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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98

作者:张大春
更新时间:2017-11-06 04:00:00
诸日后发生的事实,李绶武之言居然奇验无比:同年九月二十九日,田中角荣和周恩来发表联合声明,宣布建交,日本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为中国唯一合法政府,“国府”亦随即宣布与日断绝外交关系。就在台湾各界再度发起抵制日语日商日货日药日服……的期间,驹正春已回到东京街头、再度拦下富田利明的计程车,道:我要去中华民国大使馆。“并授之以李绶武所交付的那张名片。富田利明显然会心同意,点了点头,以中文说道:前次不知道您和咱们‘帮朋大老’也是朋友,多有得罪了。”

    “不妨。”驹正春道,“当时我为‘周鸿庆’一事深自不安,也忒莽撞了。你我且免了客套,可否请将当年的情况赐告呢?”

    富田利明应声答道:“军情原本很单纯。八九月间,祖宗家门有在情治单位任事的光棍,向老爷子密呈了一条机密情报,说是有敌后工作同志,搜得舟山群岛和山东半岛两地共军兵力分布图,于‘反攻大业’极有助益。只知此人九月底要随一个机械考察团到日本,有关方面会安排他在东京停留期间投奔‘国府’,得到政治庇护。换言之,只要此人进了大使馆,‘反攻大陆’就胜券在握了。这,自然是桩好事。可祖宗家门却有不一样的看法。到了十月初,‘老爷子’居然亲自给我打了个电话,把前情说了,还传下‘旨谕’,要我务必阻挠此事,否则国共两方一旦开打,不知又要枉送多少无辜百姓的性命。我是赶大香堂磕了几千个头拜师入门的光棍,不能不遵从‘老爷子’的‘旨谕’――”

    “可是我听那位‘周鸿庆’说,他要去‘中华民国大使馆’只是个联络暗号,并不是真的‘投诚’。”

    “这就是不单纯的方面了。”富田利明摇摇头,道,“前一次先生您拦我的车,也许看见我带着重孝。”

    “是的,我记得。”

    “那是给祖宗家‘老爷子’带的。他老人家差我干下那勾当之后,就叫情治单位给盯上了。人家暗里收拾罗织,具足一应事证,过了一年十个月,便把‘老爷子’当叛党叛国分子给处置了。”

    “从政府方面的立场来看,这是制裁,而且是合情合理的,不是吗?”

    “不瞒您说,‘老爷子’如若不死,我心里也一直犯嘀咕;可他忽然间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我才回头想出个蹊跷来。万一――万一这桩勾当从头到尾就是个计谋呢?”

    “这又怎么说?”

    “回想当时,‘周鸿庆’从下榻的旅馆出门,我把车迎了上去,一开门他便说了句‘我要去中华民国大使馆’――试以常理度之,他若真要拦车去大使馆,岂便一上车就说中文?这是头一个可疑之处。其次一点,当时我只一心完成任务,慌慌张张加油上路,他又连说了几句:‘我要去中华民国大使馆――你怎么说?’”

    “‘你怎么说?’又是什么意思?”

    “不就是先生您方才说的联络暗号么?”富田利明接着说道,“帮会中人往来交接,倘或系陌生人,必须反复盘查。你问一句,我答一句;我再问一句,你也答一句。如此答问,事先必有约定,多可至几十句,彼此才能放心。我日后回想起当日情景,越觉内中可疑:‘周鸿庆’一再追问‘你怎么说?’分明就是与人事先约定,有那么一套盘问应答的‘讲头’,可我接到的‘旨谕’里没有这套机关,哪里应答得出?只好硬着头皮把车开入使馆区,照‘老爷子’吩咐,把他送到苏联大使馆去。从头到尾,我只在‘周鸿庆’下车的时候对他说了两句话:‘有什么要说的,去同里头的人说去。’这小子当然不死心,进了苏联大使馆还嚷嚷着‘要去中华民国大使馆’,哪里还有生路?可是中计的不只他一个,连我们‘老爷子’恐怕也不免遭人唬弄,成了人家‘借刀杀人’的刽子手。”

    “这又从何说起呢?”

    “因为根本就没有那两份兵力分布图哇!”富田利明道,“听说这小子一进去,就给扒光了冲水,连他身上的皴皮都没放过一块,赤条条给审了七八十天,翻来覆去只说上当,人已经疯癫了。”

    驹正春闻言至此,已大略知其首尾,忽然有一种落寞无助之感。如果富田利明所言不虚,则的确很可能正是那个暗中出资千万美元、款通大陆当局的人士在幕后操盘,两面放出消息――一则让“国府”最高层相信确有“周鸿庆”其人携带军情、假道日本、前来投靠;另方面则将部分联络暗号泄露给“老爷子”,假老漕帮厌兵恶战之手以除之,最后牺牲掉一个“周鸿庆”,进一步再借“老头子”的不测之威整肃了“老爷子”。

    “你既然是李老前辈的朋友,我私下劝你一句话:此案不必再查下去了――再查,是会送命的。早在你前一次找上我之前一年――也就是‘周鸿庆’被押回大陆之后没几个月――‘太子爷’已经派过一个神秘人物来日本调查了一趟。原本可能只是想找回那两份兵力图,结果却有了别的发现……”

    无论富田利明或者驹正春,原先都不知道“太子爷”派的这个人就是魏三爷在我临行之前提到的龙芳。

    和几乎所有早年政府所培植的电影制片人一样,龙芳也是行伍出身,毕业于中央警官学校,在大陆时代曾经参加过政治大学人事行政班的训练课程,而后遭逢抗战,分别在南京和重庆的“力行社”外围组织干过特务工作。抗战末期联勤总部设有特勤署,龙芳身兼总务、人事两科科长――一手抓钱、一手抓人,这是特务组织中常见的情况,主要还是保密所需,能将权责集于最少数的自己人最好。民国三十六年,龙芳率领联勤康乐队到台湾。未几,该队便改隶“国防部”总政治部,成立康乐总队,龙芳是为总队长。从改隶、扩编到任官,可以说全是“太子爷”身居幕后、一手促成,队中上上下下――包括厨丁车夫在内――通通都是情报人员;表面上嬉笑唱做、自娱娱人的歌舞演员所事者充其量可称之为“文宣工作”,实则他们正是“太子爷”效法戴笠所栽培出来的耳目。

    龙芳之所以会投身电影界,有两个背景。其一,早年政府旗下最重要的电影机构――“中央”电影制片厂(后改为公司)――的董事长、常董,皆与“太子爷”所亲近的领导人物有关,如王新公(衡)、马星野、戴安国、俞国华等。此外康乐总队本身也拍过些载歌载舞的所谓“康乐片”,颇受苦无视听之娱的军士们喜爱。龙芳遂知此中学问大矣,乃向“太子爷”自荐,愿“常在电影界效力”。

    他的确不是因为看上了银幕所敷衍的浮华声色而自甘绝意仕途、成为影人的。务实其说,龙芳自一九五五年出为台湾省新闻处电影制片厂厂长伊始,就肩负起“吸引华侨投资、拉拢海外人才”的任务,也看准了电影之为一种潜移默化的深度思想工具,自然亦有其重要的影响力。一九五六年拍国、台语双声带的《炎黄子孙》,请京剧名伶戴绮霞演一名化解小学生之间省籍争执的女教师、最后下嫁草地郎。虽然是个说教故事,在当时,还的确以简化的方式纾解了表面上不同省籍人士之间的紧张冲突。一九六二年,龙芳更筹拍第一部彩色剧情长片《吴凤》,目的自然还是宣扬族群融合的精神,可是龙芳特别从香港请来了大导演卜万苍,起用在地新人张美瑶,摄影师山中晋、灯光师关川次郎皆自日本礼聘,全部底片也送到日本冲印,可见其大手笔。连香港电影界巨擘邵逸夫都说:“龙芳我佩服,他比电影人更像电影人。”这句赞,语带玄机。其实邵逸夫知音者也――他明白,龙芳“一日特务/终身特务”的根骨,拍电影、干制片,都是为了情报工作。

    如果把驹正春引自富田利明的描述放在龙芳的背景上一核对,自不难勾勒出来一些隐情。一九六四年三四月之间,龙芳在没有知会任何媒体的情况下只身赴日近月,返回后则对外说明:是为了和日本东宝电影公司谈合作,出借张美瑶拍一部叫《东京红杏》的谍报片才有此一行的――此片终于在同年年底拍成,不过片名改了,叫《香港白蔷薇》。虽只易“东京”为“香港”、改“红杏”为“白蔷薇”,但是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故事却完全不同了。当年龙芳受香港电懋方面托付,要我改编郭嗣汾《红叶》。龙芳当时正忙着整治行囊,电话里匆匆交代两句,并嘱:“未必要忠于原著。”人便去了日本。我知他性豪爽、重然诺,一言既出,便不会“片儿汤”。遂于匝月间把《红叶》剧本大纲赶出,算好日子,俟龙芳一回国,大纲便寄到台制他的办公室去。不出两日,他翩然而至,出现在中华日报楼下的会客室里,要言不烦地说:“《红叶》没问题了,秦羽他们搞了个审查小组,人人都说精简得好,而且不八股。成了。”说着,从上衣内袋里掏出几张手写字纸来,上书“东京红杏故事大纲”八字,接着道:“你给看一看,这,成不成?”

    坦白说,故事细节如何,我连一个字都不记得了。只依稀知道是个女间谍误陷“共匪”网罗的故事。我一览之下,只给了个一答一问:“糟透了。你写的?”

    对于我的问题,龙芳不置可否,但是表情却十分凝重地说:“再糟也得拍,只有拍出来,众目睽睽之下,才有公论。”说完这话,龙芳便起身告辞――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过了一个多月,他和电懋老板陆运涛搭乘的民航公司客机空中爆炸,尸骨无存。

    可是这位在东京待了将近一个月的“神秘人物”毕竟非等闲特务。一抵埠,他便透过东宝公司剧务系统的关系,找上了出租汽车工会,再循线寻着富田利明,递上了“李绶武”的名片,包下他的车,作了为期十天的明察暗访。据富田利明粗略的描述,这位始终未曾自报姓名的“神秘人物”在东宝公司要员的陪同下,几乎是一步一脚印地重新走了一遍数月前大陆“油压机械友好访问考察团”的行脚所过之处,每有人问其所事,便以“拍摄映画”、“勘察实景”为辞,连东宝方面都未必能深知究竟。

    然而,龙芳到底查到了什么?连日日充任司机的富田利明都不知道。直到飞机爆炸消息传出,台湾方面――应该就是老漕帮一系人马――给他寄了一份剪报,上头赫然刊登了龙芳的照片。富田利明也才据之对驹正春提出了警告。此后一切归于沉寂,此前所拼凑成形的一些梗概轮廓也随时间之消逝而黯淡下来。当局与日本中止“外交”关系之后的一年又七个月――一九七四年四月,连日航和华航的班机也宣布停航,“所有日本的飞机和航空器均严禁飞越‘中华民国’飞航情报区,否则视同不明飞行体处理”――直到“老头子”去世,方始恢复。

    “然则这些同那《肉笔浮世绘》又有什么关系?”我忍不住问道。

    “这就得从另一头说起了。”驹正春气定神闲地啜饮了第三杯,道:几年前东宝电影公司清仓,准备实施物流作业管理电脑化,整出一大批早年因为不知如何分类而闲置的书本、图籍等文献资料。之所以不知如何分类,乃是因为有些资料纯供道具使用,作假乱真;有些非但是真品,还具有古董价值;有些在两可之间,却是某导演公器私藏或私物公用而来;不论怎么说,都是文化财。其中就跑出来这么一本《肉笔浮世绘》,是明治年间刊行的一部集画画册。倒不是什么古籍,但是行家一眼看出,做电影的人持之必有用处,因为画册中的许多幅绘图虽然可说是‘春宫’,然而画工们工笔精绘,十分讲究背景细节。倘若要拍时代剧,大可以参考摹拟,非常好用。

    “不过,此书扉页上随笔写了我的名字、电话号码和办公地址,这就让东宝的人不得不审慎从事了――万一书的所有人是‘驹正春’,如果擅行处置,则有窃占他人财物之嫌。于是他们派专人据址查察,发现我已经调了差,人在台湾高雄,只好暂且搁置。直到我重回外务省,接到通知,才拿到了书。这是前年的事了。书,当然不是我的,可是书中玄机却唤起了我的记忆――我相信高阳兄也一定会有兴趣的。”

    此后,驹正春再也没往深处说什么了。我微觉其意:该知道的,都在《肉笔浮世绘》书中。当下不必细表,闲说了些清酒温饮的好处以及酿制的讲究,又相约次日共赴东京时得同去一部东宝出品的名片《鱼河岸的石松》背景实地吃鱼喝酒。不知是否我不胜酒力之故,接下来只记得一个话题,便是那富田利明与驹正春告别之际,驹正春告曰:“家父早年曾在天津塘沽一带行医,我的乳母是保定府人,我也是‘吃中国人奶水长大的’,富田先生可否将中国姓名赐告呢?”殊不料对方闻言而凝咽良久,最后竟以日语答道:“既是个逃家去国之人,哪里还能称名道姓?多少年来、多少年后,我便只是富田利明了罢!”

    走笔至此,本该直说那《肉笔浮世绘》机关;然而是夜与驹正春临别一景,不可不随手一记。不过彼时应已烂醉如泥,所闻所见都如一梦,竟是写到当下才恍然想起,竟有些真幻难辨之感。

    驹正春会过钞,同那着和服的美妇又行了个近九十度鞠躬礼,踅回小室来,亦向我一鞠躬,道:“明日你我各乘新干线去东京,座位不在一起,高阳兄也不必特意寻我,总之在东京车站自有人替你打点囊,高阳兄只须看顾‘它’便是了。”所谓它,指的当然是我座下那本书了。我诺诺应之,掀开蒲垫和榻榻米,果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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