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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3

作者:言妍
更新时间:2017-11-14 12:00:00
,更夫敲了三下。她坐回床上,偎着缓衾,缓缓闭上双眼。

    往好处想吧!至少她嫁的人,不是鸦片鬼兼痨病鬼。

    ※※※

    天未亮,一些婆娘就来唤璇芝梳洗,上轿之前还要行一道笄礼。

    父母叔伯及众房亲友早簇拥在大厅,喜婆象征式地替璇芝挽面结发,再笄上金钗。先拜天、拜祖先、次拜父母,聆听一些为人妇的训词,接着就是当女儿的最后一场宴席。

    璇芝没有胃口,早早便回房,等待吉时迎娶。

    天已大亮,人声沸腾,鸟鸣啁啾,明朝再听不到这些习惯的声音,再看不到这些熟悉的景象了。

    贴身穿著将随她至死的白布衫裤,外面是大红的新娘宫装,凤冠霞帔,珠围玉绕,罩在身上沉甸甸的,就如她此刻的心情。

    若她这会儿尖叫跑走,不晓得会有什么场面出现呢?她原本素雅的闺房贴满了红花和喜字,垂在妆台前的红帷帐,两排艳金的字写着――

    种就福田如意玉养成心地吉祥云又是如意!却一点也不如她的意!

    大门外响起喧天锣鼓,迎亲队伍来了,大家都跑出去看热闹。

    习俗说,新娘愈迟上轿,可多留些福气在娘家,而她的确是很不想走,所以坐得稳稳的,不为所动。

    突然,穿著红绸新衣的莲儿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小姐,不好了,新姑爷没有来迎亲呢!”

    什么?璇芝站了起来,十分惊讶。转念又一想,莫非亲事取消了?在这节骨眼上,老天爷终于听见她的祈愿了?

    “你快去打听,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璇芝催促着。

    “我马上就去!”莲儿一溜烟地跑掉。

    璇芝脱下凤冠,焦急地走来走去。

    彷佛许久,棠眉才由一些女眷陪着,匆勿赶来。

    “娘,不是说新郎没有来迎亲吗?”璇芝问。

    “又是莲儿胡说,对不对?”

    棠眉骂着才进门的莲儿说:

    “你这丫头,陪小姐到徐家,可要多耳少嘴,别到处搬弄是非,免得惹麻烦,坏了小姐的规炬,知道吗?”

    “娘!”璇芝拉着母亲说:“我是不是不必嫁了?”“你以为我们是在儿戏呀?!”

    棠眉差人帮女儿戴回凤冠说:

    “你呀!命中早就注定好的,当然要嫁,只不过牧雍从北京回来的路上,有一批盗匪流窜,他得绕道而行,所以赶不上吉时。现在先由他妹妹绵英穿哥哥的衣服代替着,免得误了与你们八字相合的好时辰。”

    “既然他赶不回来,婚礼何不延后呢?”璇芝心里仍抱着一线希望。

    “这怎么可能?”

    棠眉说:

    “为了你和牧雍大喜的日子,我们花了大半年的时间筹备,又接聘礼,又送嫁妆的,更不用说今天上百人的力气和花费了,哪能说延后就延后?”

    “是呀!五小姐。”

    喜婆在一旁帮腔说:

    “况且,也没有花轿来了,又空抬回去的道理,会不吉利的。”

    “可是,娘,没有新郎,岂不委屈了女儿吗?”璇芝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委屈什么?徐家和我们宋家门当户对,有名有望的人,你还怕他们耍赖吗?”

    棠眉说:

    “反正你是一定要嫁到徐家,若是新郎赶不上拜堂,那也是你的命!”

    真是将拨出去的水,一刻都容不得,连母亲都这么说了,璇芝只有任其摆布。

    红巾一盖,盖去了女儿家的岁月,再掀开时,已是另一种不由人的身分了。

    她随着喜婆的指使,穿梭在人群中,行各种礼仪。

    上轿时,有人悄声对她说:“要哭几声,才会好命。”

    什么好命?她是哭坏命,盲从的婚姻,现在居然连新郎都没有到场!

    轿行几步,鞭炮闹响,莲儿在外头说:“小姐,丢扇子,表示出嫁了。”

    璇芝将那把衬红绢的檀木扇往外扔,整个迎亲行列就在吹吹打打的笙鼓声中,走向她的未来。

    她知道沿路很多人会来看热闹,就像当初徐家来下聘一样,排场奢华,让附近乡镇的人津津乐道许久。

    她的陪嫁,光是目录,就有好几册。有各式绫罗绸缎、精绣的床枕巾帘、四季衣裳、金银珠宝、现钱、楠木家具、景德瓷器、古董……当然,最最重要的就是那柄玛瑙如意了。

    在数不清的红箱柜中,新娘的花轿就变得没什么分量,坐在里头的人,又更加渺小了。

    她,宋璇芝,在民国成立八年后,依然循着几千年的古老传统,去嫁给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

    面对命运,她早已心底空白,没有什么眼泪可流了。

    言妍--如意合欢--第二章

    第二章

    几个家丁将窗棂上的亚麻厚纸除去,换上轻薄的碧色罗纱,表示春已尽,夏将至。

    璇芝站在围中,望着那如烟般的绿色,再看向几丛修竹,几片肥翠的芭蕉叶。

    月洞门边列着一些山石盆景,墙上刻着两句白居易的诗――

    烟萃三秋色,波涛万古痕这个庭院就叫做“烟萃居”,景色恰如其名,终年都飘散着若有若无的轻雾。

    轻雾如烟,寂寞成愁,即使是满眼绿意,也只感受到那萧索的秋意。

    寂寞,萧索,唉!

    璇芝轻叹一声,进入徐家门已经一个半月,犹是身分未定的新嫁娘。原以为绵英代兄迎亲是权宜之计,新郎几日便到,谁知他的人一直没有露面,礼未完成,她已被迫独守空闺,做莫名其妙的漫长等待。

    “牧雍暑假一定会回来的。”

    徐家老奶奶对她说了好几遍,“他赶不上婚礼也是不得已的,山东有盗匪,他绕道安徽,又遇到洪水,只有先回北京去。无论如何,你已经是他的妻子,应该能体谅他才对。”

    最初,宋家是有些微辞,但几代交情,也很快便释怀。

    说实在的,不必那么快去面对一个陌生的男人,令璇芝松了一大口气;然而,随着时日的推,她愈来愈不安心,婚姻以这种方式来起头,就像命运中潜藏着某种可怕的黑影,会不会为她的一生带来不幸呢?

    这段日子,徐家上上下下待她如客,除了早晚去老奶奶的锦绣厅向众长辈请安外,几乎没什么职责。

    徐家的人都很和善有礼,只是璇芝仍在哀悼她失去的自由和无法选择的未来,内心怀着的是止不住的惆怅。

    “牧雍才品俱佳,你能嫁给他是福气。”人人都说。

    既已认命,她对徐牧雍多少有些好奇心,可是他没|奇+_+书*_*网|见过她,又在婚礼中缺席,是不是他也反对这种不合理的婚姻呢?

    璇芝不愿再深一层去想,花轿都将她抬来徐家了,再探讨也没有用了。

    她望着蓝蓝的天空,待一朵云飘出视线,她又叹息。

    “小姐,你的字还要不要写呢?香烧完了,墨也快干了。”莲儿掀起帘子说。

    “要写。”璇芝走进房里说:“这是老奶奶交代我抄的佛经,我能不写吗?”

    “瞧,老奶奶多喜欢你,单叫你一个人抄经书给她读,还说你的字漂亮,连姑爷都比不上。”莲儿磨着墨说。

    “你又懂什么啦?”璇芝白她一眼说:“他写得好不好是他的事,与我何干?”

    “怎么不相干,你们是夫妻了呀!”莲儿笑着说。

    虽是讨厌这样的话,但璇芝仍不由得双颊绯红,映在她年轻端丽的脸庞和一身粉红绣雪梅的旗袍上,依然是一股新娘娇美的韵味。

    她定下心来,专注地抄经。

    若起恚,自烧其身,其心噤毒,颜色变异;他人所弃,皆悉惊避,众人不爱,轻毁鄙贱……智能之人,忍灭恚,亦复如是。能忍之人,第一善心;能舍恚,众人所爱……

    抄着抄着,璇芝渐渐平静,如一汪大海,没有瑰丽的颜色,也没有波涛汹涌,只余一个淡淡的存在。

    莲儿燃起另一炉香,檀木桂花味随着袅袅白烟,泛到镜前的喜字,泛到红绣帐的五彩鸳鸯,泛到赤金紫的垂帷,泛到几上盛开的大红牡丹。

    房里维持了四十多天的婚庆喜气,待久了,那些红竟像是变成了一种梦魇。

    突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一身鹅黄衫裤的绵英撩起帘子,很愉快地说:“又闷在屋里了?我们几个姊妹正在大花园那儿放风筝,都等着你呢!”

    “我哪有空?奶奶叫我抄‘正法念处经’,我才完成一半而已。”璇芝说。

    “急什么呢?”绵英探过头来说:

    “哇!你的字果然好看极了,一个个像小圆花,教人喜欢,难怪奶奶会说连大哥都比不上你。”

    “你还当真!我这字是闺合派作风,没魄没力的,难登大雅之堂……”璇芝看着绵英在腰间的荷包里东翻西翻,忍不住说:“你在找什么呢?”

    “有了!”

    绵英拿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摊开在桌上说:

    “这是我大哥在南京学堂念书时的字迹,还有一张去年夏天的照片,我在奶奶房里找绣线时发现的,就想着拿给你看。”

    小小的黑白照片中,有两只石狮子,中间站着一个满脸笑意的年轻人。他身穿长袍,英挺如玉树临风,唇角有斯文,眉间有英气,向镜头凝视的他,一下子就撞到璇芝的心坎上。

    她不敢多看,忙转向那一篇毛笔字。一笔一划,既坚实又光润,既飞扬又沉潜,综合了颜柳二家的优点。习字多年的璇芝,一眼就看出写字之人的用心和才气。

    她顺着半文言的篇章读下来,是评达尔文的天演论,虽只是片断,但写作之人的才思敏捷已表露无疑。

    这人真的是她的丈夫吗?

    她彷佛能看见一个风采翩翩的男子,在书桌前俯身挥毫,那想象画面让她呆了一会儿,直到绵英的话唤回了她。

    “怎么样?我大哥很潇洒吧?他从小就是我们徐家的骄徽,如果我不是他妹妹,我也想嫁给他呢!”

    绵英半开玩笑地说:

    “我们下头的堂兄弟姊妹,写字临帖不用颜真卿,也不用柳公权,就用我家的‘牧雍帖’,你就可以知道我大哥在这家里的地位了。”

    这一长篇大论,让璇芝的火热冷却下来,她用无所谓的态度耸耸肩,把纸张和照片折了回去。

    “你怎么说嘛?!我只不过是希望你在见到我大哥之前,能先喜欢他,因为他真的很好。”

    绵英说:

    “我想,他看到你也会动心的,你们两个郎才女貌,所谓的如意缘,果真是天作之合。”

    听到“如意”二字,又勾起璇芝的心事。为了阻止绵英再提,她转开话题说:

    “你不是要我去放风筝吗?咱们现在就走吧!”

    “哎呀!光顾着说话,都差点忘了,再不走,好风筝就被人抢先了。”绵英急急的说。

    “你先去吧!我随后就到。”璇芝温柔的笑说。

    绵英离去后,璇芝收笔收纸收书,照片和纸张仍在桌上,她迟疑了一会儿,才将它们放入小抽屉中。

    这人竟是她的丈夫?璇芝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彷佛阴霾的天乍见晴空,而晴空上还有展翅的飞鸟。

    或许如意缘不如她所想的糟糕,爹爹毕竟不会害她的。

    她轻轻地绽开一朵微笑,这是嫁入徐家以来的第一次,璇芝不再郁闷委屈,反倒是对未来的日子有着隐隐的期待。

    ※※※

    走出月洞门就是曲曲折折的回廊,傍着蜿蜓的溪流和奇石怪树,远方可见几只彩色风争,有蝴蝶、花形、大鸟……各种形状,还发出铮铮的响声。璇芝忆起在娘家时和姊妹们的欢乐时光,不免有些感伤。

    走到一片果园处,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对莲儿说:

    “我怎么一下给忘了,我嫁过来时,小哥塞了一只大鹰风筝给我,说是西洋造的,质特别轻,一点风就可以飞得又高又远,应该拿出来让大家见识见识才是。”

    莲儿应命踅了回去,留璇芝一个人穿过林子。

    不多久,似乎有争执的声音由一排竹篱后传来,想必是一些妈子丫鬟的。璇芝是新人,原不好管,脚步顺着绕道而行,但蓦地,几个特响的字眼提到了她,在这幽寂的午后,要不听都不行。

    “你是说大少爷根本不会和我们这位新奶奶入洞房?”一人问。

    “是呀!你还以为真闹土匪水灾呀!”另一个人说,“大少爷从头到尾都反对这门亲事,年初返家时,还闹得很凶,说他永远不会承认宋家小姐是他的妻子,又说他有权利选择自己中意的女人做太太。”

    “那么说,他是存心赶不上婚礼的?”第一个人说。

    “我看是从来没有赶过。”第二个人说。

    “新奶奶好可怜呀!年纪轻轻,像花儿一般的人,却注定要守一辈子活寡,看不出她的命会那么坏。”第一个人叹息说。

    “大家都说大少爷在北京已有了对象,那位才是我们的正牌奶奶呢!”第二个人又说。

    璇芝一句句听,脚逐渐发软,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果园的,一上了回廊,她就坐下来,无法动弹了。

    原来她的预感没有错,新郎缺席的婚礼并不是意外,而是一场荒唐的欺骗!她奋力抗争了半天,最后委曲求全,可没想到新郎根本不要她!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做个彻底,坚决毁掉这害人的婚约,让她也能一并解脱呢?弄到今日,她被套入中国几千年来女人最悲哀无奈的枷锁,他却可以在北京逍遥,不必负一点责任,不是太可恶,太不公平了吗?

    她好想哭呀!晴空消失,飞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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