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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26

作者:亦舒
更新时间:2017-11-04 04:00:00
音从我身后转来:“喜宝,让他回去吧。”

    我转过头去,看见勖存姿站我身后。我走到露台,低下头。

    “你回去吧,家明。”勖存姿说。

    “谢谢你,勖先生。”宋家明必恭必敬地站起来,“我先走一步,日后再来。”

    女佣替他开门,他离开我们的家。

    “勖先生!”我欲哭无泪。

    “随他去,各人的选择不一样。”他说。

    可是宋家明,那时候的宋家明。

    勖存姿重新把自己锁在书房里。

    辛普森跟我说:“你出去散散心吧,去打马球。”

    “我情愿打回力球。”我伸个懒腰。

    “那么去澳门。”辛普森说。

    “赌?”我想到那个金发女郎,她可以输净邦街的地产。我不能朝她那条路子走。

    “不。”我说,“我要管住我自己。我一定要。”

    “你每日总要做点事,不能老是喝酒。”

    我微笑,抬起头,“你知道吗,辛普森太太,我想我已经完了。”

    “你还那么年轻?”她按住我的手。

    我拨起自己的头发,用手撑住额角。“是吗,但我已经不想再飞。”

    “姜小姐,你不能放弃。”

    我叹口气。“为什么?因为我心肠特别硬,皮特别厚,人特别泼辣?别人可以激情地自杀,我得起劲地活到八十岁?真的?”

    辛普森无言。

    第12章

    “谢谢你陪我这些年。”我拍拍她的手。

    “是我的荣誉。”她衷心地说。再由衷也还是一副英国口吻,夸张虚伪。

    我摇摇头。

    “你可觉得寂寞?”

    “不。勖先生不是日日夜夜地陪伴着我?”我说。

    辛普森叹口气。

    一个深夜,勖存姿跟我谈话。他说:“喜宝,如果你要走,你可以走。”

    “走?我走到什么地方去?”我反问。

    “随便什么地方,你还年轻……”

    “离开你?你的意思是叫我离开你?”我问。

    “是的,我的生命已将近终结,我不能看着叫你殉葬,你走吧。”他眼睛没看着我。

    我很震惊,勉强地笑:“勖先生,请不要把我休掉。”

    他仰起头笑两声,“你这话叫我想起一段故事。”

    我看着他。

    “林冲发配沧州,林冲娘子赶进去说:‘你如何把我休了?’你又不是我的人,如何用这‘休’字?”

    “你又叫我到什么地方去?”我摊手,“世界虽大,何处有我容身之地?谁来照顾我?谁担心我的冷暖,叫我与谁说话?”

    “我总比你早去,到时你还不是一个人,不如现在早出去训练一下独立精神,你会习惯的。”

    “我当然会习惯,像我这种贱命,”我还在笑,嘴角发酸,“可是我的精力要等到最后一步棋子才发挥出来,无谓时不想浪费,现在时间还没到。”

    “你为什么不肯离开?”

    我不出声。

    “带着我的钱,你出去活动活动,一年半载就成为名女人,我会帮你,你甚至可以用我的姓:勖姜喜宝。你别说,我这个姓还顶值尊敬。届时追求你的人不知多少,你总能挑到个好的嫁出去,即使嫁不掉,也能夜夜笙歌,玩个痛快,好好地出风头――何必跟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挨闷气?”

    我燃起一支烟,深深抽一口,我说:“勖先生,这种女人香港也很多,你认为她们快乐吗?”

    “你认为你现在快乐吗?”他说。

    “我喜欢现在这样。”我说。

    “那么多皮裘晚服与珠宝都心焦。嫦娥应悔偷灵药。”

    “我喜欢穿大衬衫与牛仔裤。”我说。

    “为什么?”他问。

    “开头的时候,为了钱,为了安全,为了野心;到后来,为了耻辱,为了恨,为了报复;到现在,勖先生,请不要笑我,现在是为了爱。我爱你。”我说。

    他一震,没有看我。

    “自幼到大,我不爱任何人,也没有人爱我。我不对任何人负责,也没有人对我负过责任。我不属任何人,也没有人属于我。可是现在我知道我应该留在什么地方。”

    “你是可怜我这老人?”

    “你?”我苦笑,“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勖先生再过十年跑出去,要多少二十来岁的女孩子争着扶你?”

    “为什么你不走出去让许多二十来岁的男孩子来扶你?”

    “我看穿了他们,每一个。”我乏味地说,“我怎么知道他们要我的心还是要我的钱?做一个女人要做得像一幅画,不要做一件衣裳,被男人试完又试,却没人买,侍残了旧了,五折抛售还有困难。我情愿做一幅画,你勖先生看中我,买下来,我不想再易主。”

    “主人死了呢?”

    我站起来,“死了再说,我活一天算一天,哪里担心得这么多!你死了再说!”我急躁起来。

    “你的脾气一点儿也不改。”他微笑。

    “很难改。”我又坐下来,“连勖存姿都容忍我,别人,管他呢。”

    他喃喃地说:“我也看不到有什么好的男孩子……以前家明是好的……像家明这样的男孩子也不多了。”

    家明。

    我温和地说:“别替我担心。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这种事可遇而不可求,多想无益。”

    “可是你老关在家中……”他担心得犹如慈母一样。

    “他会来敲门,你放心。”我说,“该我的就是我的,逃不了。”

    “你真是不幸。”他拍拍我的肩膀,说道,“喜宝――”

    “我倒不觉,你再提醒我,我倒真的要患自怜症了。”我说,“凡事不可强求。”

    “你真看得开?”他犹自担心。

    “我看得有千里开外。”我点点头,“因为我不得不看得这么远。”

    “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他问。

    “一日一日地过,像世界上每一个人那样过。”我说。

    “不后悔?”他问。

    我坦白地说:“后悔管后悔,过管过。”

    他不出声,过一会儿说:“好,随得你。”

    我试探地问:“我要不要去看看勖太太?”

    “如果她要见我,她会上门来。”

    这样子便结束了我们的谈话。我始终不知道欧阳女士是如何嫁的勖存姿。她的出生暧昧,她的容貌不见空前绝后――总有个原因。我没有问,我已学会永不问任何问题,是以我是个最好的情妇。他有空,我陪他,他没空,我等他。

    有没有意义是各人价值观点问题,养孩子有什么意义?生命有什么意义?一只渡海轮沉没海底,社会有什么损失?活着的人照样饮宴嫁娶。地球爆炸消失,宇宙有什么损失?我干吗要打扮得花姿招展到扶轮会、师子会去跳舞?

    我想到聪恕。我叫辛普森去打听聪恕。

    辛普森拨电话到石澳的勖府去。啊石澳的勖府,聪慧开着她的黑豹小跑车来接我到她家去玩,像是七个世纪前的事。

    辛普森摇头说:“他们那边佣人不懂英语。”

    我反问:“你为什么不学广州话?这里是中国人的地方。”

    我自己找到勖夫人。她有点儿糊涂,一时弄不清楚我是什么人。我很意外。

    我说:“我是姜喜宝。”

    “啊,姜小姐,”她声音倒是很平静,并不十分伤心。“什么事?”

    “勖先生想问一声,你近些日子可好。”

    她一阵沉默。

    “我想来拜访你,”我说,“我可以来吗?”

    “可以。”她说,“我也正静着,有个人说说话不妨。”

    “那么我现在来。”

    “你喜欢吃些什么?现在我们这儿日日下午做下点心。”

    “中的还是西的?”我问。怎么问得出。

    “春卷,糕点这些而已,还炖点参,可合口味吗?”

    “可以。”我说,“我下午就来。”

    我告诉勖存姿:我要上石澳他家。

    他不以为然。“你去干什么?闲着慌?不如找些有意义的事做。”

    我没有吭声,但下午还是去了石澳,自己开的车。

    勖太太穿着旗袍与绣花拖鞋迎出来,静静地打量我,然后说,“这回子瞧你,比聪慧还小着几岁似的。”

    提起聪慧的时候,声音也没有什么异样。

    我坐在她对面。她把点心拿到我面前,看着我吃,因此我吃得很多。她又把茶盅递给我。问我:“勖先生可好?”

    我想了一想,咽下食物才答道:“精神倒还好,但是心情欠佳。”

    我发觉我做勖存姿的“人”久了,渐渐也就成为习惯,他们都开始承认我。

    “也难怪他哩,我也病了好久,聪慧没影子,聪憩又没了。”她眼睛红红,“我不过是挨日子,一点意思都没有。聪慧也是的,总不想想她爹娘,真忍心,如今的年轻人都这么任性,说去就去,一点留恋都没有,母女一场,没点情意。”但是语气中抱怨多过伤感,“我去问过佛爷,都说还活着。求过签,也一样讲法,可是我还是想见到她,真死在我面前,我倒死了条心。”呜呜咽咽哭起来,仍然是受委屈、生了气的眼泪,而不是伤心。

    我呆呆地坐着。

    我能做些什么呢?

    “我想到聪慧房间坐坐。”我说。

    “日日等她回来,天天抹灰尘,什么都没动过,你上去吧。”勖太太说。

    我走到聪慧房间,轻轻推开门。向南的大睡房连一个小客厅。梳妆台上放着一整套的银梳子,水晶香水瓶子,我捏捏橡皮球,喷出一股“蒂婀小姐”香味。我茫然想,这正是聪慧的作风,拣香水也拣单纯的味道,换了是我,就用“哉”、“夜间飞行”。

    一本画册被翻开在高更的“大溪地女郎”那面:红色的草地,金棕的人面。银瓶里的一枝玫瑰花――真是小女孩气。想必女佣人还日日来换上新鲜的花。

    白色瑞士麻纱的床罩,绿色长青植物。聪慧永远这么年轻可爱。我坐在她的摇椅里,头搁在一边。上帝没有眷顾她一生,多么可惜。

    我深深叹口气。像我这种人,早已遭遗弃,上帝看不看我都是一辈子,但聪慧……粉墙上挂着原装米罗版画,还有张小小张大千的工笔仕女图,一切都合她身份。

    我拉开她书桌抽屉,她并不写日记,厚厚的一本通讯簿,里面尽是些著名的金童玉女电话地址。现在的舞会欠了勖聪慧,他们有没有想念她,过一阵子也忘了吧?

    我站在小露台上一会儿。回来拨一拨水晶灯上坠子。她现在在哪儿?过惯这般风调雨顺的生活,她真能适应?能过多久?几时回来?

    勖夫人在门口出现,她说道:“我待她很好哇――我事事如她意,要什么有什么,她父亲也疼她……”

    我明白勖存姿不回来这里的原委。

    我问:“聪恕呢?”

    “聪恕在医院里。”

    “你们让他住医院这么久,有一年多了吗?”我震惊。

    “没法子,回来实在闹得不像话。”她叹口气坐下来。

    “怎么个闹法?”我很害怕。

    我说:“不能让他在医院里自生自灭,那种地方――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对付病人的。”

    “那是私家医院,不同的。”

    “你有没有去看他?”

    “自然有,连我都不认得了,拖鞋连热水壶往我头上摔……”

    “勖先生知道吗?”我往后退一步。

    “怎敢让他知道啊!”勖太太坐下痛哭,“我都没个说话的人,眼看小的全不活了,我这个老不死的还摆在这里干什么呢?”

    我如五雷轰顶似的,过了很久,定定神,站起来说:“我要去看聪恕,你把地址给我。”

    “我叫司机送你去。”勖太太站起来说,“可是他不会认得你。”

    “不!如果他还记得人,他就该记得我。”

    我坐勖家的车子到达疗养院。很美丽很静的地方,草地比任何网球场还漂亮。

    我抹一抹汗,跟门口的护士说:“我来看勖聪恕。”

    那护士看我一眼。“勖聪恕?他住二楼,二○三房。”

    “他如何了?他危险吗?”我有点害怕。

    “他,不是危险病人,我们这里没有危险病人。”护士有一张年轻的小圆脸,她说,“可是我们预防他随时恶化。”

    “他恶化了没有?”我问。

    “他没有进步,时好时坏。”她带我上楼,“勖家很有钱,不是吗?”她笑笑,“他们不愿意接他回家,说是怕影响他父亲的心情。”

    “他不再认得亲友?”我问。

    “看他心情如何,大多数时候他很文静。住我们这里的病人,大多数希望得到亲友更多的关注。”她笑,“你明白吗?其实没有什么大事。”

    我有点儿放心。我明白聪恕的为人,他永远不愿长大,一直要受宠爱,一直要人呵护,也许这只是他获得更多宠爱的手段。

    护士敲敲二○三的房门,跟我说:“唤人的时候请按铃。”

    我推门进去。

    聪恕衣着整齐,躺在露台的藤椅上看书。

    我已经在微笑了。“聪恕。”我叫他。

    他没有放下画报。

    我走到他身边,端张椅子坐在他身边。“聪恕,是我,是来看你。”

    他仍然没有放下画报。他在看“生活”杂志。

    他放下画册,看着我,眸子里一股死气。

    我心中抱歉。“聪恕,让我们讲和,我们再做朋友,我现在回香港住,我天天可以来看你,好不好?”

    他不答。

    “聪恕,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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