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是锦祥饭庄掌柜,小店粗鄙,恐唐突了公子,特意前来赔罪。”清朗的声音自门外响起,语气诚挚恳切,却莫名的令清言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轻轻摇了摇头,甩掉那些莫名的思绪,清言压低声音道:“掌柜请进。”身子却仍窝在椅子里,并不起身。修长干净的手指轻轻掂着白得略有几分清透的搪瓷杯,整齐干净的指甲如贝壳般晶莹剔透。
暗红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三十上下文雅男子执一把文士扇一摇三摆风度翩翩的走进雅间。男子疏眉朗目颜色昭昭,一袭玄色长袍剪裁合体,干净整洁。
玄衣男子见得眼前的绝色少年神色寡淡的懒懒倚进椅子里,并无起身的打算,却也不生气,微微垂眸抱拳当胸躬身一礼,眸中一抹笑意一闪而逝,恭声道:“在下锦祥饭庄掌柜风水,风某御下不严,唐突公子还望公子见谅。”
“唔――”清言微微抬了抬眸子,眸中清冷的流光看似无意的打在眼前的风掌柜身上,低低应了一声。
风水见清言不置可否的态度,倒也不以为忤,淡然一笑径自落座于清言对面,笑道:“公子怕不是本地人吧――不若今日便由风某为公子将这锦州风味小说一二,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清言见状水眸一沉――眼前这人不知为何总是给她一种似曾相识之感,这种感觉,很熟悉。然而自清言下山,有过接触的人虽不少,但能让清言记住相处时的感觉的却屈指可数――其中绝无这般一个人。
清冷的眸子在扫到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那抹正向着这个方向飞奔而来的翠绿色身影时,蓦然闪过一抹笑意:“风掌柜多虑了,颜某约了朋友。”还是那种会令你很头痛的朋友。清言悄悄地在心中接道,眸中的狡黠轻轻滑过。
“如此甚好。只是不知以公子这般绝代风华,约的客人又该是怎样的风流人物――风某倒是愈发的好奇了。”低低一笑,风水摇了摇折扇微微欠身悠然道。
闻言清言心下一怔,面上却不动声色――很显然,眼前这人的的神经远比清言想像的要强悍得多。亦是微微扬起嘴角,清言却也不曾搭腔,只捧起茶盏,又轻轻啜了一口。
清言素来爱茶,尤其是思考的时候或是成竹在胸的时候。淡淡的素芽竖悬于搪瓷杯中冲升水面,徐徐下沉,再升再沉,三起三落,蔚成趣观。
清澈如水的眸子定定的望着眼前的搪瓷茶盏,雅间内一时安静下来。半晌,楼下突地响起一阵喧闹,清言眸中蓦地一抹银光闪过,轻声道:“风掌柜若是不介意,倒是不妨留下来一起喝杯茶。”
“先生,客人请来了。”清脆悦耳如银铃般的声音自门外响起,门被推开,一个十四五岁的翠衣女子携着两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笑意盈盈的迈步进屋――却正是那先前在门前受辱的祖孙二人。
那小女孩儿不过五六岁年纪,小脸儿已被洗净,露出一双紫葡萄般的清亮双眸。羞羞怯怯的躲在老人家的身后悄悄地向外打量着眼前俊美无匹身着一袭素衣的清言。
清言见的二人进了雅间,一双水眸瞬间暖下了颜色,暖暖的笑着请了二人坐下。一双水眸却在望向风水时,隐隐掩下了那抹暖色,仍旧一如先前一般的清冷如冰。
风水见得来人神色瞬间怔愣,面上一阵青白交加。少时,蓦地大笑出声:“公子真乃妙人也!风某佩服,佩服!”
清言抱拳当胸微一拱手,唇角微扬似笑非笑朗声道:“不敢,只是不知颜某定下的百桌宴席何时能够备齐,在下也好请了其他的客人来此赴宴呐。”语调清朗声音明冽,犹如颗颗冰珠碎碎的砸到玉盘之上,隐隐带着金属之声。
风水闻言神色蓦地一暗,清俊的脸上几番明暗变化,一双昭昭朗目中却隐隐划过几分莫测的狡黠。
清言见得眼前男人思量权衡,却也并不打断,兀自让绿意引了那祖孙二人点菜。自己仍是捧了一杯清茶,似笑非笑的望着眼前的风水。清言从来不敢忽视任何人,尤其是给自己特殊感觉的人。
第五十五章
思量半晌,风水抱拳当胸长揖到底,恭谨回道:“既然公子欲定下百桌宴席宴请宾客,能够承办实是锦祥饭庄的荣幸。在下这便去着人准备。告辞。”语罢,向屋内众人微一示意,便一抖长袍出了雅间。
清言似笑非笑的垂眸不语,眸中却有一道厉芒一闪而逝,快得令人捕捉不及。倒是一旁的绿意闻得此言重重的呼出一口气,“还以为他会想出什么怪招儿推脱呢,原来却也是个欺软怕硬的夯人!想来定然是知晓了咱们是来救那人的,故而忙不及的巴结逢迎。切!可惜了那般出尘的好皮相!”
清言闻言不禁扑哧一声笑出来,水眸一转冲着掐腰而立成水壶状的悍丫头绿意笑道:“绿意姨妈,你怎的这么多的怨言?”
“先生!绿意说的事实嘛!”绿意不依不饶的拉着清言执了茶盏的手臂,大力摇着撒娇道。
“单冲那不卑不亢的态度,我便觉得他该不是为了那人。”清言望着自己手中被摇得茶汁四溢的茶盏,柳眉微蹙,皓腕翻转避开绿意再度袭上来的魔爪,轻声开口。一双清澈冰冷犹如千年寒潭的眸子却似笑非笑的望着一旁低眉顺目的二人,一丝丝的暖意在眸光流转中淡淡的蕴开,仿佛一抹绝美的溢彩流光。
“属下北斗携孙女北鱼见过主子。”衣衫褴褛的老者似是感觉到了清言的视线,蓦地抬头,疲惫怯懦之色一扫而光神色一正,拉着同样表情郑重而尊崇却仍带着几许羞怯之色小女孩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沉声道。
清言素白的手指轻轻拨弄着蜷在膝上的小七雪白的耳朵,轻声道:“北先生,据我所知北鱼并不是沧浪暗堂的人。”蓦地身形一闪,再眨眼时,那抹素色的身影仍旧懒懒的窝在椅子里,似乎并不曾动过。然而右手上却赫然正是方才还跪在北斗身边的衣衫褴褛的小姑娘北鱼。
“为何会服了沧浪香?”语气蓦地转寒,与那先前一直氤氲在屋中的温暖大相径庭。
“回主子,是属下擅自喂北鱼服食沧浪香的。北鱼是贝家子孙,北鱼的命本该属于沧浪。”衣衫褴褛的老人跪在地上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死死攥紧复又颤抖着松开,鬓边的斑斑白发愈发的明显。
“北鱼本不该是沧浪山的人的,您何苦……”清言垂眸微微叹出一口气却在触到小北鱼盈盈的殷切目光时突然觉得喉间一梗,无法再说下去。
“北斗的命是神医救的,北斗自是沧浪山的人。神医命北斗以命护主,北斗的命就是主子的。北鱼的命是主子救的,她自该入沧浪山。”眉眼沧桑的老人一字一顿,语调真诚得令人无法反驳。
清言莫名的觉得苦涩,北斗本是早年江湖上名动一时的剑客,后来娶妻生子了便归隐山林。原本该是尽享天伦的一家,却不幸遭到仇家报复,一场鏖战中北夫人和不幸丧命,留下受了重伤只剩半条命的北斗勉强护着怀了孕的儿媳妇跌跌撞撞的逃入了沧浪山。
那还是清言在沧浪山上度过的第五个冬日,灰蒙蒙的天空中飘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山上再不是刚来那年只有老顽童鬼见愁一个活人,被清言捡来的人们已经在后山盖起了几排草庐,整日介的习医学武倒也单纯悠闲。
清言独自于大雪中采集一味名为雪降草的驱毒之药,便在布满了机关的小径上,见到了昏倒在地的二人。那四五十岁的本该正是意气风发的男人,竟满身苍凉的绝望。
鬼见愁救回了北斗的命,却对那受伤受惊又难产又血崩的女子着实无能为力。还是清言照着医书强行催产救回了北鱼的命却救不回那绝无生机的女子。
思及往事,清言心中着实难受――为那个死在自己身边的女子,也为自己日渐坚硬的心。眸中水色一闪而逝,清言低低一叹:“罢了……鱼儿既已入了沧浪,便随着我吧。”
“多谢主子。”北斗闻言神色一怔,声音里有几分颤抖几分激动,深吸一口气,老人垂首低声道:“属下近日已经查访到,楚家家主楚熙中的毒确是沧浪山的碧血。”
清言闻言心下微撼――沧浪山的药素来为各界所喜,甚至是趋之若鹜。然而现下江湖上流传的沧浪山毒药几乎皆为清言练毒所制。这些毒多为捉弄人的意味较重,却几乎不会取人性命。老顽童鬼见愁贪杯,时常以这些毒药的方子来换酒吃,于是,自鬼见愁手中流落江湖的沧浪山毒药其实不过是一个小丫头偶尔的恶作剧罢了。
然而眼前楚熙所中之毒却是真真正正的沧浪山镇山之宝。鬼见愁未收清言入门下之时,曾倾尽毕生之所学研制出了一种毒――碧血。
这碧血名字虽美好,却是以天下九大至毒辅之药人精血以寒玉炉中炼化,又封在沧浪山岩浆之中以地狱之火淬精,再以九大至毒的解药为引制成。
那世间至毒虽狠绝阴霸,却至少还有药可解――不过极是难寻罢了。然而这碧血却是将解药也转化成了毒药,而毒药却还是毒药。这毒,今日若是来的是鬼见愁,那这楚熙是必死无疑的了……
想到鬼见愁,清言不禁哂然一笑――也不知道那老顽童这些日子怎么样了,但定然是不会呆在沧浪山上便是了!
微微敛下心神,清言瞥了一眼立在一旁的绿意,低声道:“绿意,你随北先生在此办个百人宴,随后便带了小七去大商。”复又转头向身侧的北鱼轻声道:“鱼儿便随我去楚家吧。”见得小丫头点头,那怯懦又兴奋的小模样儿这是可爱得紧。
“鱼儿在外面要叫姐姐哥哥,知道吗?”清言捏一把北鱼清秀可人的小脸儿,笑道。
小丫头一双澄澈的大眼睛黑白分明的望着清言,轻声答道:“主子穿男装时鱼儿要叫主子‘先生’,主子穿女装时鱼儿便叫主子‘小姐’,鱼儿晓得的。”小脸儿上满是不容更改的坚决。清言无法,只得应下。
第五十六章
冬阳暖暖,厚重的褐色围墙衬着朱红的琉璃瓦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巍峨的大门前一对威武的石狮子对着空旷的街道怒目而视。两个身着青衣的家丁板着张毫无表情的棺材脸直直的立在朱门两侧,与两只石狮子辉映着诠释出了冷心冷面四字。
楚府。
锦州城最高贵最奢华的所在,皇亲国戚、淮南首富、安乐侯爷府。楚家一门本是大侑朝堂之上的显赫家族,开国有功的楚氏家族每朝必有高官,更有两位公主先后嫁入楚家,可谓是风光无限。尤其是前任家主楚凤杰更是凭借其卓越的军事才能官至护国大将军,辞官归隐后先帝念其功高劳苦敕封安乐侯爷。
这原本是一间极其安乐的事儿――英雄迟暮安享晚年。但是素来功高劳苦之后往往都要跟随一个词――功高震主。安乐侯显然对这种事情有着深厚的了解,故而积极努力操劳奔波了后半辈终于在临终前撤出了楚家在朝堂之上的所有势力,而淮南楚家也终于成为了彻彻底底的商贾之家。
只是这楚家也实在是能人辈出,每代必得出几个惊世英才。虽然因着先祖遗训,楚家再无人入仕,但是却把楚家的生意发展成了淮南首富,而且隐隐有全国首富的趋势。
本来楚家便成了朝堂之上有心人士的眼中钉肉中刺偏偏还不开眼的出几个作奸犯科的直系子孙。几个大臣随意参了楚家那么几本,皇帝便派了最得意的儿子七王爷轩辕子扬前来查证。
楚家自然也是的了消息的,忙急急召回正在外游历视察生意的楚氏长子嫡孙核心人物楚云意。这些年楚家在江湖上一再扩展生意,得罪了不少江湖人士。现下楚家风雨飘摇宝厦将倾,自有些个小人物前来滋事。
只是若真的是些小人物小事件小意外,纵是风雨飘摇的楚家也还能应付,然而眼下的事情却绝不是小事情――楚家家主楚熙中毒了,而且是无解药的世间至毒。
楚熙已然昏迷了七日有余,整个楚家整日里虽不至于人心惶惶却也是多少有些气氛异常的。门房的两个小厮见者整日流连徘徊在府门外的各色江湖人士,面上板得死紧,心中却已是憋了整肚子的火。不过好在那些三教九流的江湖人士畏着楚氏余威,只敢观望却万万不敢近前。
然而这一日,空旷萧索了几日的楚氏府邸却突然来了一位俊美非凡的少年要拜访楚氏家主楚熙。
那少年不过十四五岁模样,一袭素衫显得身形单薄却骨骼清奇,生的眉如远山肤若凝脂,一双清泠的眸子带着辰星璀璨的光华却隐隐含着犹如千年寒潭般的纯澈冰冷。身后随侍的小丫头不过五六岁年纪,清秀可人的小脸儿上带着几分不符她合年龄的沉稳笃定。
门房虽整日介的在楚府中见惯了惊世之姿绝世之貌,见到眼前的绝美少年时仍不禁实实在在彻彻底底的怔愣住了。
清言见得众小厮怔愣,无奈的低低一笑,回身看一眼身后一袭浅粉裙装、郑重其事的捧着针囊的小北鱼,北鱼脸上带着些许浅浅的俏皮的笑意。清言心中一叹,果然小孩子还是带着些许的俏皮要顺眼的多啊!
也不知这北斗先生是怎么教导孩子的,小北鱼不过六岁,竟会板着一张小脸儿不哭不笑,虽带着几分小孩子的怯怯,却仍是令清言颇为无奈。去霓裳坊给她做衣服,她自动自觉的挑了件小丫头穿的款式跑去换了。
清言把她带在身边,是看着这般小的孩子便日日风里来雨里去,随着大人担惊受怕的着实可怜。却绝不是要她个小丫头做小丫鬟小跟班来的。无奈只得自己亲自另
