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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6

作者:亦舒
更新时间:2017-11-07 00:00:00
?”

    “不。她从美国回来,我无空相陪,沈礼做代表。”我道。

    “原来如此。”她点点头。

    “看来被访问的,是我。”我打趣。

    她笑笑,从几上的银盒子里拿出香烟,点起来:“你准备怎样开始?”

    “你最喜欢创造,包括人的命运?”

    她吐着烟圈:“没有比此更有成就感了。”

    “你创造了水玲珑。”

    “我只是给予她新生命。”

    “以前的她,是怎样的?”

    “一点也不重要。”

    “遇上你之前,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比较重视:这个人遇上了我之后。”

    “她有兄弟姐妹吗?她的亲人呢?”她望定我,我顿了顿,说:“我想知道,你把她带到香港时她家人有何反应?”

    “这与她的成就有关吗?这与我的成就有关吗?”她一叠声的问。

    我暗忖:这与沈礼杂志的销路有关。

    白冰轻轻的弹了两下烟灰,缓缓的说:“王子也不介意灰姑娘的过去,你们倒介意起来。”

    “没有人介意,只是……”

    “王子的故事,只是童话,今天再没有人相信童话。”她抬头,放眼满园翠绿:“水玲珑是一个现代童话,你信不信?”

    “我更想念有人刻意制造神话。”我道:“没有人介意她的过去,除了制造神话的人。”

    她按熄了烟,唇边勾出一抹浅笑。

    “如果觉得我能成功地制造神话,对我,是最大的恭维。”

    “你已成功。”这是真的。

    白冰哈哈笑。

    在她开心的当儿,我抓紧机会:“可否让我拍一帧白冰与水玲珑的家居照?”

    “她不在。”

    我毫不掩饰我的失望:“运气太坏了。”

    “你不是见过了吗?”白冰道:“而且近距离,没多少人有这个机会。”

    但我要的不是这些,那种所谓“见面”,根本是一项表演,在“表演场合”时,我无法完成我的使命:“我们根本难以攀谈。”

    “神话里的主角,不容易与世人勾通。”

    她说着,近了唤人铃,佣人给我们接过香茶及咖啡,一盘精致的饼点放在面前。

    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取了两个小蛋挞,放在她的小碟上,她微笑,侧起头,望着我:“段先生!”

    “我的朋友都直呼我段君。”

    她挪动身子,轻移几上盛烟枝的银盒子,方才发觉,下面压着一张名片。

    她递向我,一扬:“这是你的名片。”

    我什么时候给她的?她知道我的意思,道:“那夜,你放在入口的银盘子里。”

    “是,”第一次到白府赴宴,我曾留下名片。

    “这是贵宾号的?”她拿出一张纸――是敝店的包装纸,用来包装售出的物品。我点头。

    “你来这里干什么!”她蓦地脸色一沉:“根本不是来访问,告诉我,到底想侦察些什么!?”

    我一愕。

    “明人不做暗事,到底专意为何?”

    我吃着西点,呷了两口咖啡,定过神来,道:“真言重了,你以为我是密探吗?”

    “最看不起鬼鬼崇崇的人,。”白冰冷冷道:“无论想探查什么,你皆会一无所获。”

    “未必,起码,我了解冰姐是一个精明、敏锐的女子。”

    “谁人不知。”她颇自负。

    “实情确是这样,我受雇而来。”我把与沈礼的关系告诉她:“一方面助同学,一方面,我对两位倾慕,能够把两位的事记下来,岂不荣幸?”其实沈礼只着我写水玲珑,并没有着我接近白冰,我当然没有说出来,我必须强调白冰的重要。

    每个女人都觉得自己重要。

    这个我懂得。

    白冰脸色渐渐舒缓。

    我拾起她放在几上的报纸,道:“收到由敝店售出的礼物?”

    她吐着烟圈,没答我。

    “这纸曾包装过一只日星月相表。”

    “每一件伪出的货品,也记得用哪张纸包装的吗?”她讽刺:“真不可思议。”

    “只因买表的人特别。”我道:“记得的,不是哪包装的纸,是那个买表的人。”

    “是吗?”

    “她太像一个人。”

    白冰注视着我,等候我说下去。

    我不做声,我懂得在什么关头要卖关子。

    她也不追问,好一个厉害的角色。

    喝完杯中咖啡,她缓缓道:“如果没有其他,我尚有要事待办。”

    分明逐客。

    我点点头,扫视四周,说:“那位小姐呢?”

    “早告诉你,水玲珑不在。”

    “我是说那位姓陈的,”顿了一顿:“送礼品给冰姐的人。”

    她把眉一扬,笑:“又打听谁。”

    “你的手表,不是她送的吗?”

    “我的手表多的是,你说哪一只?”

    “用这张纸包装的――”

    “好。”她微笑,把身畔的小盒子打开,抽出几张纸,天!都是敝店的招纸。

    “阁下生意兴隆。”

    我失笑:“冰姐的朋友识货。”

    “还有其他事吗?”

    我望望花园,以为接近成功的事,如今又告吹了。

    “想探知水玲珑的事,自己找她去。”敛了笑容,“从我身上打听,恐怕会失望。奇怪的是,沈礼由得你这样做,他应该知道,在我身上入手,准不成功。“

    我无言。

    “有本事的。”冰姐咬咬唇:“叫他自己来。”

    我依恋的目光仍留在园子里。夕阳西沉,世界镶上一层金色,忽然我有一种悠悠、茫茫的感觉。

    “想心事?”她道:“你不像那种人。”

    “规定哪种人会想心事,哪种人不?”

    “段先生,你眉宇开朗,眼神清澈,脸不见风霜,一个空白的人,有何心事可想。”

    我一怔,竟有人用空白形容我。

    “也是令人羡慕的,无风无浪,不乱世途险阴。”不知怎地,我觉得她在讽刺我:“甚至感情,段先生,你爱过吗?”

    我想答“爱过”,但又说不上来,与那些女生们,算不算恋爱?不!恋爱不是这样的。一定不是这样的。看沈礼,除却巫山不是云,说他痴吗?他曾爱过。看张彦,坚持“不肯再着这道儿”,笑他傻吗?他的刻骨经历,终身不能忘记。而我,我有什么?

    沉沦,自有沉沦的乐趣。

    我垂下头来。

    他们确曾生活过,与他们相比,我拥有什么?事业,谁的事业不成功?

    我有点懊恼,白冰的目光,透澈地在我脸上扫过。

    居然有缅典。

    这不是一贯的我。

    白冰从容地一笑,站起来送客。

    别过她,车子已在等候。

    有点像斗败的公鸡,我茫然地上自己的车,把车绕着白府,转了一圈,非常不甘心地,驶离浅水湾。

    晚上,老沈的电话来了,我没有接听,电话录音机同时传出苹果的声音。我懒闲无绪的赖在沙发上,任时光过去。

    电视迄自发出声浪,主人无心理会。

    受了什么蛊惑呢?

    影像飞速在转,金光霞彩的大厅中,有一双丽人。

    我受谁所惑?

    从未如此泻气过。

    蓦地,萤幕上我看到她。画面上冉冉如仙的女子,傲然、睨视。呀!水玲珑,她与香水,香水衬托不了她的神秘,她的迷惑来自何方?

    我心头一痛。不,那不是水玲珑,不是仙子是白冰,白冰才是血肉,她借了另一女子的躯体,笑傲人间。

    水玲珑的一颦一笑源自白冰,世上根本没有水玲珑,她只是一个代名词,真正的鬼惑,在她的主人身上。

    水玲珑的影像消失了,白冰的情韵散于四周溢满我心。

    我知道自己为谁所惑。

    段君段君,一个声音在呼唤,在催促。我跳起,披衣,取过车子,豁出去吧!风驰电掣,直到白家。四周寂静,白家的大门不为没预约的人而开。

    深夜了。

    车子来到后园,我认得路,那天,分明有人在这里进去。

    找那扇门是很容易的。

    但,后园的门也不会为陌生人而开。

    站在门外,企望园内树影,有一个小小等待:她,会不会再出现在这时?

    那夜,偷偷从后园来去的女子。

    今夜,她――

    我闪过一旁。

    她回来了,计程车在后门停下,她匆匆下车,掠一掠头发,看着计程车远去,左右张望,轻轻的,用锁匙把后门打开。

    我上前。

    她吃惊。

    “你?”圆滚滚的眼睛惊惶讶异。

    我友善地招呼:“陈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她的脸色一下子煞白。

    “我不泻露你的行踪便是。”

    她的手微微发抖。

    她这样子来去,显然是不欲屋内的人知道,我柔声说:“决计不说出去。”

    她惊得流下泪来。

    事情那么严重?她像犯了天条的叛徒,待宣判命运,惊慌惶恐,手足无措。我于心不忍,快快道出来意:“只想见白冰。

    一双妙目泪汪汪。

    “白冰不喜欢你外出?”我想我是猜对了:“不会揭穿你的秘密,只想你给我帮忙。”

    她扶着门的手犹在微颤。

    鼓起勇气,我坦白:“很想再见白冰,但她无意见我。请告诉我,如何可以接近她,她的生活习惯,她独处的时刻,她的喜恶。”

    缓缓的,她以手弹去脸上泪痕,月色下,神情楚楚。

    我尴尬的笑了笑:“是冒昧了,但,请给予援助。”

    她的声音细细:“为什么要知道?”

    为什么?我心苦笑。我已着魔。

    她眼里写满问号。

    “我喜欢她――”这个女子面前,我竟有不必隐瞒的感觉。

    浅浅的,我看到一抹笑容。

    “你会帮助我吗?”

    她重新转动门锁,默默的,点了头。背着我,声音仍是细细:“我们互守着秘密。”

    “当然。”

    “有空,我自会来找你。”

    “明天,明天好不好?你把白冰的事全都告诉我。”

    “明天不成。”她的背影向着我,说:“两天后,我会来。”入了花园,转身,把门关好,一刹的目光接触,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来了。

    站在门外,竟有点迷惘――我没有把心情的变化告诉老沈,他只关心是否完成工作,这个曾经沧海的老友,除了事业还是事业,倒是张彦,也许尚可一谈。

    对了,张彦,他是白冰的朋友。

    可否向他打听多一点?

    白冰。我心神俱醉,受了牵引。

    可惜,找不到张彦。

    张某忙着就诊,有看不完的病人,做不完的手术,留了话,久久不覆机,电话来了,问明:“没有要事,”匆匆:“改日再谈。”

    病人比我更需要他。

    我开始神思惘惘。等候姓陈的到来,她可以带给我白冰的资料,我计划如何在白冰出现的场合制造“偶遇”。

    这两天真难过。

    短短的日子世界仿佛有翻天覆地的转变,轻前尖锐洒脱的段君,变得敏感而忧愁――我摸摸鼻子,这是作茧自缚,这叫非理性行为――什么时候,我这样取笑过张某?我失笑。

    最好的医生,医不了忐忑的心情,如尘缓撞,我无法安宁。

    苹果在喋喋:“表哥,你就不理我。”沈礼没有陪她,还是她不要他陪,我实无心理会。一颗心,只系住在那个人身上。

    企望供资料的人早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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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我只能苦笑。

    这天,接近打烊的时候,沈礼来了,看到我,哇啦啦地说:“还认为阁下失踪了。”

    在办公室,人未坐定,便啧啧连声:“段君,你逃避。”

    我支着颈,看他。

    他一掌推开我的手,道:“支颐、托助,活像一个大姑娘,你干什么了。”

    我交叠着手,挨着椅背,不作声,我不暴利该说什么,告诉他还是不告诉他?太为难了。

    沈礼望着我,斗顷,失笑道:“劫数终于来临。”

    是谁说的呢?男人的心事不会向男人倾诉。此刻,算是深刻的体验。但我知道,我不告诉老沈我心情变化的原因,是因为――白冰无意间对他流露的关注,她重视他。她没有说出口,但无法掩饰的神色出卖了她,我竟然在意了。

    “水玲珑,那女郎是谁?”

    “想到哪儿去了。”

    “我是过来的人。”他掏出烟,自顾自的抽起来,我默然,静看他吐出的烟冉冉飘去。下班的时候到了,职员陆续离开。老沈叹一口气,道:“这是一个尴尬时刻,如果知道你恋爱,断不会把重任交与,现在找另一个,难矣。“

    “我会把任务完成。”

    “你已心神不在。”他皱着眉。

    “你把事情看得太严重。”

    “着了魔的人,无药可救,得待重生,不晓得何年何月……”他眯起眼睛,迄自喃喃。

    “老沈!”他的老毛病又发作了,可想他当年创伤多深,我歉意地来到他身旁:“一个月,给我一个月,必定把任务完成。”

    他凝神望我:“一个月,你说的。”提到工作,他的神气回来了,他站起,拍拍我的肩:“老弟,我的刊物如何叱咤市场,看你啦。”

    我硬着头皮:“放心。”

    老沈叼着香烟离去。

    我目送他的背影,把大门锁上,蓦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商场那端缓缓而来,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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