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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5

作者:杨黎光
更新时间:2017-11-04 16:00:00
一种飘起来的感觉。

      正好刚才何惠芳讲着鬼的事,看着眼前的情景,杜媛媛吓得尖叫一声:“侬别骇我了,以后我晚上都不敢一个人回家了。”杜媛媛一急,上海话就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冒,把“你”说成“侬”,把“吓”说成“骇”了。

      这个走路没有声息的女人叫月清,此时,她也是出来洗衣。看见何惠芳和杜媛媛,打了一个招呼,然后就坐在天井的对面,好像苦难沉重似的默默地洗衣,没有一句话。

      曹老三在何惠芳的厨房里切他的盐水鸭,何惠芳和杜媛媛说的话他都听见了,前面说到女人的乳房,他不好插嘴,现在听到何惠芳又讲鬼的事,就说:“瞎讲,哪有什么狐仙。”

      何惠芳不高兴地顶了一句:“你知道个屁!”

      曹老三说:“我怎么不知道,齐家大先生是我抱回来的。”

      何惠芳就追问说:“那你没看见齐家大先生写的字?”

      曹老三说:“看见了,那可能是齐家大先生犯迷糊。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还能那么清醒地写字?那是鬼画符。”

      何惠芳抓住曹老三这句话就说:“对呀,鬼画符不就是鬼指使的吗?鬼就是狐仙!”

      曹老三说:“我是说他犯糊涂的时候乱画的。”

      何惠芳不依不饶:“既然是乱画符,为什么不画别的呢?单单清清楚楚地写了‘狐仙’两个字。”

      曹老三语塞了,他也不愿在杜媛媛面前输面子,就说:“我是最早看到齐家大先生的,我怎么没见到狐仙?”

      何惠芳笑了:“你灌了几两猫尿回来的,还能看见狐仙?再说,你回来时,狐仙早已经走了。”

      曹老三不想和何惠芳争论,又低头切他的盐水鸭,边切边说:“哼,我要是看见了狐仙,我就不让她走,抓她来做我的媳妇,给我烧饭。”

      何惠芳和杜媛媛在外面都笑了。何惠芳说:“想媳妇都想疯了吧……”

      何惠芳话还没有说完,只听见“咚”的一声,菜刀落地的声音,几乎是同时,曹老三“啊――”地惨叫了一声。

      此时,已是黄昏,从天井的上方漏下最后的一片亮光。

      何惠芳和杜媛媛都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月清也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看着西连廊这边。何惠芳连忙起身,冲进厨房。只见曹老三呆若木鸡,眼睛直瞪着房梁,右手紧握着左手的食指,血从指缝中流出,滴在砧板和盐水鸭上。

      何惠芳忙问他:“怎么?切了手啦?”

      只见曹老三翘起右手的一只拇指,直指着窗外的屋檐,语不成句地说:“看、看、看――”

      何惠芳顺着曹老三手指的方向去看,只见一个白影立在窗外屋檐上,看到何惠芳在看,还朝她招了招手,然后消失了。

      何惠芳也吓得一声尖叫。

      这时,杜媛媛也进来了,她没有来得及看见那道白影。

      原来,曹老三边和何惠芳斗嘴,边切他的盐水鸭。当说到,要把狐仙抓来当老婆的时候,突然感到头顶上有个白影一闪。他抬起头来,在黄昏的暮色中,只见一道白影从房梁的这一头闪到了另一头,又停了下来,好像转身在朝他招手。

      恍惚中,曹老三那拿刀的右手,不由自主地就切到了左手的手指上。

      何惠芳的大叫,惊动了老宅。在雨廊里等着曹老三拿菜来下酒的曹老四,听到叫声赶紧跑来了。正在天井边洗衣的月清也赶紧把她的几个儿子叫来了,大家七手八脚地把曹老三扶到曹老四的板车上,飞快地送到医院。

      不过几天时间,老宅里有两个人因为遇上了狐仙而住进了医院。

      曹老三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他差点把自己的食指切断了,而且那把刀又有点锈。医生说需要住一段时间医院,要等伤口没有感染基本愈合才能出院。

      短短的几天内,曹老三一下变了形,壮实的身子迅速消瘦下来,眼神也变得呆滞了。

      他对去看他的人说:“真的有,我亲眼看见的,真的有。不信,你们去问何惠芳。”他不敢说出“狐仙”两个字。

      有人问到何惠芳,何惠芳只点头,一会儿说确实看见了,一会儿说眼花了,没有看真切。问急了,她就说:“我再也不敢说这事了,别和曹老三一样遭报应。”她也回避着“狐仙”这两个字。

      大家问杜媛媛和月清,她们俩都没看见。

      这以后,何惠芳的精神总有些恍惚,没事就往外跑。老宅里在外打零工的唐秋雁,曾经看见何惠芳一个人到这个城市最古老的寺庙――万佛寺去烧香。

    ・3・

    第三章

      一连多日,齐社鼎的病情一直不稳定,有时很烦躁,在病床上翻来覆去的,有时又整天安静地躺着一动也不动;有时好像清楚一点,咿咿呀呀地想说什么,有时又很糊涂,大小便都拉在床上。

      这天,谢庆芳掀开他的被子,发现他又尿床了,就撤去了垫在他屁股下的床单,换上一块旧布,然后用热毛巾给他擦了擦屁股。谢庆芳轻声问他:“社鼎,社鼎,听得见我说话吗?”齐社鼎翻了翻眼睛好像听见了。谢庆芳说:“社鼎,我说,你听着,知道你就点点头。”齐社鼎仍然翻了翻眼睛。“老宅马上要拆了,你知道吗?”齐社鼎又翻了翻眼睛。“老太太在临死前有没有跟你交代过什么?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藏在哪儿了?”齐社鼎把眼睛闭上了,没有表示。谢庆芳又问:“社鼎,你听见了吗?”齐社鼎一点反应也没有了。谢庆芳急了:“你再不说,老宅一拆就来不及了。”齐社鼎还是没有反应。谢庆芳想了想,又问:“那天晚上,你到底看到什么了?”

      这时,齐社鼎的喉管里突然发出一阵“呼啦呼啦”的声音。

      谢庆芳用手推了推齐社鼎说:“你真的遇上鬼啦!”

      齐社鼎猛然咳嗽起来,咳了两声又被什么堵住了,呼吸变得急促,一会儿,脸和脖子都红了,接着憋得发紫。

      谢庆芳害怕了,跑出病房在走廊里叫:“医生!医生!快来呀!不好了!快来人呀!”

      值班医生和护士都跑来了,用吸痰器把积在齐社鼎喉管里的痰吸了出来,齐社鼎又恢复了平静。

      惊魂未定的谢庆芳站在床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唉――,真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鬼哟?”

      齐社鼎住院的这段日子,谢庆芳失魂落魄地医院家中两边跑。平时,齐社鼎每周才回家一天,家中好像有他没他无所谓。可他突然中风住院,谢庆芳就感到心里的顶梁柱倒了。特别是他在茶几上写的那两个奇怪的字,她百思不得其解,只盼着齐社鼎早点醒过来,好问个明白。

      齐社娟每次来查房的时候,都交代谢庆芳要多和二哥说说话,帮助他恢复说话的功能。其实谢庆芳比谁都急,因为她有重要的事要问他,所以,只要齐社鼎动一动,她就会趴在耳边问:“社鼎,社鼎,听得见我说话吗?”可齐社鼎一直没有说话。

      这时,齐社鼎睡在干爽的床单上,感觉舒服多了,他时清楚时糊涂的脑子里,蒙蒙胧胧中,一个念头浮来浮去:是谁在这样伺候我?是梅香?

      齐社鼎和谢庆芳,两个人在一张床上睡了几十年,心却隔着十万八千里。谢家早年是开茶庄的,到齐府提亲的时候,家道早已中落,只在城里留下一间小茶叶店。谢庆芳的个性也和齐社鼎差着十万八千里。齐社鼎成长的时候,虽然齐府已经一年不如一年,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基本上是在衣食无忧的环境里长大的,他木讷寡言,与世无争。谢庆芳却不同,她是家里的长女,成年的时候家境还不错,因此谢小姐对自己今后的生活充满了期待。后来她看着家境一年比一年差,才知道钱在生活中是多么重要,要想今后生活好只有靠嫁人了。

      这时,听说齐府二儿子提亲,还没等父母亲表态,谢庆芳就点头同意了。说她看中了齐社鼎,不如说是她看中了齐府的大宅子。当她还很小的时候,就知道齐府是本城的望族,每次路过齐府的门口,都要多看几眼那深宅大院。那时候她就有一个强烈的感觉,如果能嫁进这样的人家,就是人上之人了。

      可真的嫁到齐府以后,心就冷了半截,偌大的一个老宅,其实早已内空了。齐府人丁不旺,大少爷大小姐都没有住在家中,空空荡荡的。嫁到齐府的第一夜,就让谢庆芳刻骨铭心,一辈子都无法忘记。

      她是那年腊月初八嫁过去的,婚礼在一进的大厅堂里举行,拜过天地以后,由张妈引着她进了设在三进西厢房里的洞房。那天是个阴天,刮着西北风,天很冷,张妈在洞房里生了一个火盆,房间里暖洋洋的。很晚了,新郎送完客人回到洞房,宽衣的时候,谢庆芳才发现齐社鼎是这样的瘦。他说了一句:“睡吧。”就掀开被子钻到被窝里。

      宜市一九三六年就有了火力发电厂,当然是有钱人家才用得起电,齐府里已经有了电灯。谢庆芳毕竟是个姑娘,不好意思在齐社鼎面前脱衣,她关了灯,才脱衣上床。两人都没有说话,谢庆芳躺在那儿等待齐社鼎把她变成他的媳妇。

      嫁过来前,谢庆芳对怎样做女人已经有了心理准备。那天母亲把她叫到自己的房间,指着一个箱子对她说:“这是你的陪嫁。”箱子是个旧箱子,谢庆芳知道自己的家境,但觉得母亲给这样一个旧箱子也太寒碜了。母亲知道女儿心思,就说:“庆芳,这是母亲当年的陪嫁。”说着,打开了箱盖,箱子里是空的,空空的箱底由瓷片镶着一幅幅画,用白描手法画着各种男女交媾的姿势。

      谢庆芳看了一眼,脸就红了,说:“妈,这是干什么?”

      母亲说:“庆芳,你就要结婚了,要懂得怎样做女人。做女人一要丈夫喜欢你,二要会生儿育女,懂得男女之间的事很重要。我结婚的时候,你外婆就是让我看这春宫图去了解男女之间是怎么一回事,你也好好看看这图吧。”

      母亲让人把这个箱子搬进了谢庆芳房间,谢庆芳插上房门,真是认认真真地琢磨了好多天。

      现在这个箱子就放在床后,躺在床上的谢庆芳在等待着自己的新郎来耕耘自己,她甚至在齐社鼎没有进来前,就已经悄悄地把一条白色的丝手绢放在枕头下,准备用来接自己的处女红。可是齐社鼎直直地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谢庆芳只能耐心地等待着。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火盆里的木炭一点一点地燃尽,房间里温度一点一点地下降,齐社鼎却一点动静也没有。谢庆芳感觉到他也没睡着,却直挺挺地躺在那儿一动也不动。谢庆芳装着翻身的样子,朝齐社鼎的那一边伸过去一只脚,立即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来了,齐社鼎的身体像冰一样的凉。

      谢庆芳一夜也没睡着,门外,风在空荡的齐府里穿过,发出鬼叫一般的嘶鸣,让人毛骨悚然。这就是谢庆芳的初夜。

      齐社鼎是这样一个人,齐府里的生活更让谢庆芳失望。齐家老爷基本上不管家事,太太虽吃斋敬佛,却把家中财权紧紧地捏在手中。谢庆芳只能忍气吞声,耐心地静等时机。

      后来虽然谢庆芳和齐社鼎生了一儿一女,但齐社鼎心思并不在她的身上,尽管她不仅漂亮而且丰满,还能迎合男人的需求。齐社鼎除了会按照程序把那事做完,根本不解风情,而且总是神不守舍,常常是谢庆芳的感觉还没有上来,他那里已经结束了。谢庆芳也只能把齐社鼎当成一个“迂夫子”。

      他们结婚不到两年就解放了,齐府彻底垮了。老爷太太先后去世,齐府在后来的“私房改造”中,变成了现在这种大杂院的状态。为了养家,齐少爷齐社鼎不得不到远郊一所中学去教书。谢庆芳的梦,也就彻底破灭了。

      齐社鼎心里深藏着一个秘密,他和谢庆芳同床异梦,就是因为这个秘密。

      说“迂夫子”齐社鼎不解风情,恰恰错了,他心中一直装着一个人,一个姑娘。几十年,齐社鼎痴情不变。

      这个姑娘叫梅香。

      一九三八年日本人占领宜市的时候,齐社鼎八岁,父母带着他沿着长江往上游“跑反”。在他童年的记忆中,“跑反”就是不停地坐船,一会儿是小火轮,一会儿是民船。小火轮是铁船,“突突突”冒着白烟。民船是木帆船,比小火轮要慢很多。过了九江、武汉到宜昌,坐的船更小了,过三峡的时候就要靠纤夫往上拉。到了三峡中的一个小山城叫丰都,全家都跑不动了,就决定暂时住下来。

      老爷齐衡君想,日本鬼子大概不会进到这个偏僻的小山城来。可是,不久日本人的飞机就来了,这些飞机并不是来轰炸丰都的,而是去轰炸国民党的战时陪都重庆,但成群的飞机从头上飞过,让人们心里发慌。有一次,一架日本飞机在丰都的上空盘旋,还俯冲下来用机枪扫射。心里发慌的齐衡君决定继续往上游跑,于是经万县到重庆,一直跑到了当时日本人还没有到达的贵阳,这才停下来。

      可跑到贵阳的达官贵人太多,房子和生活必需品都非常匮乏,住在那儿很不容易,带去的银元都花光了,不得不到当铺去当细软。那时的细软也值不到几个钱,撑了两年,齐衡君想,看来三年五载打不走日本人。全家长此下去,生计无保障。又决定冒险回宜市。

      从贵阳回来,一路上走走停停,经过千辛万苦,用了一个多月,最后在九江乘了一艘小木船才到了宜市码头。齐衡君让全家仍然等在船上,他进城去探探情况。

      走到城门口,齐衡君看到城门上挂着日本人的膏药旗,城门口一左一右站着两个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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