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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8

作者:亦舒
更新时间:2017-11-04 19:54:10
胆?”我觉得不可思议。

    傅于琛眼神温柔,看着我微笑。是,在我心目中,他是最好的,没有人应该拒绝他。

    他说下去,“当时遗产问题并未明朗,我不过是一个不务正业的浪荡子,谁会对我忠心耿耿?”

    “我。”

    “你只有七岁。”

    我也笑。

    “但必须承认那已是极大的鼓励,”傅于琛回忆,“足令我恢复信心。”

    “那女生是谁?”

    “不记得她的名字了,只知道是一个酒店的经理。”

    “她一定后悔终生。”我夸张地说,“直至永远,她都会对旁人说:大名鼎鼎的傅于琛,他曾经约会我,但我没有去,呜呜呜呜。”

    傅于琛笑意便浓,他说:“真的,这简直是一定的。”

    我俩哈哈大笑起来。

    傍晚,只要他有空,便开一瓶酒,用乳酪送,谈至深夜。

    “可曾对我母亲有意思?”

    他摇摇头,“学生时期,她是个可爱的女生,可惜我们不接近,也许我较为孤僻,且又不是高材生或体育健将,谁会对我另眼相看。”

    “接到帖子,只想:第二次结婚了,倩志永远要出风头,什么都要抢闸做。到那日,闷闷不乐,无处可去,只得到婚礼去呆着。”

    我默默地听。

    “那真是一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时期,”隔一会他说,“承钰,你是我的小火焰。”

    我笑。

    永远不会告诉他,开始喜欢他是因为他寄来的明信片上有美丽的邮票,就那么简单。

    “晚了,睡吧。”

    “我不要再见到那个邓路加。”

    傅于琛摇摇头。

    我仍保留那张甫士卡。

    我有一只年龄比我也许还大的洋铁饼干盒子,那张明信片在它里面保存着。

    因为生活太无常,故此努力保留琐碎的东西,抓住它们,也似抓住了根。

    将来老了,将会是那种买十个号码收租的老太婆。

    邓路加时常来。

    有时一个人坐在偏厅看书,老厚的一本英语小说,一下子看完。

    没有人睬他,傅于琛少回来,我则做功课,只有佣人隔一会替他换杯热茶。

    肯定邓路加视这为工作的一部分,一边坐一边收薪水,何乐而不为,多没出息。

    他并没有缠上来,可见对我并没有发生真正的兴趣,这太过令人懊恼,过了几个星期,反而与他攀谈。

    听见我同他说话,邓合上他的《鼠阱》。

    “好看吗?”

    “精彩绝伦。”

    “能借给我吗?”

    “请便,我再去买。”

    “每次你只来这里读小说?”

    他微笑。

    “你不觉得浪费时间?”

    可恶,他仍不回答。

    “告诉我,傅于琛的女朋友长得怎么样?”

    邓路加诧异我直呼父名,扬起一条眉。

    过一会儿他说:“不知你指哪一位?”

    非在他嘴里得到消息不可,一定要把他的嘴唇撬开来。

    叹口气:“你总明白孩子对后母的恐惧。”

    邓路加略略动容。

    “倘若她不容我,怎么办呢””脸上的忧虑倒不是假装的。

    “不会的,马小姐人品很好。”

    姓马。

    傅于琛连这个都不告诉我。

    “她为人开通吗,是不是你们的同事?”我说。

    “别太担心,傅先生自然有所安排。”邓先生说。

    我深深叹息一声,两只手托住头,像是不胜负荷。

    “你还是小孩子……我带你去看部电影如何?”

    真被他逗乐了。

    原来邓以为他担任着一个保姆的角色。

    “你的任务到底是什么呢?”

    他老老实实地说:“带你出去玩,令你开心,开头还以为你至少已中学毕业,谁知还小白袜,棒棒糖,你有多大,十五?”

    “是,我还是小孩子,唉,多么希望可以长大成人。你呢,你什么年纪?”

    “二十三了。”

    赶紧作一个艳羡状,“真了不起,你可以同二十多岁的小姐来往。”

    “我喜欢比较成熟的女性。”

    “我也喜欢比较成熟的男性。”

    他腼腆地笑,以为我指的是他。

    太妙了,简直是最佳娱乐。

    “那么你心目中的人,该比马小姐大?”

    “不不,约比她小一点,不过似她那般气质差不多。”

    “她时常到写字楼来吧?”

    “一星期总有一两次来找傅先生吃中饭。”

    “照你所说,你选择的女性,都是正派的,像马――她叫什么名字?”

    “马佩霞小姐。”

    “谢谢你。”我站起来。

    “你到什么地方去?”

    “做功课。”

    “不看电影?”

    “不了,”我温和地说,“你说过,你只喜欢成熟的女性,我只得十五岁。”

    “可是,”他怔怔的,“与你说话蛮有意思。”

    “你再坐一会儿,不客气。”我说。

    自邓路加身上,已得到很多。

    马佩霞。

    这名字不错,不知道她长相如何,人同名字是否有些相似。

    佩霞。把云霞带在身边,霞是粉红色的云。

    第二个星期,趁有空,我就到傅氏办公大楼去。

    预先也没有通知,由邓路加到接待处把我领进去。

    他兴奋莫名,“你来看我?”

    我摇摇头。

    “哦,”他冷静下来,“你来见傅先生。”

    “是。”

    “他在见客。”

    “我等一下好了。”

    邓请我到会客室。

    我还穿着校服,拎着书包,这是我第一次踏入傅于琛事业的天地,大人的世界。

    老实说,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总而言之,马佩霞到过这里,我也有权来。

    坐下后,不禁悠然向往,在办公地方,连邓路加都变了样子,不再是听傅于琛摆布的一个呆瓜。

    在岗位上,他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指挥如意。

    每个人都静静做着他们应做的事,只见脚步匆匆滑过,他们低声说话中交换的术语都是我听不懂的,似一种密码。

    女职员打扮得高贵艳丽,全部套装高跟鞋,化着浓妆,发式合时。

    我很心折,傅于琛就是这里的统帅,他控制全间办公大楼,他是脑,他是神经中枢。

    女性对异性的虚荣崇拜悠然而生,感觉上我是他心爱的人之一,沾了不知多少光。

    心中不平之气渐渐消失。

    邓路加说:“这个会,要开到六点钟。”

    手表说四点半。

    本来等下去也无所谓,但忽然觉得自己渺小,这不是闹意气使小性子的地方。

    “我先走了。”我说。

    “有重要的事吗?”邓路加有点不安。

    我摇摇头。

    忽然想起来问:“马小姐时常等他开完会?”

    邓笑,“才不会,只有傅先生有空时,马小姐才出现。”

    我略为失望,想法竟同我一样哩,也这般为他着想,你瞧,能干的男人往往得到质素高的女伴,因为他们有选择的机会。

    “我送你回去。”邓说。

    “不用。”

    “我去取外套,等我一分钟。”

    我没有等他,独个儿出办公大楼,到楼下马路,仰头看这座高三十层的大厦,大厦灰色的现代建筑衬着亚热带碧蓝的天空,美得不能置信。大门上有银灰色金属字样:傅厦。

    我叹口气,叫部车子回家。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留意傅于琛的事业,细读报章财经版上有关傅氏的消息。

    我不想做他家中一名无知的妇孺。

    那日他回来吃晚饭。

    问我:“路加说你下午到办公室来过。”

    “是。”

    “想参观我工作地方?”

    “是。”

    “改天约个时间,我叫路加带你逛,我们有三百多个员工,近百部电脑,写字楼占地面积有三万平方米。”

    “你现在很有钱吧。”

    他一呆,笑出来。

    我看着他。

    傅于琛温和地说:“有钱?有足够的钱,早就不做了。”

    “但你早期太浪荡,你自己说的,所以下半生要拼命工作,弥补过去少年的不羁。”

    “你倒是很了解我。”他有点意外。

    “你一定富有。”

    “富足是一种心理状况,最富有的是满足的人,富有与金钱并无大的联系,承钰,这一点你要记得,三百亿与三千亿有什么分别。”

    “但贫穷太可怕,”我说,“我差些被赶至马路睡觉,记得吗?”

    “那是多年之前的事了,我要你忘记它,永永远远把这件事自你脑袋驱走,好不好?”

    我苦笑,“恐怕一辈子都记得呢,从没觉得那么凉那么怕,从此之后,再也不怕蟑螂蚂蚁毛虫这些东西,只怕被赶出屋子。”

    他不以为然,“只要有我在,你不必忧虑。”

    “但是……你会结婚。”

    他很狡猾,“你也会结婚。”

    “你真认为我会结婚?”

    “当然,女大当嫁。”

    “嫁给谁?”

    “大好青年。”

    “像邓路加?”

    “路加有什么不好?人家是世家子弟,邓氏五代住在本市,祖宗做过清朝的官,曾祖是总督的幕僚,并非一般暴发户可比。”

    “我不关心。”

    傅于琛一直说下去:“邓家托我带路加出身,他才到我处来做一份差使,你别看轻他,将来他的王国大于傅氏。”

    我忽然想起,“你呢,你为什么一直流放在外?”

    “我的故事截然不同。”

    “你从来没说过。”

    “你一直没问。”

    “傅家有些什么人?”

    “我还有三个姐妹”

    “她们在什么地方?”

    “都住在本市。”

    “你从来不见她们。”

    “我们不是一母所生。”

    “我明白了,你是私生子,你父同你母没有正式结婚,他们姘居生下你。”

    “承钰,你的坦率时常使我难堪。”

    “是不是?”

    “是。”

    “他们对你不好?”

    “家父很怕大太太。”

    不用再说了,他一定吃尽苦头。

    “你母亲呢?”我说。

    “她去世早。”傅于琛说。

    “你是孤儿?”

    “一直是。”

    “我也是,”我拍胸口,“我也一直是孤儿。”

    “你说得不错,承钰,我们俩都是孤儿。”

    我与他沉默下来。

    过一会儿我问:“后来呢。”

    “在我三十二岁那年,家父去世。”

    “那是我认识你的那年。”

    “是。”

    “发生了什么?”

    “他把遗产交我手中。”

    “你不是说他怕大太太?”

    “他死了,死人不再怕任何人。”

    “那个老虔婆还活着吗?”

    “活着。”

    “啊呀,她岂非气得要死?”

    “自然,与我打官司呢。”

    “她输了。”

    “我持有出世纸。”他微笑。

    “所以你们父子终于战胜。”

    “可以那样说。”

    “你们付出三十三年时间作为代价?”

    “也可以那样说。”

    “快乐吗?”

    “我所做的,只不过是我必须做的,与快乐有么关系?”他叹口气,“事实上世上一切同快乐有么关系?”

    “你与我在一起,也不快乐?”

    “承钰,你是我生活中唯一的安慰。”

    “是吗,唯一的?马小姐呢?”

    他怔住。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谁告诉你她姓马?”

    我不出声。

    “你不要碰她,知道吗?”

    我大大地觉得委屈(奇*书*网^.^整*理*提*供),“你保护她,而不是我?”

    傅于琛冷笑,“我太清楚你的杀伤力。”

    “我――”

    他已站起来离开,不给我机会分辩。

    我怒极,伸出脚大力踢翻茶几,茶几上盛花的水晶瓶子哗啦一声倒下,打在地上,碎成亮晶晶一千片一万片。

    傅于琛没有回头看我。

    他有他的忍耐限度,我过了界限,自讨没趣,乏味。

    我们时常三两天不说话,僵着,直到他若无其事地与我攀谈起来。

    这次我一定会认真地得罪他。

    他愈保护马小姐,我愈不甘心。

    第二日就约邓路加出来。

    随便地问起他的家世,在一杯冰淇淋时间内,他说了许多许多许多。

    三个姐姐,他是独子,全是同胞而生,自小疼得他什么似的,他最早学会的话是“弟弟真好玩”,因为人人抱他在手,眯眯地笑,说的全是这句话,祖父母、父母、叔叔、姐姐、店里的伙计,都争着宠他。

    这时不得不承认邓路加本性纯良,他并没有被宠坏,待人接物非常稳重,一点没有轻佻的样子。

    姐姐送的跑车,不敢开出来,怕父亲说他招摇,可见家教是好的。

    傅于琛想把我嫁入邓家。

    但是,循规蹈矩的男孩子只能娶规行矩步的女孩,周承钰是裁坏了的衣服,再也不能翻身。

    “愿意见家父家母吗?”路加问我。

    我摇摇头。

    什么都没有做,已经心虚,伯父母像是照妖镜,邪不胜正,无事不登三宝殿,见来作甚。

    我有种感觉,这一关不好过,傅于琛有些一厢情愿,他偏心于我,对我另眼相看,所以认为邓家的长辈也会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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