退好几步,一不小心碰到一根喜烛,火灭烛倒,房内的光线更加微弱。

    “见鬼了!”

    牧雍挣扎着下床,瞧见几个红喜字,酒醒了一半,叫道:

    “他们存心灌我酒,想逼我进洞房!这种愚昧的事,这种落伍的社会,国家还有希望吗?”这口气令璇芝想到上午的那场激辩,她可不想和他吵,所以不自觉地躲入最远最暗的角落。

    黑蒙蒙中,牧雍仍看到她移动的身影,忍不住说:

    “你就是宋家小姐,对不对?我真不懂,在没有新郎的情况下,你为什么还嫁过来?如果你不嫁过来,我今天就不会这么凄惨了。”

    什么?他凄惨?真正的受害者是她耶!他有何理由在这儿哀声叹气?璇芝想反驳,但就是发不出声音来。

    “你知道现在是民国时代了吗?所谓民国,就是人民的国家,无论男男文女,都享有民主自由,包括教育的自由、婚姻的自由,不再循孔孟那一套了。”

    牧雍靠着桌子继续说:

    “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比如说,你可以抵抗这种反人性的婚姻制度。你没见过我,我也没见过你,我们双方彼此不了解,也没有感情基础,根本不该被强迫结合,你说是不是?”

    他要她回答吗?璇芝尚未清完喉咙,他又说:

    “算了!你怎么会懂呢?我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思想观念差了十万八千里。

    你还在相信那个如意缘,甘愿牺牲自己的一生。但我不是!我不能缠陷于忠孝仁义等吃人的礼教中,我要拒绝五千年来种种专制迷信,就要从拒绝你开始!”

    “你……这么说,不公平……”璇芝终于吐出话来。

    “你总算会说话了!”

    牧雍想看清楚她,但眼前模糊一片。

    “如果我和你真的成为夫妻,那才是悲剧,才是不公平。我赞同一夫一妻制,我支持每个人都有追求自己爱人的权利。我不知道你要怎么做,但我绝不能承认这段婚姻。如果我父母继续拿传统来压我,我有可能一辈子不回家,你一定也不愿意过这种守活寡妇的日子吧”这正是璇芝的意思,她原可热切的同意,请他助她一臂之力,但不知为什么,她的内心同时有一股愤怒。

    他彻底瞧不起她,认为她没思想、没见地,跟不上时代的潮流,所以话中句句带贬,只差没有明言她配不上他了。

    他以为他在北京念大学,读了几天科学和民主,就可以目中无人了吗?她也是有感情,会受伤的人,她恨他的高高在上,自以为了不起,因此干脆一句话都不吭。

    他拒绝她,她又何尝希罕他!她只希望此刻有一阵风,把他吹到英国、美国,让他去自由个够吧!

    “好,我言尽于此,请不要怪我,我不能做一件明知道是错误的事,但愿你能明白。”

    他说完便由敞开的厢门走出去,因有酒意,跨过门槛时,还险些绊了一跤。

    璇芝又站了好一会儿,仅剩的一根喜烛,在几次的明灭闪动以后,终于被风吹熄。屋内伸手不见五指,她只梳拢着长发,一束束在指间滑落。

    若有人问她,新旧之间的夹缝是什么?她必回答是无人可助、无岩可攀的万丈深渊。她不是不懂民主,不懂自由,只是她天生乖顺,总以为伤父母心是大逆之罪,无法做得绝情寡义;加上她是女子,不能像牧雍,海阔天空生就为他们男子而存在的,他要走易如反掌。

    然而,他如此不顾念她,不设法了解她,竟教她无由来地难受。

    她又想到五月十七日中午观音庙之约。经过牧雍这一场自顾自的演讲,她也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走虽不容易,但她也要踏出救自己的第一步!

    言妍--如意合欢--第三章

    第三章

    正午的太阳一偏,璇芝就径自往观音庙后面的山路走去。

    今天是美所说之日,但阿标并没有出现,因情况紧急,璇芝不敢再耽误时间,只有放大胆子,独自步向那陌生危险的世界。

    想来想去,上海仍是不安全的,家人循着线索,再逼问莲儿,很轻易就可以找到美的住处。既要走,就得走得干净俐落,没一点痕迹,所以璇芝决定朝北方走,去投靠被富唐镇民赶离的吴校长。

    尚未一个时辰,璇芝就觉得流浪的艰难。阳光毫不容情地洒着她白嫩的肌肤,两旁是望不尽的高大野芒,常常把小径都覆盖住了。

    千金小姐出身的她,何曾吃过这种跋山涉水的苦头?但凭着一股毅力,她硬是咬紧牙关撑着。

    北方,她去过一次,吴校长的家就在河北汾阳的陇村,若记忆没有错,她应该渡过运河,搭往北京的火车,中途再转乘马车向西行。

    璇芝捏捏酸痛的腿,她虽疲累,但不允许自己休息,而选择这陡斜荒凉的山径走,就是要避人耳目。

    徐家此刻一定闹得人仰马翻在找她了吧?但愿莲儿不会受到太多的责备。为了慎重保密,璇芝连莲儿都没有透露一句,今晨出门,只骗莲儿说想亲自见阿标一面,托他带些东酉,莲儿不疑有它,还帮她换了丫鬟的装束,眼见她拿着包袱出门。

    璇芝对这种欺瞒有些愧疚,但她不能连累莲儿更多了。

    临行前,她写了两封信,分别给宋家和徐家,语意都很短简,不怨天、不尤人,只说她试着服从父母之命,成全这如意之缘,但上天似乎不允,前头的路走不下去,她只有自求一条生路,免得堕入中国几千年来的封建悲剧之中,弄到生死两难的下场。

    她知道,以牧雍雄辩之才,举出那么多道理,都驳不倒众人根深柢固的观念,她的几句话,更撼动不了两家人维护道统之心了。可以想象的,在大官道上,必是急马奔驰,人群吆喝,查到上海,都有人在仔细搜索她的下落。

    但愿!但愿!但愿他们没想到她向北而行,没想到她抄人迹罕至的小道!可是什么事都有万一,所以她仍走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没有一刻不害怕追捕已至。

    璇芝早已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发辫黏散在额前鬓角,双腿刺痛,全身骨头像快要散掉了,但山路老攀跨不完。

    当她看见那棵大树时,就告诉自己!休息一会儿没有关系,她已经走得够久了。

    树荫下的几阵凉风让人舒畅许多,璇芝正捏着腿儿时,一位背柴的老樵夫由小径爬上来,她连忙问:

    “老伯伯,请问运河渡船口离这儿还多还呢?”

    “一个时辰吧!”

    老人家回答说:

    “小姑娘,你如果要搭船,就得快一点,太阳下山后,船就不开了。”

    璇芝听了,道一声谢谢,起身就走,但脚似乎不听使唤,抬着有如千金重;她使尽力气,忍着痛,一步一步向前行。

    一定不能误了最后一班船,否别她就得在荒郊野岭里过夜,而且被抓回去的可能性也会加大。

    太阳彷佛更火烈,路也彷佛更崎岖,对自幼不曾吃过任何苦头的璇芝而言,每个动作都成了椎心的酷刑。

    但她努力撑着,不允许自己有倒下去的机会。为了生命的自由,为了未来的光明,她绝对不能气馁!

    至少,要看到运河、看到船,才算走出千河镇。

    ※※※

    运河引进长江之水,向两边展阔,犹如一条大川,泛着滔滔白液。

    太阳在平原的那一方,红红一轮,几乎要触到河面。璇芝一走出山区,就先找渡口,但因为又昏又累,竟什么都看不见。一旁有竹搭的茶棚,座上无客,头戴青笠的店东正在收拾摊子。

    “请问渡船口在哪里?”璇芝慌忙地问。

    “就在前头。”

    店东指向运河说:

    “船娘刚刚才走,你喊一喊,或许还能赶得上。”

    璇芝定睛一看,果真有一条船,竖起长长的篙子,正慢慢划离岸边。

    她心一急,不顾一切地大叫:

    “喂!你不能走呀!等等我呀!”

    “顾大娘,这儿还有客人哪!”店东也帮她喊着。

    他们一路追赶,几只鸭鸟被吓得扑扑乱飞。

    然而,船离沙岸,篙已无处可撑,怎么也无法停止。船娘只能用浆,让船沿着岸边而行,她呼喝着:

    “距离还短,你快跳上来吧!”

    望着那不见底的河水,璇芝一点把握都没有,但四周的人声都在鼓励她,既能逃家,何愁不能跳船?

    她目视船弦,努力跃起身子,在以为要落水的那一瞬间,一只强而有力的大手牢牢地抓住了她。

    在一片欢呼声中,璇芝终于坐上船了。

    因这阵骚动,船晃了几下,那只手仍牵紧她,直到她能真正站稳才放开。

    深吸一口气,璇芝好不容易才能看清眼前的人,正想道谢时,却又吓得往后一仰,人差一点翻出船外。

    又是那一只手,在紧急状况下拉住她。

    她的脸丝毫没有欣喜,感谢的话也硬吞回去,只像躲瘟疫一样,跌跌撞撞地往船的另一端走,背对着所有的人,远望着夕阳下金波微漾的河面,心中万般怅恼不安。

    天呀!她怎么那么倒霉?辛苦了大半天,竟一头栽到了徐牧雍的手中?!

    他不是昨天一早就离家赴北京了吗?怎么又会在这荒僻的小村出现呢?

    看样子,他并没有认出她来。只是在同一条船上,他随时有揭发她身分的可能性,难道她就只能这样坐以待毙,全凭老天保佑了吗?

    唉!此时此刻,她宁可独自在山里栖一夜,也不愿和徐牧雍共困在这茫茫的河心中间,连跑都跑不掉。

    另一边的牧雍则紧皱着眉,满心莫名其妙。这个女孩子真奇怪,见他如见了鬼,当场脸色惨白,匆匆走避,彷佛他会吃人似的。

    他从小到大,虽非貌似潘安,却也长得人模人样,长辈亲族宠赞他,同辈师友爱戴他,处处见的都是欢迎的笑脸,这样一个嫌恶恐惧的表情,他还未曾受过,心里不免有些不自在。

    望着那纤弱的背影,动也不动的,好象仍在怕他。看那一身白色的粗布衫裤,大概是乡下来的姑娘,没见过世面,以致防戒心比较重吧!

    但他方才拉她,很明显是要助她一臂之力,她不至于连好心、坏心都分不清楚吧?

    唉!别管她了,他自己生活中的一大堆混乱,还理不出个头绪呢!

    因想起五月四日北京三千名学生的爱国游行,有人写血书,有人要自杀殉国;

    他们去烧曹汝霖的窝,殴打章宗祥,要引起全国同胞对中国局势的注意,想来仍教人热血沸腾。父亲保他出监狱时,还有同学在里头抗争。北洋政府如此强横愚顽,不知蔡校长是否会被迫辞职?不知巴黎和会的结果如何?

    这种时候,他真不想离开北京,但父命又不可违。当大家在为新中国努力之时,他却被旧传统箝制着,差点去娶了一个未曾谋面的女子一向开明的父亲,在儿女婚姻上,如此专制无理,倒是出乎人意料之外;连他没回来,新娘亦千方百计娶过了门,他这才领教到,旧社会的家庭制度真的可以成为万恶之根源。

    难怪梁启超要说“非破家不能救国”,他若为家庭所累,不但一生黑暗,连理想抱负亦无从施展了。

    起方的山影逐渐暗蓝,平畴原野有阵阵炊烟。牧雍再一次检视各城镇罢工罢市的资料,他要将它们带回北京,给大家打打气。

    他耽搁了一日,就是为取得这些文件,辗转绕到这个小渡口来,方能避开闲杂人等。

    他的视线又不知不觉回到那白衣姑娘的身上,脑中不禁浮起她泛着桃红的脸颊,带着纯然的青春光彩,还有那一双映着水光天影的眸子,亮得令人印象深刻。

    在这荒郊野岭之地,能见到这样一个女子,倒是一种惊艳,或叹这山林毓秀之奇功吧!

    ※※※

    渡船的终站是个人来人往的小市集,再往东走,便是河间县府所在,往京城的火车在此停留十分钟。

    璇芝下船的第一件事,是躲开牧雍;第二件,则是找个地方住宿。因为火车班次明天早晨才有,她孤身一人,绝不能和大伙挤在车站里过夜。

    璇芝在沙土飞扬的石路上徘徊,仅有的几家客栈,不只外形简陋,而且挤满了三教九流的人,她几乎没有勇气踏进去询问。

    天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