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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言妍
更新时间:2017-11-04 14:00:00
们没早些离婚,才是奇怪,大概是产业分不清吧!”

    叶辛潜看着她说:“你父母呢?听他们几件事,似乎也个性不同……”

    他才问一半,余曼玲就在楼梯口出现,笑着说:“难得老同学的儿子来,我非作东不可。你喜欢什么口味?我立刻去餐馆订位。”

    “不!不必了!我还有事,马上就走。”叶辛潜站起来。

    “你真的不用对我客气,以前你爸对我挺照顾的。”余曼玲说。

    “真的没有客气……”叶辛潜说。

    雅芯有种说不出来的不舍,希望他能留下来。

    余曼玲看见她的表情,想想说:“不然我们送你出去,往前走一点,就是你爸上过的小学,顺便看看,也很有意思。”

    “好哇!”他突然停住,又说:“可是雅芯生病……”

    “就告诉过你是偷懒嘛!”雅芯迫不及待地说:“今天难得太阳不错,我早想到外头散散步了,在纽约,这可是我天天不可缺少的运动呢!”

    两个一老一少的女人,盛情难却,加上叶辛潜自己也有意愿,三个人就一起走向九月底的台北街头。

    两个月以来,雅芯早已经习惯余曼玲缓慢的步伐,叶辛潜则几次调整长腿的速度,才能配合上她们。

    秋天的阳光暖而不炙人,在这尚未下班的时刻,街道有着难得的宁静。如此家常的散步活动,叶辛潜几乎没有过,而这样悠闲地穿梭在台北的马路,更不知是何年何月以前的事了。

    “这是南门。”余曼玲指着阖着的大铁门,里头隐约有学生的声音,“我们那时代,进出的大都是穷人家的孩子,就住在今天大安公园及建国高架桥未盖之前的那片违章

    建筑里,校长、训导最爱在这里抓人,常常都站着一堆被罚的人,大半都仅仅是衣帽破烂而已。”

    “我父亲也走这里吗?”叶辛潜问。

    “没错,叶承熙,我,还有伍涵娟……”余曼玲加了一句,“就是雅芯的母亲,都属于南门的孩子。”

    伍涵娟?叶辛潜记得调查报告上,雅芯的母亲栏并非这个名字,但他一时也记不太清楚,因此略过不提。

    “我那时候脚还没开刀,情况比现在严重,虽不用拄拐杖,但背不了重书包,有时走一走还得扶一下。五、六年级到中学,都是涵娟帮我拿书包,陪我慢慢走回家。”余曼玲继续说:“偶尔在下雨天或天色稍暗时,叶承熙会和几个男生跟在我们后面,算是保护吧!如果有小孩学我走路或欺负我,他都会出来打抱不平。”

    雅芯的脑海里浮现余曼玲给她看的那些旧照片,几个穿卡其服,面带菜色,又不怎么干净的孩子们。

    余曼玲又接着说:“后来我每次看武侠小说和武侠电影,都会把你们的父母当成是里面的侠客和侠女,他们真是非常好的人。”

    雅芯头微偏,感觉到叶辛潜凝望在她睑上的视线。

    转个弯,是更安静的小巷。校园墙内开始露出一些攀爬的藤花,有白、有紫,不似春天灿烂,却也星斑点点。再一段,一个不大的门出现,木质很好,还雕刻着图案。

    “这是西门。”余曼玲说:“有钱孩子走的,各个粉妆玉琢。他们来自新生南路那一带的大户人家,住的是庭院深深的日式大宅。辛潜,我可以这样叫你吧?你母亲的章

    家就是其中的一户望族。”

    “我母亲和我父亲也是小学同学?”他惊讶地说。

    “不!他们差了有两届吧!”余曼玲回答,“倒是章家有个女儿叫章立纯,在我们隔壁班,好喜欢你父亲,还不时送甜点、蛋糕过来,我们常撵她、嘘她。”

    “章立纯是我堂姨,我还不知道有这一段呢!”他笑着说。

    谈着谈着,他们来到新生南路上,余曼玲说:“你们无法想象,以前这条路是杨柳垂两岸的大圳,十分古朴。那头的高楼大厦后面,则有参天古木和小桥流水,景色还挺美丽的,我甚至还去过一次你们章家。”

    “真的?我还只见过照片呢!”叶辛潜极有兴趣的说。

    “日本式房子,庭院好大,种满花草。”余曼玲用手比一比,“里头的房间一个接一个,数都数不完,还有水井和小游戏场,对我而言,那真像奇妙的梦幻世界。”

    “余阿姨说得好吸引人,我巴不得亲眼看见,只可惜都拆除了。”雅芯说。

    “我们这些南门孩子上无聊就到西门这里偷摘有钱人露出围墙外的水果,像桃子、桑葚、番石榴、龙眼都有,我们甚至还远征到新公园呢!”

    “新公园?用走的?”叶辛潜睁大眼睛问。

    “那时的孩子都走很远的路喔!但当然不包括我。”余曼玲说:“你们爸妈走的范围,以大安公园为中心,北到长安东路,南到公馆,西到植物园,东到通化街,都用双脚,穷孩子嘛!你们都想象不到。”

    雅芯并没有台北地理的真切概念,但天天满街跑的叶辛潜则知道那涵盖面之广,对只靠双脚走的孩子而言,还真是天涯和海角。

    第一次,他对父亲起茧的手脚有了敬佩之心和孺慕之情。

    “我妈是女孩子,她也走吗?”雅芯好奇的问。

    “她走得才厉害哩!”余曼玲笑说:“常常领头的人是她,不停的人也是她,看看她,不就一飞飞到遥远的纽约去吗?”

    不只纽约,还可更深一层,飞到她回不来的双重噩梦中。雅芯望向那车水马龙,逝去的景物由空间消失,仅让人从记忆及历史中凭吊,或者再加上一个梦境里……缓缓踱步中,他们来到新生南路及信义路的交会口,此时已是下班时分,交通尖锋期,汽车、巴士和摩托车的流量大起来。

    余曼玲说:“这里以前是一座桥,我们就叫“桥头”,我还亲眼见到牛车经过呢!

    这些年的变化,只能用沧海桑田来形容。”

    “这成语我背过,是从一本神仙传来的,表示世事的变迁很大。”雅芯说。

    “你这两个月来,倒学了不少东西嘛!叶辛潜逗她说。

    “雅芯记忆力好!又有语文天分,连我自己都惊讶,一个在美国长大的孩子,中文会那么好。”余曼玲说。

    “谢谢夸奖,不过,阿姨说的全是事实,我的聪明是人人皆知的。”雅芯故意鞠个躬说:“中文好,除了要感谢我的脑袋和我的母亲外,台湾的连续剧录像带和小说都功不可没。”

    “哈!又一句成语!”叶辛潜看她一副致谢的模样,好玩地说:“那我考你一个,“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是什么意思?”

    “啊!我有看过。”雅芯歪头想着说:“也和沧海桑田差不多,都是变化嘛!”

    “还又多了一层兴亡盛衰的不定性及无常性。”余曼玲见他们开心,也忍不住加入,好像又回到和伍涵娟、叶承熙相处的青春年代。

    “再考一个,嗯!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高楼倾……”叶辛潜说着,心里竟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不是目前“普裕”的写照吗?

    幸好绿灯亮起,大家忙着过马路,没有听清楚,让他能及时将话收回,在心里慢慢咀嚼。

    大安公园内一片绿意,有不少人运动跑步。他们漫步在花树间,余曼玲又回忆说:“这里以前是国际学舍,后面有美军基地及美军宿舍,我们常常偷跑进去,看外面都没有的西方电影,也才了解到世界之大、之美,绝非我们穷困的家所能比拟的。这或许也是我们这一代南门孩子野心特别大、出国特别多的原因吧!”

    “所以,阿姨也选择到奥地利,对不对?”雅芯说。

    “是呀!我的兄弟姊妹和好友都走了,我因为行动不便,拖到三十多,快四十岁才成行。”余曼玲指着前面说:“若是方向没错,这块地是美军高级长官的宿舍,美丽的别墅形式,于我们如天堂。每年圣诞节,他们会开放一天,唱诗歌、发糖果,让我们见识到富裕人的生活。更幸运的是,我在这里学会了钢琴,甚至成为我能独立的求生技能。”

    “美军也教钢琴?”叶辛潜扬眉问。

    “我的启蒙老师是一位好心的牧师太太,我还是因为残障才能获选。学钢琴是有钱人的玩意儿,若不是那位牧师娘,我哪学得起?”余曼玲看向雅芯,“你妈还因此嫉妒我,有一次还说希望自己脚也跛,能碰一碰琴键,为此我们还吵了架。她极聪明,若有机会学,成就一定比我高好几倍。”

    雅芯忆起母亲说过的,学琴学画都没钱,想学画又遭到当众羞辱。人若愚些、笨些,也没有事,偏偏母亲聪慧心细,受的折磨及创伤也比常人多。

    也难怪在才艺灵性的培育上,她对子女付出极大的关注,甚至造成丈夫及婆家的不满,因为彭家向来讲求务实及实用,认为音乐和艺术不过是废物而已。

    他们走到公园深处,叶辛潜若有所思地说:“假如我记得没错,这里是一大片违章

    建筑,我小时候来过几次。”

    “你的记忆力很好,叶家是住在里面。”余曼玲说:“我和涵娟是在外围一带,每次要进去找你爸爸时,总会走错路,因为向来搞不清楚那七转八弯的巷子,有时整面墙不见,有时多一间屋子,真像一个大迷宫,迷路是家常便饭。”

    迷宫?雅芯想到母亲信里对梦的形容,她说要找“熙”,却被困住,无路可出,只有死封的墙壁和万丈深渊,只有脸色阴惨的活死人……因为太专注于自己的思绪,雅芯没留意到叶辛潜的问题,只听余曼玲回答说:“对,这儿是发生过好几次大火,曾经是台北著名的“火药库”,损失及死伤都很严重。但居民毁了再盖,从不轻言离开,这也是为什么拆迁拖了几十年的原因。”

    面对已经消失的空间,各人有各人的慨叹。

    余曼玲说:“人走的走、散的散,只有我还留着做见证。真的,好久没走这么远的路、说这么多的话了,真亏你们两个有耐心听我讲。”

    “阿姨,我们喜欢听,因为能更进一步了解自己的根源及父母,对不对?”雅芯用手肘顶一顶还在发呆的叶辛潜。

    “对、对!若没有余阿姨,我还不知道叶章两家有这么多故事呢!”他赶紧附和。

    秋天的夜来得快,没一会儿天幕便垂下蓝幕,公园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

    余曼玲说:“被我一怀旧,反正也到了晚餐时刻,吃个便饭应该不会再拒绝了吧?

    ”

    “看,那儿就有港式餐厅。”雅芯指着霓虹灯处说:“吃饭可以,但得我们叶总经理请客,原因嘛--第一,他是我们当中唯一的男人;第二,他最有钱。”

    “雅芯,你皮起来也是不得了!”余曼玲使眼色说。

    “我是应该请客。”叶辛潜赶紧说:“但我的原因不同。第一,余阿姨是我爸的老同学,又让我有如此多的收获,请一百次客都嫌不够;第二,雅芯老嫌我没有绅士风度,今天正好可以表现一番,不管是出钱、出力和出时间,我都很愿意。”

    “看,你也和你爸一样会讲话哩!”余曼玲笑着说。

    向着那金碧辉煌处走,叶辛潜觉得自己有种脱胎换骨之感。走过父亲所走的路,听着章家的富及叶家的穷,眼前所有的快速变化,“普裕”大楼里那些勾心斗角及恶毒谩骂,似乎都变成好遥远的事了。

    名又如何?利又如何?一切辛酸奋斗,漫长的几十年,散步一圈,两个小时,就全部讲完了,真要争得你死我活吗?

    这都是生于商业世家和受商场严酷训练的他不曾想过的,或者未来心态上的调整,比该怎么做还要重要吧?!

    另一边的雅芯则满脑子都是疗养院里那安静又自闭的母亲,了解了种种过往及恩怨,反而令她更迷惘。

    母亲此刻陷在已经不存在的时间和空间里,和一些不存在的人在一起,而她要找个失踪,或不存在的人来指引母亲,不是也等于将自己带入一场荒唐大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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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蓦然

    回首生命总是失落比得到多,抛得容易,去得潇洒,来时路已染满悲伤颜色。

    回首阑珊处,凝望的,是天地无边的寂寞。

    十月份,高容美和五个好同学决定好度假地点,本来首选的是去北海道赏雪,但老人家畏寒又犯风湿,最后看准垦丁公园,虽老掉牙,但至少安全又方便。

    雅芯是唯一被邀请的年轻人,因为她不曾去过。在临行前一天,高荣美还问她说:“和我们几个老女人出游不怕无聊吗?”

    “不会,我最爱听阿嬷讲古啦!而且,游台湾也是我的心愿,你们看多、听多,绝对是最好的向导。”在她和叶辛潜关系变好后,对老夫人的称呼很自然的就改成了更亲切的阿嬷。

    “小嘴真甜,长得也漂亮,将来谁娶到你是他的福气喔!”高荣美开心地说:“你丈夫就叫“垃圾门”!”

    雅芯一愣,半晌才恍然大悟,“哦!是luckyman啦!”

    当晚整理行李较迟,又是叶辛潜送她回家。

    离上回他到“妙妙”探病,又是几个星期过去。这期间他们相处得很好,他再不像是普裕大楼里那个严肃倨傲的总经理,她也不再是冷着一张脸,凡事都不屑的娇娇女,两个人谈笑风生,倒彷佛是美国大学校园中,那些开朗的年轻男女,一会儿英文、一会儿中文,让高荣美都睁大眼睛,隐隐感觉到那暗生的情素。

    然而,叶辛潜有自己的隐忍处,首先,他和雅芯仍是雇主和雇员关系,再者,公司内的事已让他焦头烂额,实在无心力再深入一段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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