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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11

作者:亦舒
更新时间:2017-11-06 04:00:00
的。”

    一月复一月。

    我现在很出名了,行内人都会说起“珍珠酒店”那个丹薇周……

    张汉彪一直没有走。

    他找到了工作,在一家厂做工程师,他在我面前永远卖乖,他以为我搬出来是为了他那一席废话,那使他快乐,他认为他救了我。

    那聪明的驴子!

    但是我常常约会他。

    事情过去以后,我也弄不清楚我是哪里来的神力,那天居然背着三件大行李跑到青年会去。

    我的意思是,我可能永远找不到工作了,我可能饿死。我的天!但是我搬了出来。

    有时候我也觉得笨,至少那套手刻水晶玻璃器皿应该带出来的,我抛弃了一整个奢侈宝藏,真是天杀的奢侈。

    我储蓄够钱买了只烤箱,每天做一点甜品。我的

    “苹果法兰”吃得张汉彪几乎役香死。

    “丹,”他说,“这才是女人呵!”

    我用木匙敲打桌于。

    “男人!当你要求一个女人像女人的时候,问问你自己有几成像男人!”

    “我的天,又来了。”

    “老实说,我很喜欢煮食,但是找不到一个甘心愿意为他煮食的男人。当然我会煮食,我会煮巴黎美心餐厅水准的西茶,英国政府发我文凭承认的。”

    “我我我!自大狂。”他把苹果法兰塞进嘴里面。

    “你吃慢点好不好?慢慢欣赏。”

    “那么你为什么煮给我吃?”他问,“有特别意义吗?”

    “没有。”我说,“没有特别意义。”

    “那是为了什么?”张问。

    “你是我惟一的朋友,”我说,“有福同享,你总明白吧。”

    “那只方钻戒指,是他买给你的吗?”

    “是的,”我看看手,真是劫后余生。

    “在那几个月中,你到底花了多少钱?”他好奇。

    “我不知道,让我们忘了这些吧。”

    “你要去看电影吗?”他问。

    “与你去?”我尖着嗓子问,“当然!熟人见了会认为我们是男女朋友。”

    “我岂不是你的朋友?”他摊摊手。

    “不,”我说,“我们是兄弟。现在是你洗碟子的时候了,好好的洗刷,你知道我的要求很高。”

    “我知道。”他绑上围裙,“你有洁痹。”他说。

    他到厨房去洗碗,我在客厅看画报。

    没有客人来的时候,我很少开客厅的灯,张汉彪这浑蛋是我惟一的客人,所以你可以想象。

    城市故事--九

    九

    电话响了,“喂?”

    “丹薇。”

    我马上放下话筒,是他!

    “丹薇。”

    “打错了!”我说,挂上了话筒。

    电话又再响,张抹着手探头出来。

    张诧异,但是拿起电话,等了一等,他说:“你打错了。”他放下电话。

    张看我:“那是谁?他明明找丹薇。”

    “他找到了我,像一篇小说,他又找到了我。”我摊摊手。

    张看我一眼,“你可以与他讲条件,要他娶你。”

    “他不会,他比鬼还精。”

    而且他有了百灵,同样是职业女性。

    张说,“是有这种男人的,越是得不到,越是好的。”他取过外套,“我要走了。”

    “这次为什么不讲道理?”我追上去替他穿外套。

    “你已经得救了。”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魔鬼。”我替他开门。

    “我明天再来。”

    “再见。”我说。

    “明天烧羊排给我吃。”他问,“怎么样?”

    “当然。”我说,“明晚见。”

    他走了。

    我看着电话,它没有再响。

    我觉得这件事处理得很好。想想看,我曾经那么狂恋他。社会上像他这样的男人是很多的,英俊。富有、具气派。够性格,但如果他不是我的,没有益处。

    我决定不让任何事使我兴奋,爱恋,升起希望,落得失望,不不不。我喜欢张汉彪是因为他使我平安喜乐。他像一种宗教,我不会对他沉述。

    这是张的好处。

    我睡了。真不知道如何可以形容这么镇静的,像个没事人一样,我的意思是,我曾经那么爱他。为他几乎发狂。(我为卿狂。)可是现在心中这么平静,短短一个半月中的变化。

    现在如果有人提起他的名字,我真的会冲口而出,“他是谁?”真的,他是谁?是的,我认识他,但是现在他对我的生活有什么影响呢?我一点也看不出来。

    他对我一点意义也没有。

    第二大我照做我应该做的事,买一张汇票,在银行里排长龙,心中××声。银行那张长凳上坐着两个妇女。四五十岁模样,唐装短打上是丝线背心,把脚跷了起来,在那里搔香港脚。

    我心中不是没有作呕的感觉,就像看到防火胶板上的三层床,统计一下,那张床上大概可以睡八个人,心中非常苦闷,一点乐趣都没有。

    我去上班。

    我的工作环境是美丽的,圣洁的,犹如一座高贵的实验室,我是一个暴君,我叫两个学徒天天放工之前把炉箱洗得干干净净,可以照亮人的面孔,地板要消毒,拖完又拖,掉下的面粉屑要马上扫干净。

    我们的制服都是雪白的,头上戴一顶白帽子,每日我脱下牛仔裤,穿上制服,把手洗得干干净净。

    我对助手说:“不准留指甲,不准戴戒指,不准化妆!”我是个暴君,在我的国度里,都得听我的。

    (有一次我自己忘了脱戒指,钻石底下都是面粉。)

    不过我与我的臣民们同样地苦干,有时候手浸得发痛。我们的“美艳海伦”梨子用新鲜莱阳梨,罐头?不不。香港不是没有不识货的人,那些会得摆架子的太太小姐,穿姬仙婀皮大衣的女士们会说:“珍珠酒店的甜点真好吃。”

    我的服装开始简化,日常是T恤、牛仔裤、男童鞋。一个大袋。另外有一双自球鞋放在公司。我每天都准时上班,早上十一点,准时下班,下午八点,伺候着爷们吃完晚饭才收工。

    我自己在酒店吃三顿。

    会有笑脸的同事们来问我:“周小姐,还有甜点剩吗?我的小女儿喜欢你的蛋白饼。”

    我就会说:“阿梅,给她半打。”

    我很大方,懂得做人情。

    我可以发誓我在发胖。

    我的生活很平稳很普通。如果奶油不是那么雪自纯洁美味,如此小市民的生活不是不凄凉。然而这是卓别林式的悲哀,眼泪还没滚到腮帮子,已经笑出声来。

    有时候我切了一大块苹果饼,浇上奶油,吃得不亦乐乎,吃东西的时候,我是一个严肃的。有工作美的人,甚至是上午喝奶茶的时候,我会咀嚼派玛森芝士。人们不明白我怎么可以把一块块腌得发臭的腊吃下肚子去。这是我的秘密。

    因为在这么短的日子里替老板赚了钱,他很重视我,每星期召见一次,他想增设饼店,赔着笑向我建议计划,我什么都不说。

    我不想做死,饼店要大量生产,我不想大量生产任何东西,我喜欢手工业,每一件产品都有情感。

    有时做好了甜品,我帮别人做“公爵夫人洋芋”。我的手势是多么美妙,我的天才发挥无遗,我很快乐。

    过去的五年,我原来人错了行。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行内人称我有“艺术家般的手指”。噢,真开心。

    工作代替了爱情,我的生活美满得天衣无缝,男人们持机关枪也闯不迸我的生活,我还是需要他们的,但是他们即使不需要我,我也无所谓。

    一下班,我知道我所有的都已做完,要不看武侠小说,要不出去逛街,可以做的事很多,有时候看电视看到几乎天亮,他们不相信我会坐在家中看电视,但是尽管不相信,还是事实。

    同事中没有人约会我,他们似乎有点怕我,但是我有张这个朋友,一切问题被美满解决。

    那一日我有一个助手请假,我逼得自己动手洗地板,大家很佩服这一点的,我的洁癖如果不是每日施展,我不会得到满足。

    跪在地上洗得起劲,有人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我看到一双瑞士巴利的皮鞋。我抬起头,我看了他。我发呆。

    他说:“好,是仙德瑞拉吗?”

    我问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自有办法。”他说,“如果一个人不想找你的话,他才会推辞说找不到,如果我十分想寻找你,可以在三天之内上天人地的把你搅出来,但现在我给了你三个月的,你该想明白了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是足够使你冷战。

    我说:“你的贵足正踏在我辛苦洗涮过的地上。”

    他大吼:“住嘴!”

    全世界的人在掉头看住他,我想大地震动了,至少天花板也该抖一抖。

    我张大了嘴。

    他伸出脚,一脚踢翻了水桶,水全部淌在地上,溅了我一头一脑,那只桶滚到墙角,“碰”的一声。

    我那助手跳起来:“这是什么?”他大叫,“是抢劫吗?是什么意思?这是法治社会,救命!救命!警察。”

    有些人慌张的时候会很滑稽的,我相信。

    我说:“我不怕这个人――我――”

    “住嘴!”他忽然给我一个巴掌,扯起我一条手臂,挟着我就走。

    我一边脸颊火辣辣地疼,被打得金星乱冒。

    我苦叫,“请不要拉我走!请不要!”

    他把我一直拉出去,落楼梯时差点没摔死。

    大堂经理跑过来说:“周小姐!周小姐!”

    这人在光亮的大理石地面走得太快了,跌了个元宝大翻身。他狠狠地问:“你可以咬死我,我也不放手。”

    “我不喜欢咬人,请你放开我,我以后还要见人的。”

    三四个护卫员冲过来,“周小姐!”

    我的助手也冲了出来,“周小姐!”

    全体客人转头来看我,我什么也不说。

    他终于放开我。

    我说:“对不起,各位,我家里有急事,我先走一步。”

    连制服也没换。

    助手拦住:“周小姐――”

    “把厨房洗干净,我开OT给你,谢谢。”我向他说。

    我转头跟他走。

    他的宾利停在门口,我看了一眼,“好,我们走吧。”

    他把车子箭似的开出去。

    “你这人真是十分的卑鄙,花钱花得我心痛,你们道吗?我银行几乎出现赤字,然后你一晚都没有住,便离开了新屋,什么意思?”

    “我不想住。”

    “不想住为什么答应我?”他喝问。

    “因为我答应的时候的确十分想搬进去。”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现在?现在我有一份极好的工作,我很开心,我永远也不想搬进去了。”

    “骗局。”

    “一点也不是,你可以叫百灵进去住,穿我买的那些衣服,她的尺码与我一样,你放心好了,她会乐意的。”

    他一怔,“你是为这个生气吗?”

    “没有,我曾为这个悲哀过――想想看,一个男人只要出一点钱,便可以收买女人的青春生命与自尊,这还成了什么世界呢?”

    “你是爱我的,你说的。”

    “爱是双方面的事。”我说,“我又不是花痴,我干吗要单恋你?”

    “丹薇,我是喜欢你的,你知道。”

    “那没有用,”我说,“单单喜欢是不够的,我们一生中喜欢得太多,爱得太少,我们不能光说喜欢就行。”

    “你要我怎么?跪在地下求你?”

    “不,我没有这么想,我只想告诉你,我不要回去了,那总可以吧。”

    “你真的不回来?”

    “我不是在与你做买卖,”我说,“我的话是真的,百分之一百是真的,我不要回你那里。”

    “是不是条件已经变了?”

    “什么?”我看着他。

    “如果你的条件变了,我们可以再商议过。”他的面色铁青铁青的。

    我忽然生气了。我说:“当然,我的条件变了,我不想住在大厦中的一层,我要你买一座洋房,车子驶到电动铁门,打开以后,还能往里面直驶十分钟才到大门,花园要有两百亩大,你知道吗?这是我的要求!”

    他忽然泄了气,“不,你不是真要这些。”

    “当然是真的,我真要,你尽管试试我,送我一粒一百一十克拉的钻石,看我收不收下来,带我到纽约去,介绍我与嘉洛琳肯尼迪做朋友,看我跟不跟你!你他妈的也不过是一个小人物,需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你明白吗?你也是一个可怜的小人物。”

    他瞪着我。

    “你那套玩意儿只能骗不愉快的无知妇孺,我已经看穿了你。下流,找遍一整本字典,除了下流两个字以外,没有更适合你的形容词,你这靠老婆发了点财但是又不尊重老婆的人,你不知道你自己有多么的下流……”

    “下车!”他吼道。

    “下就下,反正也是你请我上来的。”我推开车门。

    “我可怜你,”他咬牙切齿的说,“丹薇,你本来是很温柔的,现在变了,你去为那八千块的月薪干一辈子吧,我可怜你。”

    我说:“你是否可怜我,或是关心我,或是同情我,我告诉你,我不在乎,你在我记忆中早已扫除,真的,你可以去死,我不关心!”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天地良心,吵架真是幼稚,但是吵架可以快快结束不必要的交情,我没穿大衣,冷得发抖,我身边连钱都没有,我扬手叫了一部计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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