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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14

作者:亦舒
更新时间:2017-11-04 04:00:00
羌色的血。

    “你还年轻,沉不住气。”他说,“救伤盒子在哪里?”他走进浴室,取出纱布药棉。“把你的手给我。”

    我把手递出去。

    “割得很深。”他毫不动容地说,“最好缝一二针,可是我们有白药。中国人走到哪里还是中国人,带着土方药粉。”

    我什么也不说。

    我永远在明,他永远在暗,我跟他一天,一天在他掌握之中。与丹尼斯偷情唯一的乐趣就只因为勖存姿不知道。现在他已经知道,一切变得无谓之至。我下不了台,故此索性发场脾气,现在上了更高的台,更下不来。

    “是的。”他说,“我什么都知道。那是个富有魅力的年轻男孩,配你是毫不羞愧的,而且他很喜欢你。以前你有很多这种男朋友,以后你也会有很多这种男朋友。我并不妒忌。我也懂得年轻男人的双臂坚强有力,是我知道,但我不生气。你不过是小女孩子。”

    他包扎好我的手。

    “我倒并不是那么颠倒于你的肉体――别误会我,你有极好的身材与皮肤,但女人们的身体容易得到,我希望将来你或许可以爱我一点点,不要恨我。”

    我茫然说:“我并不恨你。”

    “当然你恨我。你恨我,你也恨自己。一切为了钱,你觉得肮脏,你替自己不值,你常拿聪慧出来比较,你恨命运,你恨得太多,因为你美丽聪明向上,但是你没有机会,你出卖青春换取我给你的机会,但你的智慧不能容忍我给你的耻辱。于是你恨这个世界。”

    勖存姿叹口气。

    我别转面孔。

    “我会离开英国一个时期。”他说。

    我冷笑。“离开英国?你即使到西伯利亚,也还清楚我的一举一动。”在他的遗嘱上出现?我不干了,我没这份天才!

    他转身对我说:“让我提醒你一件事,我有这个权利,我们签好合同,你是我的人。我的容忍度不是不大,但你要明白,你已经得到你所需要的一切,你也应该付出点代价吧?谁叫你的父亲不叫勖存姿?”

    我听着这些话,连血带泪一起往肚里吞。

    “我知道你的讯息了,”我说,“如果你要辞退我的话,请早两个月通知。”

    “我会的。”他拉开门,再转过头来,“是不是我要求太过分?我只希望你喜欢我一点点。”我睁大眼睛看着他。

    他叹口气,离开我的屋子。

    我唤来医生看我的伤口,然后服安眠药睡觉。明天又是另外一天,史嘉勒奥哈拉说的。

    我做一个美丽的梦。在教堂举行白色婚礼。我穿白色缎子的西装小礼服,白色小小缎帽,新鲜玫瑰花圈着帽顶,白色面绸。

    但是电话铃响了又响,响了又响,把我惊醒。

    后来发觉是楼下客厅与我房中的电话同时响个不停。

    没隔一会儿,楼下的电话辛普森接到了。楼上的铃声停止。辛普森气急败坏地跑上来。

    “姜小姐!姜小姐。”

    “什么事。”

    “勖先生。他被送去萨森医院,他示意要见你――”

    我跳起来。

    “哪里?”我拉开门,“哪里?怎么会的?”

    “医院打电话来,勖先生的心脏病发作――”

    “什么医院?”我扯住她双肩问。

    “萨森――”

    我早已披上大衣,抢过车匙,赤足狂奔下楼,我驶快车往医院,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是我气的,他是我气的。

    我把车子铲上草地停好,奔进急救室,我抓住一名护士,喘着气。“CCYUNG!心脏病人。”

    他们仿佛在等我,马上把我带到病房。

    勖存姿躺在白色的床上。

    我走过去,我问医生。“他死了?他死了?”

    “没有。”医生们的声音永远如此镇静,“危险。你不能嘈吵,他要见你――你就是姜小姐?他暂时不能说话,你可以走过去坐在那张椅上,我们给你五分钟。”

    我缓缓走过去坐下。

    勖存姿鼻子与嘴都插着细管,全通向一座座的仪器。

    他的头微微一侧,看到我,想说话,但没有可能。

    护士说:“他要拉你的手。”她把我的手放在他手上。

    忽然之间我再也忍不住我的眼泪,我开始饮泣,然后号淘大哭,医生连忙把我拉出病房。

    “吩咐过你,叫你噤声。”

    我跪在地上哭。“他会死吗,他会死吗?”

    护士把我拦住。“他不会死的,他已度过危险期,你镇静点好不好?”

    另外一个医生说:“着她回去,病人不能受任何刺激。”

    宋家明!忽然我想到宋家明,我奔出医院,开车往达尔文学院找丹尼斯阮,他应当知道宋家明在什么地方。

    我衣冠不整地跑到人家男生宿舍去敲门,阮出来看见我,马上说:“你来这里干什么?家明到你家去了。”

    “他得到了消息?”我气急败坏地问。

    “他到你家去了,你看你这样子,你已经冻僵掉,让我开车送你回家。快。”

    我的嘴唇在颤抖,我点头,我实在没有能力再把车子开回去。

    丹尼斯叹口气,他上了我的赞臣希利,一边喃喃说:“明天校方就会查询干吗草地与水仙花全被铲掉,如果你从左边进来,连玫瑰园也一起完蛋,那岂不是更好?”

    我只是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你看你,手脚流血,脸上一团糟。”

    他开车也飞快,一下子回到家。

    宋家明听到引擎的声音来开门,一把搂住我。

    “静下来。”他低声命令我。

    我只想抓住一些东西,将溺的人只要抓住一些东西。

    “别怕,他不会死的。这次不会。”宋家明温柔地说。

    我们三人进屋子,阮关上大门。

    辛普森太太递上热开水,宋家明喂我喝下去。

    “上楼去换好衣裳,去。”宋命令我。

    “不……”

    “上去,我陪你上去。”宋家明的语气肯定坚决。

    我瞪着宋家明。“不……”

    “他的身体一向不好,这种情形已发生过一次,别惧怕。上楼去,让辛普森太太替你搽洗伤口。”

    我拉住宋的衣角,半晌我问:“为什么?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好?”

    他侧转头去。

    丹尼斯说:“我在这里等,有什么事叫我一声。”

    辛普森太太替我放好一大浴缸的热水,把我泡下去。宋家明坐在我床上。

    他说:“像杀猪。”他还是幽默,“古时杀猪就得用那么大缸热水。要不就像生孩子。我总不明白为什么生孩子要煲热水。”

    我在淌泪。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但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淌下来。

    辛普森太太替我擦干身子,敷药。

    我如木人一般,还只是流泪。我一生之中没有任何事再令我更伤心如今次。

    我觉得罪孽深重,对不起勖家的人。

    穿好衣裳,自浴间走出来,辛普森太太替我穿衣服,束起头发。

    宋家明叹口气。他用很轻的声音说:“真想不到。勖老先生爱上了你,而你也爱上了他。”

    “什么?”我问。

    他叹一口气,不响。

    “什么?”我再问。

    宋家明说:“医院也有通知我,但是医生说他只想见你,我赶来接你,辛普森大大说你已经走了。”

    “你有没有看到他?”我问。

    “他没有说要见我。”宋家明答,“他只说他要见你。”

    “他没事吧?”我问。

    “我们明早再去看他。”宋答,“不会有事的。”

    我们下楼,与丹尼斯三个人坐在客厅,直到天亮。

    天亮我们到医院去,丹尼斯回宿舍。家明坐在门口,只有我一人进病房。

    勖存姿身上的管子已经减少很多,护士严重警告我:“你别惊动他。”

    我点点头。

    我蹲在他身边,维持最接近的距离,握住他的手。

    他张开眼睛,看到是我,微微点头,又闭上眼睛,嘴巴动了一动,想说些什么,我把耳朵趋在他嘴边。

    “我老了。”他说。

    我拼命地摇头,也不知道想否认些什么,脸埋在他手中。

    “你可以回去了,好好地睡觉,好好地念书。”

    我说:“是。”

    “我出院来看你,你不必再来看我,没去成巴黎……”

    我点头,又摇头。

    护士过来,轻声对我说:“不要说太多话。”

    我拉住勖存姿的手,吻一吻。“我走了。”我说。

    他闭着眼睛点点头。

    我走出病房。

    家明与我并排走出医院。“他有没有要见我?”他问。

    我摇头,轻飘飘地跟在他身后走。

    “有没有要见聪慧聪恕?”家明又问。

    “没有。”我说。

    “医生说他很快会出院。”家明说。

    “我不知道他有心脏病。”我说。

    家明停了停,然后说:“请恕我无礼,姜小姐,其实关于勖存姿,你什么也不知道。”

    “是的,你说得对。”

    “他很有钱。”宋家明开始说,“你知道的,是不是?其余的我们也不懂得太多。”

    我听着。

    “他的生意在苏黎世,常去比利时,我怀疑他做钻石,但他也做黄金,有造船也有银号。他跟全世界的名人都熟,很有势力。他最漂亮的公寓在巴黎福克大道――住蒙纳哥的嘉丽斯王妃隔邻。”

    我慢慢地走着,家明一直不离不即陪我。

    “我只知道他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聪恕始终是他的心事。聪恕太不争气,问题是他根本不用争气。”家明说下去,“勖存姿起码大半年住在苏黎世,他到英国来不外是为了看你。”

    我一句话说不出。

    “他占有欲非常强,出手很大。我实在佩服他。”

    我问:“他可喜欢你?”

    家明苦笑。“像他那种人,要赢得他的欢心是很难的。”

    我说道:“……世上有钱的人与穷人一般的多。”

    “是。”家明说,“但像他有那么多的钱……那么多……你也许不知道,他在苏格兰买下一座堡垒――”

    “苏格兰?”我喃喃地问。

    “为你。”家明说,“勖存姿令我办这件事。我问他为什么是苏格兰。西班牙的天气更明媚,保垒更多更便宜。但是他说:‘喜宝钟意苏格兰’。”

    我呆呆地问,“一整幢堡垒?”麦克佩斯的堡垒。

    “七十个房间。”宋家明苦笑,“十四亩花园,正在装修。打开电动铁闸,车子还要驶十分钟才到大门。”

    “但是……”

    “他比你想象中更有钱吧?”家明问。

    我们没有乘车,一路走回家去。

    勖存姿出院后并没有再来探我。他飞到苏黎世去了。我一个人在剑桥乖了很久很久。我欠他。我真的欠他。

    丹尼斯阮不敢来找我,他这一段事算告完结。宋家明挟着他一贯的风度做人,并没有提到我与阮的那件事。宋恐怕已知道我在勖存姿心目中的地位,他不敢得罪我――也不见得,不知在什么时候,他已经很明显地原谅了我。

    现在恨我的是聪慧。

    第8章

    我设法把成绩表,家课分数,系主任的赞美信全部寄往勖存姿在苏黎世的公司去。我们之间好像真的产生了感情。

    他写信给我,亲笔,不是女秘书的速写打字。

    我也写信给他,很长很长的,我把信当作一切感情上的发泄与寄托,这时我与老妈完全失去联络,越是疏远,越提不起劲来倾诉。

    她能力我做什么呢?我把烦恼告诉她,于事有何补?不如告诉勖存姿。他像我的上帝。如果我说:“……在杂志上看到劳斯‘卡麦克’的广告……”他下一封信会答:“你开卡麦克不适合,但我会置一辆……”我一切的祷告都得到回复。他有权、有势、有力,而且最主要的是,他愿意,命运令我遇见了他。

    我跟家明成了朋友,他留在伦敦,接管了勖存姿一间运输公司,我们见面机会很多。

    宋家明有时候问我私人的问题,像:“勖存姿怎么汇钱给你?”

    我老实地说:“在图书室有一只不锁的抽屉,里面的钞票永远是满的,我用掉多少,有人放多少进去,神出鬼没,我一直没问是谁做的。”

    “岂不是像聚宝盆?”他笑。

    我也笑。

    “女人,时价每天不同。”宋家明说,“前数天我在‘夏惠’吃饭,碰到台北新加坡舞厅的一个舞女,她前来跟我搭肩膀说话:‘……跟老公来的,旅行。’我问,‘结了婚吗?’她笑:‘等注册。’来不及地补一句,‘在香港我住浅水湾。’你瞧,女人多有办法。当然勖存姿不会看上这种庸脂俗粉……”他看着我。

    我却问他:“你怎么会到新加坡舞厅去的?”

    “你开玩笑?到过台北的人谁没去过新加坡?你知道新加坡舞厅有多少个小姐?两千名。”宋家明又笑。

    我说道:“你不像是那种男人。”

    宋家明说:“姜小姐,男人只分两种:“有钱与没钱,谁都一样。”

    “女人呢?”我问。

    “女人分很多种。”他答。

    “我是哪一种?聪慧是哪一种?”我又问。

    “你很特别。”宋家明说,“难以预测。你实在值得勖存姿所花的心血。”

    “真的?你不是故意讨好我?”

    他笑着哼一声。“如果我有能力,如果我不是这么自爱,我会与勖存姿争你。”

    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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