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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8

作者:林如是
更新时间:2017-11-05 04:00:00
春带雨。他握了她的手,先是去拭她的委屈,然后吻掉她的泪。

    我看得几乎要心折,几乎要诧笑起来。

    一次巧合,两次偶然,三次就是必然了。三次都是同一个女孩,同一个对象,钦,我的后知后觉也许是活该。

    我没有掉头跑开。歪头想一下,走了过去。

    “嗨。”走到一半,他们就发现我了。我居然笑了。

    “理儿。”杜介廷也没惊慌。

    也对。慌什么?又没做杀头的事。

    我不想看章芷蕙,可是还是转头看了。她的长睫毛还沾着残剩的泪滴,绝对性的楚楚可怜。

    我下意识把右手藏起来。它又在痛了。

    “怎么来了?”杜介廷努力挤出一丝笑。

    “想看你。”我还是那句老话。

    然后,我才发现,我们这时位置的不平衡。我们不是三人呈三角的,而是――章芷蕙还依偎着杜介廷。他们两个是一国的。我自己在银河这一边。

    “你没有话要跟我说?请我喝咖啡慢慢说吗?”我盯着杜介廷。我真该赶快回去消毒我手背的伤口的。它开始不安分了,我可以感到一阵一阵的抽痛。

    杜介廷望了章芷蕙一眼,低低在她耳边呢喃。章芷蕙依依不拾地放开手,不放心地看我一眼,走进咖啡馆。

    我抽口气,心头凉起来。他连咖啡都不打算请我喝一杯,要在这雪地寒天中就这么解决。

    “不是你想的那样的,理儿。”杜介廷将双手插在衣袋里,没有来拥我。

    “你知道我怎么想?”我问。

    他瞅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以为她是你的学妹。”

    “本来是这样没错。现在也是。”

    本来?那么,是变质了。

    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是来索取他的安慰的。

    “我只要你告诉我,明天,你是不是还是跟我在一块?”我想我的嘴唇冻得发抖了。

    杜介廷眼神复杂起来。他低下头,答非所问:“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一开始我们是互相讨论功课,一起喝杯咖啡聊天。但是,它就那么发生了。芷蕙她跟我很合得来,我又不能常见到你――”

    听到这里,我的心头更凉了。

    “如果……介廷,如果我现在搬到你那儿,会不会太迟了?”我小心地,怕惊碎掉什么。

    “理儿……”杜介廷为难的别开脸,不看我。“对不起,芷蕙她……她准备搬进来……”

    啊,果然太迟了。

    我点个头,表示明白。再不知道要说什么,便掉头走开。

    “理儿!”杜介廷追上来,抓住我的手,将我扳身过去。

    他大概以为我在哭吧。

    我没有掉眼泪。脸颊干干的,眼眶也干干的。

    “我要回去了。”我这么对他说。

    杜介廷这才放心。

    “我送你到车站。”也许有一点担心。

    “不用。”我推开他,用的是左手。

    他一直没发现我藏起来的右手。

    后来我怎么回到家的,我记得很清楚。我转了两趟地铁,一趟巴士。巴士因为太空,我没注意,还坐过了站。

    公寓空荡荡的。王净去了法兰克福。

    我忘了消毒我右手伤口。大衣脱了,把暖气开到最强,就那么睡了。

    冷冷冷

    就算失恋一百次,就算当事人以为那就是世界末日,地球也不会因此停止自转,仍然会绕着太阳公转,日落月升也依旧照常。

    所以我的作息及日常生活的一切还是照常。

    手背的伤口肿了起来,还有化脓的迹象。用得过力会痛,让我龇牙咧嘴。

    我连抹药都懒。

    地铁上还是人叠人。情人的日子没什么不一样,没有我想像的喜气洋洋。

    我直接到了琴室。昨天老弹不好的练习曲,今天我弹得激昂澎湃又轰轰烈烈的。可是右手一用力就痛,原该是一连串撕裂了鼓动的心的呐喊,走调成嘎嘎的呜咽。

    “好了!”一双大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愕然抬头,接触到一双颦蹙的眉眼。

    舒马兹杨在我练习时进来。我没注意。

    他立刻发现我手背的伤口,蹙紧的眉头反而拉平。

    “你没有好好处理伤口?”没有一个学琴的人会这样躇蹋自己的手。

    他没有道歉。

    我缩回手。如果他良心发现跟我道歉,我想我或许会接受。

    但也没有。他只是走出去,又走进来,手上拿了一个医药箱,一句话也不吭,坐到我身边,抓起我的手细细省察着。

    那么近,我又闻到他身上的淡古龙水香味。

    “还好,伤口不深,只是些皮外伤。”说得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不禁瞪着他,瞪得很用力。

    他帮我把伤口处理干净,消炎、上药,包扎了起来。

    我静静看着。这算什么?忏悔吗?

    “舒马兹杨先生,”终于,我开口,“你认为我的资质如何?请你老实说。”

    我要一句老实话。倘若他认为我不堪造就,碍着曼因坦教授收我而不甘不愿的,再跟着他学习也没意思。

    舒马兹杨抬头,说:“伤口记着别碰水。还有,最好去找个医生――”

    “舒马兹杨先生,”我打断他,“请你老实告诉我。你并不情愿,可你为什么要收我?”

    他凝着没动,把我看了有十秒钟。说:“因为我欠曼因坦教授一个人情。”

    我吸口气。“那么你、你认为我――”

    换他打断我的话。“我既然收你,就会负责到底。但如果你想离开,尽管请便。”

    “可是你――”可是他到底不甘愿,我心里也有疙瘩。

    他不理会我。说:“曼因坦教授不是会随便收学生的人。老要别人肯定,不如自己先肯定自己。”

    我不需要他的心理建设。僵着脸,别开头。

    舒马兹杨单手弹了几个音。我认出来,是作品编号十E大调练习曲开头的几个音。

    “别只把它当僵硬的练习曲,石头也有石头的灵魂。等你把萧邦作品编号十和二十五的练习曲都弹通了,我们再谈。”

    我忍不住。“你知道我有什么感觉吗?我觉得像一个大人如小孩重新学走路。”

    “基础稳一点,没什么不好。”舒马兹杨无动于衷。

    “音乐这回事,不是勤劳就能补拙――”

    “那你还努力做什么?”舒马兹杨毫不温情的泼我一盆大冷水。“技巧是必须的。你老老实实的练习就是。”

    “你不相信‘才华’这种事?”

    “才华!”他冷哼一声。

    他的反应让我意外。多少人把他捧上了天,钦羡他的才华――然后我想到乐评家说的“江郎才尽”。

    “你上回弹的那首曲子――”舒马兹杨忽然又开口,“叫‘星空下的情人’是吧?再弹一遍。”

    我有些讶异,照他的话弹起来。

    这首曲子是我爹邂逅了我母亲大人后,夜夜辗转,相思而不能成眠,为我母亲大人而作的。只为我母亲大人一个人弹,从不曾公开发表。

    很浪漫对吧?

    听过这故事的人都很感动。尤其是女人。我家的男人,浪漫得……

    弹到中途,舒马兹杨忽然加入,与我四手联弹。我不禁转头看他。我们并坐着,他的腿轻碰到我的腿,我们的肩膀微微碰触着。

    我蓦然想及杜介廷,骤然停了下来。

    我爹是个浪漫的男人,“星空下的情人”太缠绵。我听过我母亲大人弹它一遍又一遍。现下这一刻我没心情。

    “今天就到此为止。”舒马兹杨说:“你要去哪?我送你。”

    “不用。”我一口回绝。

    “你今天心情很不稳定。”琴音就听得出来。

    “没有。”我不承认。

    “一起去吃饭吧。”他站起来。等着。

    “弄伤我的手的补偿吗?”我的心地坏起来。

    舒马兹杨脸色变了一下。“你可以去投诉我。”

    我只能恶狠狠的瞪他。他始终没道歉。

    “一起吃午饭不会有事。午饭是应酬,晚餐才是约会。”他说。

    “我不担心这个。”我不想跟他吃饭。“也不要应酬。”

    我连补偿都不想要。起身走出去。

    真的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坐在舒马兹杨的车子里,就在他身旁。街对面,是昨日杜介廷和我分手的街角。

    “你还要跟着来吗?你应该有约会吧?”他没道歉,我也不道谢。

    “约会是晚上才约的。现在这时候,是应酬。”舒马兹杨没让我的刻薄占便宜。

    我意识到我受了伤的手。吓!他弄伤了我的手,所以当一趟免费司机应我的酬。

    我一点都不会领情。

    推门进咖啡馆。我也没有把握杜介廷和章芷蕙会不会在里头。

    我想和杜介廷再谈谈。只要他肯跟我谈,也许能挽回什么。

    我要了一杯咖啡。有人跟在我之后进来。是舒马兹杨。

    他走向吧台。

    许多人认出他,引起了一阵小骚动。舒马兹杨在乐坛的浪头就算已淘过,余波仍然在荡漾。尤其当时,是他自己嘎然主动斩断一切,原因不明,就变了传说。

    一杯咖啡我喝了半小时,没让我白等,第二个半小时,杜介廷拥着章芷蕙推门进来。

    看见我,杜介廷楞了一下,走了过来。章芷蕙跟着过来,看仇人一样看着我。

    “理儿……”杜介廷的声音听起来倒有几分过意不去。

    “你想怎么样?”章芷蕙目光发狠,不退让又理直气壮。

    谈起恋爱,好似女人总是比较奋不顾身,比较张牙舞爪。

    我看看杜介廷。什么都不必再谈了。

    母亲大人在维也纳浪漫地邂逅我爹,我到底没有我母亲大人的运气。

    剩下半杯的咖啡我没喝完。我不要了。

    结果跟杜介廷一句话也没说到,我哑了口,推门出去。

    舒马兹杨跟着出来,我也不吃惊。我想他有点闲。

    我没有哭。伤心是有一点,难过也有许多,偏偏眼泪就是挤不出来。根据一些心理学的理论,如果我能嚎啕大哭,对身体或许比较好,对情绪也有帮助,或者闷在心口,抑郁成疾,也许会得内伤。

    我没说过,我不太喜欢弗洛依德或容格心理分析那一套。日耳曼是个太实事求是的民族,不怎么讨人喜欢。

    “喂――”舒马兹杨抓住我。他不是一个亲切的人,但连他也以为我大概迎风在掉泪。

    “干嘛?”我皱眉。干干燥燥的眼眶和脸庞倒教他意外。

    他示意我跟着他。上了车,我说:“你不去约会吗?时间不早了,下回去准备来不及。”

    他点了根菸,吸了一口,看我一眼。“如果你想哭,我不会介意。”

    这个人以为他是什么?神父?等我告解?

    “是不是你还要慷慨的借出你的胸膛,让我俯在上头哭?”我讽刺。我不怕他了。没所求就不怕了。

    “如果你需要的话。”

    舒马兹杨一本正经,却教我恨了。

    他全看到了。聪明的他以此类推,大概全部都了然。

    “情绪渲泄出来会比较好。这里没有别人――”

    “你就是别人。”我打断他。

    “你可以当我不存在。”

    我不想说话了。撇开脸。

    “刘理儿,你这样对你自己没有好处――”

    “你一定要我哭吗?!”

    “我看你压抑得很辛苦。既然那么在意,就不必装得毫不在乎――”

    “别说得你什么都知道似!你自己呢?比我好不到哪里去!”我对他大吼。“别人苦不得有机会站上舞台,你偏要装模作样拒绝慕尼黑国家剧院的邀请和玛琳夫人的赞助。你想表示什么?不屑吗?你舒马兹杨是天才没错――但你的辉煌过去了,江郎才尽罢了!”说到最后口不择言。

    哦,我不是有个性,我只是恼羞成怒。

    “你――”舒马兹杨的蓝眼珠窄起来,脸色铁青得吓人。

    他扬起手臂。我以为他会打我,但没有。他忽然发动车子,没有示警,一下子就飞冲出去。我的胸膛狠狠撞了车座前缘,又弹了回去。

    车子疯了。超过速限,疯狂地四处飞撞。下过雪,路滑,很容易失控。

    “舒马兹杨……”我受不住。全身被撞得发痛。

    他没理我,继续横冲直撞。突然,车子拐进一条小巷子里,煞车不及地冲撞上一堆摆放整齐的垃圾桶。

    我下意识闭上眼睛,身体侧弓,紧紧抓住椅背。

    直到天地都安静了,舒马兹杨冷冰冰的赶我下车。

    “出去。”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神是狠的。

    “冰天雪地的,你要我自己走回去?”我全身都在痛。

    “那不关我的事。”舒马兹杨身上流的血不是温的。

    “可是关我的事!”我叫起来。我连身处在哪里都不知道。“你至少要送我到最近的地铁站。”

    “我没那个义务。”

    “你有!”

    “笑话!凭什么?”舒马兹杨居然冷笑起来。

    我压下气。“是你将我带到这里的,就有义务将我带回去。”

    “我可没有绑住你手脚押你过来。”

    “舒马兹杨,你绅士一点。”我瞪着他,一点都不怀疑他365小说网会将我丢在零下一度的雪天里。

    “我本来就不是绅士。出去!”他的语气更冷。

    我不动,和他冷刺的目光僵持着。

    “你不出去是不是?好!”他打开车门,丢下我,头也不回就那么走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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